
金少山大约也晓得观众这个心理,就仗着一条“没挑的”嗓子,由着性儿“耍”开了观众,不但误场,还要“泡汤”,弄得观众只有忍着不敢发火。不要说一般观众,就是他在上海滩演出时,就连出了名的流氓头子黄金荣,被他弄得也没有办法,最后还得给他增加包银!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上海滩大流氓头号黄金荣是“荣记大舞台”的老板,金少山在那里搭班演出,有一次,黄金荣派金少山演星期天日场戏《头二本连环套》。因为金少山当时正在走红,海报一贴出,戏票当即售完。可是,管事的却找不到金少山人影,急得团团转,只好如实报给黄金荣。
黄金荣听后大怒,大骂金少山是“诚心拆我的台!”他急得要死,立即派人四处寻找,才知道金少山到跑马厅看赌马去了,他不回来,戏便不能演出。金少山不登台,观众肯定不愿意,只有退票,别无他法。可是,要退票,就像杀了黄金荣似的。他为了赚钱,怎肯把到手的钱吐出来呢?便接二连三地派人去催金少山回来,催促之急,恰似秦桧调岳飞,连下十二道金牌。
谁知,金少山无动于衷,笃定定、慢悠悠地稳坐在看台上,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尽管来催的人左一声“金老板”,右一声“金三爷”,他就是稳坐钓鱼台,纹丝不动。被摧急了,就干脆亮起来他那大花脸的嗓子,回答说:“今儿我不演了,退票!”
他说到做到,逼得黄金荣忍痛退票!
这一下子,黄金荣火了,气得七窍生烟,急得掏出手枪,朝桌子上一拨,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道:“娘的,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幸亏有人圆场,黄金荣才没有立时辞退他。但决定下个星期天还派他唱日场《头二本连环套》,想不到,这一次金少山规规矩矩地提早到了后台。精心地勾脸扮戏。在窦尔墩出场后,第一句唱词‘嘈力魁无’,他有意盖着吹响唱,那僚亮的嗓音,真是声震瓦字,叫人听了过瘾!全场观众疯狂地喝彩,叫了一个满堂好!
当时,黄金荣也在花楼包厢里看戏,目睹这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也为之动容,弄得他哭笑不得,连连跺脚道:“娘的,还得要他!”前几天的那股气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以后,黄金荣不但没有辞退他,反而给他增加了两百元的包银。
1937年、金少山从上海来到北平,独自批班儿,第一天在“华乐”戏园,与周瑞安合演《连环套》。这一天,金少山安分守已、没有误场。从“挑帘”的一霎那,观众无不被他那顶天立地的气势所震慑。散戏之后,关于金少山的口碑,不胫而走。第二天。戏园子就要在走道当中加凳子了!谁知,从第二天起,金少山就再没有准时上过场了。观众拿他没办法,虽然晚点,只要地撒开嗓子,一切都解决了。那种“声震瓦宇”的气势,就让人心花怒放,真是一种美的享受。
戏园子更没辙。只好把“经励科”的人都撤出去,一路打探金少山起居和动身情况。当时。金少山家在宣武门外东侧的一条胡同里。如果在西单路长安戏院演出、至少得放出七八名“经励科”的人。第一站放进金家院里,要是金少山晚上八点起床这位马上跑到门外。冲着胡同口高喊:“金三爷起床喽!”站在胡同口的第二位,则朝着宣武门高喊:“金三爷起床喽……”第三位站在宣武门,第四位站在“烤肉宛”的门外,这么一路排下去,直到第七或是第八位,才站到长安戏院后门。最后这一位听到了传来的消息,就哼哧哼哧跑进后台,告诉后台管事。反之,后台着了急,管事则通过后门的这位“经励科”人员,把“金三爷快着点儿”的请求,一站一位地传进金少山的耳朵里。不过,最后那声音已是有气无力了!
不仅如此,金少山每次登台。大多松松散散,该“卖”的地方不用力气,观众只有忍着,不敢发火,怕惹火了金三爷,就会一直松懈到散戏,等金少山自己也觉得该“卯”上了,这才猛地来一嗓子,观众立时感到“解渴”,刚一喝彩,散戏的乐声也响了!
金少山这种心情,一直不改,丝毫不为外来因素所动。比如,他从北平载誉返回上海,在皇后戏院唱了一个时期。那时,袭盛戎是“皇后”的基本班底,在许多戏中为金少山配戏。金少山贴出《白良关》,裘盛戎便演“小黑儿”。金、裘同台。对裘大大不利,因为袭的个头比金少山小出几号。嗓子的高、亮、宽、厚远比不上金少山。但是,裘盛戎充分发挥了韵味淳厚的优点,在一些对唱的上句中,一方面追求韵味,一方面也翻高了唱,逼迫金少山在下句里也得翻高,才能相称。

然而,金少山脾气实在太坏,任凭裘盛戎怎么“挑衅”,他就是“按兵不动”,仍以普通的低腔应付,直到散戏前的最后一句“钢鞭一举哦”才陡地一使劲,唱出一个饱满的高腔儿,观众刚高兴,就又鼓戏了。
马连良泡澡
京剧名伶大都喜欢“泡澡”。泡澡的目的不在于清除污垢,只是借助热水和蒸气排除杂念,彻底休息。
那时,北京的澡堂子还保留着早年的遗风。许多上了年纪的人,经热水一烫,从身体到内心都舒服惬意,就会不知不觉地“唱两口儿”,大约这是唤起成年人童心的最佳时刻。
梨园界人士多重视泡澡。因为京剧这个行当,就整体讲,一直由“俗文化”的感情统辖,和社会中下层的渊源很深。即使少数成名演员尽管于日生活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可感情上仍与平民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澡堂泡操,可以躲开剧场的掌声和场外的奉迎,可以获得片刻安宁,可以回顾童年的种种事情,可以推敲某出戏的某些细节,或者什么也不用想,只是让自己从纷乱中抽身出来,体会一下作为“既普通而又自由的人”的滋味。
名伶泡澡,便于深入民众。泡澡,使平日缺少自由的人。于霎那间又获得最大自由!尽管时间短暂,可越是短暂就越发宝贵。他们抑制不住内心“解放了的感觉”,不禁要放声“唱两嗓子”,抒发自己的情感!这“唱两嗓子”不论内存为何,都使名伶能够简便直接地了解民意,对自己艺术的发展大有神益。当然,无论名传还是其他职业的俗客,唱的多是京剧。蒸气腾腾的池子内外,经常弥漫着京剧“歌声”,是那个年月最富象征意义的一幅风俗画图。
马连良在北京,每逢晚场有戏,总是提前吃过午饭,吩咐一下汽车司机:“两点钟时,到xx处等我。”然后,便独个地溜达去了。那时,北京京剧名伶有私人汽车的,大约只有马连良一个,马在指定的时间,地点与汽车会会,司机便把车开到东城八面槽的“清华池”浴室,等车到浴室时,已到了一天当中最“消停”的时刻,服务员都认得马连良,一见就领他进了单间,任凭他去大池子泡澡了。
马连良喜欢泡水最热的地方,等泡到舒服的时候,也不由要喊几嗓子,哼它几声。等回到单间休息的时候,就通知堂馆送些小吃来。吃的自然是“东来顺”的东西。因为马是回民,“东来顺”是回民馆子,马平日同他们的关系又密切,有时马在那里请客,都要亲自到厨房间,看看这,摸摸那,与大师傅们聊几句只有回民才懂得和感兴趣的话。休息好了,也到四五点钟了,汽车便把他直接送到剧场。
梅兰芳拜师
二十年代,梅兰芳就以《霸王别姬》轰动京城。梅兰芳的表演艺术是那样的令观众倾倒。然而,他赋予京剧艺术的一番苦心却很少有人知道。
一天,当他演到虞姬舞剑一折时,优美的动作使全场观众拍手叫好。不料,前排坐位上忽地站起一位老者,只听他朗声说道:“好什么,徒有虚名!”说完就退出剧场。
梅兰芳心中一惊,这是为什么?第二天他就四处打听这个人终于打听到这位老者,名叫朱山东,居住在北京云居寺。次日梅兰芳一个人去云居寺找那老者。一进寺门,便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正在庭院里练剑。梅兰芳紧走几步,向老者鞠了一躬,说道:“晚生梅兰芳,戏演得不好,多有得罪,今日特意来向您老请教。”
老者收了剑势,说道:“请里面用茶。”
两人进屋落座后,梅兰芳说:“晚生才疏学浅,演技欠佳,今特来请教。”
老者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你演的《霸王别姬》虽然很好,可是剧中的虞美人舞的却是男人的剑法,这与虞姬的身份似乎不太相称!”
梅兰芳这才如梦初醒。茅塞顿开。当即拜老者为师,跟老者学剑。经过三个月悉心练习,梅兰芳终于练就一手好剑法。打那以后,梅兰芳演的《霸王别姬》更精彩了。

民国初年,四川成都行商冯金甫,顾生兰到上海销售。冯金甫在上海逗留期间,有一天买了一张梅兰芳主演的《凤还巢》戏票,晚上去天檐大舞台看戏时,不想在路上被一位妇女冷不防从门里倒出一盆水来,泼了他一身,淋个透湿,两个人争吵起来,引得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这时,从街那头来了一辆私人包车,车上端坐着一位青年男子,一见道路被堵塞,就下车询问何事争吵。冯金甫拱手答道:“鄙人冯金甫,由四川来此经商,久仰梅兰芳先生盛名,花了三块大洋,好不容易买得一张戏票,谁知被这女人泼一身污水,我怎好到戏园子看戏?再说,这个样子去了,对梅兰芳先生也不尊敬啊!如果回去换衣服,时间来不及了,你说气不气人?”
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怀表一看,略一沉吟,说道:“不妨事,冯先生请去换衣服吧,我叫戏园推迟半个钟头开戏!”冯金甫不知他是谁,听了这话就望着这位年轻人发愣。忽然,人丛中有人告诉他说:“他就是梅兰芳老板。”
冯金甫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再说戏园子里面,已人满为患,也到了开戏时间,又过了十来分钟,仍不见动静。于是,人们沉不住气了,有的鼓掌,有的吹口哨。这时,从后台走出一个管事的,两手向观众抱拳一供,说道:“请诸位先生稍安勿躁,梅老板要等一位四川的冯金甫先生,演出要推迟半个小时,请诸位原谅。”
“冯金甫是何许人也?”
“这个人好大的面子,竟使梅兰芳专为他推迟演出!”台下观众纷纷猜测议论。等冯金甫换好衣服,匆匆赶到戏院时,全场观众的目光,一齐集中到他身上。
幕间休息时,人们纷纷走向冯金甫,向他握手问好。当晚,看戏的上海某大商行董事长,以及某丝绸厂的大老板,还邀请冯金甫次日去太白酒家赴宴。消息灵通的记者,第二天在《申报》上发了一则简讯:“四川巨商冯金甫落沪,昨晚在天赡大舞台看戏。因故迟到,梅兰芳氏为此推迟半小时开戏。”
这一来,冯金甫顿时名噪上海滩!
程砚秋清唱《生死恨》
抗日战争期间,日寇侵占北京后。程砚秋以高尚的民族气节、影息舞台,在郊区学种菜为生,广大观众对他相当敬重。
抗战胜利了。
从1945年9月16日起,他在天坛舞台首演了拿手好戏《六月雪》,场场爆满。每天还要加站票百十张。
这天晚上散场后,程砚秋正在后台卸装。突然听见跑龙套的倪小珊在嘀咕道。“还没听说过这等怪事,岂有看戏的还要在场子里宿夜?”
程砚秋随口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倪小珊“噗哧”笑出声来,说道;“那人既不是票友,又不是戏迷。据说是个黄包车夫,叫王小二!”
“王小二!”程砚秋不禁脱口叫出,随即披了件大衣走到帷幕前。只见清场的在对一个瘦骨鳞峋的高个子嚷道:“真是笑话我们是剧场,不是旅馆,你在这里过夜是不行的!”
又听王小二苦苦哀求道。“先生,自鬼子来后,多年见不到程先生的戏。我们着实焦虑。今天,我没钱买票。将家中被子卖了,总算饱了眼福,这时回去,老婆必定要和我吵架。如能宽容。待天明后。我借凑点钱,买条被盖……”
程砚秋听到这里,头脑里浮现出几年前的往事。原来王小二的父亲曾为程砚秋拉过一年包车。鬼子侵占北平后,程砚秋闻讯这位老车夫一病卧床不起,一天晚上备了礼物去探望,刹时大院里十五六个车夫都赶来了。他们向程砚秋哭诉在鬼子屠刀下家破人亡的惨状,他们感激程砚秋不受敌伪威胁,为中国人民争气的精神,并期望抗战早日胜利,再看到程砚秋的戏。
程砚秋十分感动,清唱了一段《生死恨》的戏词,以作答谢。
这时走下台的程砚秋,对着这个车夫,笑着说:“小二,原来最您啊!”
王小二望着身穿对襟服,感情丰富的程砚秋,眼泪籁籁地说:“程先生,大伙儿都想念您哪!他们正在想法子筹钱看您的戏呢。”
程砚秋一听,马上叫倪小珊到帐房先生那里支出了十块大洋,交给王小二说:“大家不要愁心思了,这点钱算是我请大家看戏。”
王小二抓抓头,摸摸腮,心里乐得像开了朵花,说了声“谢谢程先生”,接着一恭到底便走了。
程砚秋卸了装,睡在床上,却久久不能人睡。心中暗想:车夫们一心想看我的戏,实则是为了庆贺抗战胜利啊!他忽然又想到王小二今夜没有被盖,怎么睡觉呢?他陡然起身把自己的毛毯一卷,叫了一辆车,径直往桐干沟赶去。
王小二正兴高采烈地往回走,陡然被三更半夜的车铃声惊住了。他掉头一看,一辆黄包车已停住,程砚秋跳下车来说道:“小二啊,您只须走,今夜没有被盖,怎么御寒呢?这条毯子就送给您吧!”
王小二接过毯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了个头,说道:“程先生,我小二怎么感谢您呢?”
程砚秋忙扶起他说:“还感激我什么,没有大家对我的鼓励和支持,我程砚秋岂能与敌伪斗了几年,今天再返舞台呢!”
第二天,这件事便在北平城里传开了。不几天,一面长三四文的大锦旗,悬挂在天坛舞台门口,上绣八个大字:“一代宗师,匠心为民”。这是人力车夫们用力气和心血对程砚秋表达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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