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噩耗是晚饭后传来的。
那天我在米易,正沿着安宁河散步。霓虹闪烁,花草葳蕤,云气在远处的山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总之,一切都是祥和宁静的好样子。
老夏电话来了。他说,吴鸿出事了。
接着加重语气:出大事了。
一惊。但想到刚才还看到吴鸿在朋友圈里发消息,知道他正在克罗地亚,能出什么事呢?未必喝醉了去砸人家的玻璃窗?就像有一回他喝醉了把柜台上的发票一张张地全刮开看中奖没那样?
老夏却缓慢地说:去世了。
脑袋嗡的一声。去世了?怎么可能呢?随即,心里闪过一丝猜测:难道出了交通事故?
老夏说:猝死。
挂了电话,手有些发抖,轻健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说实话,我宁愿他是交通事故,因为那是不可抗拒的外在因素。那样,或许会稍微好受些。
回到酒店,一夜难眠,眼前全是吴胖子的身影(我和他互以胖子戏称,已经有好些年了。尽管后来他不算胖子了)。

2、
知道吴鸿,是在那个叫黄桷坪的小地方。好像是从地摊上买到两本《文摘精华》之类的书,上面有篇写青城山的文字,干净,灵性。看作者,叫吴鸿。就记住了。
第一次和吴鸿见面,印象却不好。那是1996年底或1997年初。吴鸿的岳父、著名诗人张新泉先生主持《星星》诗刊,出版了一本《星星》50诗选。书出后,开了一个隆重的讨论会,蒙新泉师关照,我得以叨陪末座。
新泉师和我是老乡,同为富顺人。高中时,我写信向他请教,他不因我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乡村少年而见弃。每每回信,总是认真而细致。所以,他是我的老师。亲老师。惟一的亲老师。
其他人我也叫过老师,要么是人家年纪大;要么是调侃,就像娃他妈我也叫周老师一样。惟有叫张老师,我是发自内心的。这点必须格外说明。
中午吃饭,同一桌的,我记得有冉云飞(不想后来我们还有缘在同一间办公室坐几年),殷世江(世江兄已驾鹤西去),似乎还有程宝林(宝林兄已在米国定居多年),另外就是吴鸿。
一桌子的人,吃酒说话,计较些枪法,煞是热闹。惟独吴鸿阴在角落里,一声不吭,酒也不喝,菜也少拈。和他说话,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哦哦哦嗯嗯嗯。这个胖子怎么比老子还骄傲呢?心里很不爽。
后来,成了朋友,我以往事问他。他说,冤枉啊,那天我牙痛,脸都肿球了。
3、
对吴鸿有好感是1998年的见面。其时,我从成都回到自贡,依靠码字糊口。春节时,吴鸿随新泉师回老家,住在东锅附近的师专招待所。
晚上,我去看望新泉师。吴鸿迎了上来,手里捏了一张前一天的《成都商报》。他说,上面有你的文章,你肯定还没看到,我就给你买了一份。
那次见面,还聊了些什么,我忘记了,惟独他给我专门买的报纸,让我记忆深刻。这也说明,吴鸿是一个细心的人,愿意为他人着想的人。虽是举手之劳,但衡之以众,大抵未必做得到。包括我。
4、
好像就是那次见面或之后不久,吴鸿提议我写一本书。他说他看到我一篇关于房龙的书评,他也很喜欢房龙。并且,他说,房龙画的插图非常有意思,能不能选一部分他的插图,你再来就图起意,另加发挥,成为一本书?
我愉快地答应了。
不久,我前往成都访他。那时,吴鸿除在文艺社任职外,还在石马巷租了一间办公室,业余给书商做些策划。与他比邻的,是后来也成为朋友的杨君伟昆仲。
见面后,三言两语说罢正事。他叫上杨氏双雄和其他几个书商,浩浩荡荡杀奔餐馆。大鱼大肉,烧酒啤酒,只管将些上来,胡乱摆了一桌。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可以糟塌的身体。有的是可以挥霍的时光。
酒后,我背着吴鸿给我准备的一大包图书,踏上返程。他站在出租车外面,招手微笑说,聂胖子,今天不算,改天重新喝过。
我说,好,吴胖子,老子不得怕你。

5、
新泉师虽然打过铁,拉过纤,但居然不会喝酒,这曾经使我非常纳闷而伤心。我记得,1996年我因他之荐到《科幻世界》时,那天中午,我们俩在玉林吃饭。他点了菜,又叫了两瓶啤酒。
顺理成章地,我以为这两瓶啤酒应该是我们一人一瓶。可当我为他倒酒时,他却说,我不喝酒。你一个人喝吧。
那时候,我和新泉师完全不像后来那么熟悉、了解,那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新泉师一向是反对我喝大酒的,对于吴鸿,他当然同样反对。偶尔,我和吴鸿喝大酒的事辗转到他那里,下一回见面,他要么苦口婆心地劝说,要么直接严厉批评。
但我平生喝得最多的一次大酒,居然醉到主动给新泉师打电话。
那一回的情况是这样的:在诗人二毛的餐馆,印子君请我和吴鸿吃酒。餐馆自制的梅子酒,一共喝了五斤。其中,印子君不到一斤。也就是说,我和吴鸿一人近两斤(要除去斟酒时洒到外面的)。虽说梅子酒度数不高,至少也有四十度吧。
酒后,吴鸿很正常,我却极兴奋,和吴鸿说到新泉师时,立即打电话过去。那一次没挨批评,因为新泉师晓得我已醉得不成样子了。
6、
印子君为什么请客呢?
事情的缘由与吴鸿和我有关(这有点废话了,他请的不就我们俩吗)?有段时间,印子君总是在找工作,合适的工作。那一次,我想到了吴鸿,其时,他已离开文艺社,去新组建的文轩下属的出版公司。
我在北门大桥一家餐馆请吴鸿喝酒,我妈亲手酿的米酒,吴鸿称道不已(在饮食和酒的口味上,我们比较接近)。我请他关照,无论如何把印子君弄到他们公司去。
吴鸿答应并且办成了。那应该是印子君蓉漂后找到的第一家正规单位,用印的话说,那是第一次有单位为他买社保,发福利,安排免费体检。
印子君请客,是他在出版公司领到了第一笔薪水。

7、
那首俚俗的歌中有一句最得我心:朋友一生一起走,一句话,一辈子,一段情,一杯酒。
多年来,我和吴鸿喝酒、喝大酒,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2000年出版的我那本小说体的评论《审判余秋雨》就是酒桌上的产物。
我们在出版大院外的某家酒楼,喝得兴奋了,不免年少轻狂地臧否人物。
那时,余秋雨风头正健,名声一时无俩。吴鸿说,能不能批他娃一下?我说,好啊。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就有了后来那本书。我是作者,他是策划。
此外,像我和龚静染联手主编的《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它的最终定位、成型及出版,也都和酒有关。
说句不要脸的大话,有才华的人在推杯换盏之间,就能干出平庸的人睡在床上才能梦到的事。
8、
当然,酒局于我们而言,首先在于它的快乐与忘形,而不是一定要有收获。收获都是水到渠成的,从来不强求。
朋友们都知道,在酒局上,我和吴鸿互为损友,我们互相调侃开涮,哪壶不开专门提哪壶。
但是,如果遇上来自第三者的“打击”,我们会立即站到同一个战壕。倘酒局是战场,那我们也是兄弟阋于墙,御侮与外。
有一年,一个德高望重或者说年高体重的老先生,和我们同桌而饮。席间,免不了夸饰一番如何过五关斩六将,惹得我们有些烦燥。吴鸿悄悄对我说,把他弄翻。
接下来的盛况就是,老先生被扶着出了房门。从此,只要听说酒局上有我们俩,打死也不来。
9、
2008年以后,我和吴鸿的共同朋友圈里新添了一个兄长,那就是高虹介绍给我们的李浩。
李浩性情豪爽,为人大气,当然眼光也高。据我所知,有好几个在川中据说还有点名气的人介绍给他后,都被他格式化了。对吴鸿和我,李浩却一见如故,引为知已。
那天晚上,接了老夏电话后,我把吴鸿出事的消息告诉了李浩。李浩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我正在和吴鸿喝酒,喝高了,拿他开玩笑(如果是那样该多好啊)。我认真告诉他,没开玩笑。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是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10、
吴鸿做了文艺社社长后,我们之间的酒局少了。一大原因是,他太忙。我查了日记,最近一次和他喝酒是2017年1月6日,宽巷子。出席者除我和他外,还有高虹,张庆宁,棱子和唐丽娟。请客者李浩。
后来的几个月,也曾约过几次,但总是要么我不在,要么他不在。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何况,想到来日方长,也就不会对某个朋友某次酒局不能与会而特别遗憾。
吴鸿去世前几天,我和李浩、李传锋小酌。席间,不免说起吴鸿。李浩的意思是,等他这段时间忙过了,我们约起喝个大酒。
这个大酒永远等不来了。
11、
从米易回蓉当天,我去看望新泉师夫妇。如此大的打击,我担心他们是否能承受得住。
那天,印子君也去了。新泉师夫妇因来访者太多,暂住到了他的好友、画家曾高潮先生家中。
新泉师精神还好,或者说,在巨大的打击下,这条硬汉子依然没倒桩。他说,他曾安慰刘老师,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
这话很残忍,但它真实。这个世界上的人,哪怕那些天天被喊万岁的,又有哪个不死?
死亡让生命更加珍贵,也让生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
晚上,曾老师亲自下厨烧了一桌菜,并拿出一瓶1986年的五粮液。我有些惊讶。
刘老师含着眼泪告诉我:这是曾老师给吴鸿说过的,要请他来喝。现在,他喝不到了,你们几个是他的兄弟,就代他喝了吧。
12、
梵高曾经说过,只要活着的人活着,死去的人总还是活着。
昨天看吴献微信,知道吴鸿已从遥远的克罗地亚回家了。
下周二,吴鸿的追思会也将在金牛宾馆召开。
在此,我匆匆写下这些不成样子的文字。作为吴鸿生前的酒友、文友和损友,我想说,吴兄,在这无情的世界,你曾经深情地活过。在这冰冷的人间,你曾经温暖过我们。
人是群居动物,需要朋友,需要友情。强大的友情,才足以让我们敌视漫漫长夜般的荒诞人生。
愿生者有那不朽的爱,愿死者有那不朽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