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傲然
编辑|杨布丁
4月25日,前 deepseek 研发负责人、多模态技术核心研究员阮翀,以元戎首席科学家的身份首次亮相。
在沟通会环节,阮翀告诉腾讯汽车,自己从 deepseek 转战加入元戎启行,“考虑时间很短,几天就做了决定”。在当日ai talk分享中,他也坦诚分享入局物理 ai赛道的两大原因:一是不太喜欢边际收益递减的事情;二是性格原因,“不喜欢跟别人抢着做事”。
与多数自动驾驶研发从业者的分享不同,这次阮翀不仅解读了元戎基座模型的最新进展,还详细介绍了公司在辅助驾驶认知能力构建方面的最新进展。同时,他还分享了ai时代人和组织该如何共同进化,他笑称,这部分内容是自己夹带的 “私货”。

阮翀认为,随着辅助驾驶进入规模化量产阶段,以往依赖小模型发展的技术路径,导致系统稳定性与用户高频使用率提升缓慢,在复杂长尾场景中仍然容易出现能力波动,辅助驾驶体验尚未形成稳定可靠的信任基础。面向这一阶段性挑战,元戎提出以基座模型为核心的新一代技术路径。
发布会上,阮翀介绍,基座模型将驾驶决策、场景理解与行为评估能力统一在同一架构中,通过更大的模型规模、更高的数据质量和更快的数据闭环,推动辅助驾驶系统持续进化。在这一体系下,数据闭环迭代周期从过去的约 5 天缩短至约 12 小时,运行效率大幅提升。
谈及大模型与物理世界空间交互的行业痛点,阮翀抛出一个观点:与其说是一个技术问题,我更觉得它是一个信仰问题。
结合元戎启行深耕的辅助驾驶业务,他进一步解释:你为什么会相信一个人类司机可以开好车?或者说人类开车就不会有事故吗?你很难无瑕疵地去证明这个事情。而是说你会不会相信模型的能力能够达到人的能力——它不是数学证明,而是一种信仰。信仰需要一些证据支持,比如你可能坐一些车体验效果怎么样。
今年1月,腾讯汽车曾独家报道,阮翀正式加盟元戎启行。公开资料显示,阮翀 2018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语言研究所,2023 年加入 deepseek 担任研究员。
根据dblp (digital bibliography & library project,计算机科学文献数字图书馆)记录,阮翀(chong ruan)与代达劢(damai dai)、李嘉实(jiashi li)、邓乘奇(chengqi deng)、赵成刚(chenggang zhao)和高华祚(huazuo gao)是和梁文锋(wenfeng liang)共同署名论文最多的研究人员,各自与梁共同署名论文均有9篇。
2023-2024 年,他深度参与了 deepseek-vl/vl2、janus 系列等多模态模型的研发;在大语言模型领域,他是 2025 年 9 月《nature》收录论文《deepseek-r1 通过强化学习激励大型语言模型进行推理》(deepseek-r1 incentivizes reasoning in llms through reinforcement learning)的作者之一,该研究具有广泛的行业影响力。
此外,他还参与了 deepseekmoe(混合专家架构优化)、deepseek-v3(规模化与硬件适配)、native sparse attention(硬件对齐稀疏注意力机制)等多项底层技术研究。
以下是阮翀在元戎启行发布会、ai talk以及沟通会上的部分发言实录:
发布会演讲实录: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阮翀。刚才我们ceo周光博士已经介绍过了,我是几个月前来到元戎的。相信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今天是我第一次跟大家公开见面,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
大家可以看到演讲的标题:being ai-native in post-llm era(如何打造后大语言模型时代的 ai 原生)。本来这个标题应该是介绍元戎的智驾体系,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但标题并没有非常直接地反映这一点。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为什么,因为最后两页我夹带了一些“私货”。
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某种意义上是不言自明的:以前大家会做各种各样的小模型,比如我需要去检测一个行人、一个红绿灯等等。整个智驾体系里有非常多的小模型,就会带来巨大的负担,无论是开发、管理还是人力上的负担。

未来的趋势,从语言模型开始,就会演变成: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参数量很多的基座模型,希望它能够同时完成很多不同的任务,而不是每个特定任务都有一个单独的模型。这样会给整个研发体系带来非常大的便利。稍微具体一点说,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分为数据scaling和模型的scaling。
从数据的角度看,如果有一个很大的模型,我们就可以把各种传感器类型的数据,以及语言或动作等不同模态的数据,都统一到一个模型里面。这样就可以吃进更多的数据,利用数据闭环不断提升模型的能力。

从模型的角度看,当模型的参数量越来越大,我们就可以基于这个基座模型,完成很多版本,用很少的模型来完成整个研发迭代周期里的绝大部分任务。
我们把它具体分为三个模型:第一个是driver模型,负责开车,接受传感器的输入,输出驾驶动作——应该怎么刹车、怎么打方向盘。

第二个是analyst模型。这个模型可以把语言模态接入进来:有了传感器输入和驾驶动作,它可以分析模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开。比如你开到路口时,它可以告诉你前面是一个路口,有盲区,会不会有行人突然出来,需要减速。这样就有了可解释性,它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开,让你安心。同时,这个模型还会做数据标注,处理整个研发过程中汽车的驾驶行为。
第三个是critic模型。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更好地利用负向数据。在小模型时代,大家只能用正向数据学习——告诉他什么行为是好的,车速应该是多少,模型去拟合这些好的行为。但实际上很多行为是不好的,比如不小心闯红灯,或者跟别的车抢路权。只有当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并且把不好的行为也告诉模型,模型才能尽量避免这些行为。通过更多地接管负面数据的学习,可以获得更智能的驾驶行为。

那么,有了大模型之后,怎么用它来加速整个开发流程?我举三个具体例子。
第一,用大模型做数据表征。 以前的端到端模型虽然是用数据驱动的方式做迭代,但往往是一种滞后的行为:我开发一个模型,测试一下,发现在某些场景上有问题,比如不居中,或者等红灯时溜车,然后我就会修改训练方式,或者抽取一批相应的训练数据加进去,训练下一版模型,希望修正这些错误行为。但如果有一个数据表征模型,就可以提前把所有数据分析和归类。我知道模型在什么场景下有什么样的数据,就可以做针对性的采样或升采样。某种场景数据不足,我可以提前做一些定向收集或其他处理。这样就能把迭代过程前置,简化流程。
第二,数据质量的评估。 通常很难直接评价数据的质量,只能通过间接方法:我用这个数据去训练一个模型,训完之后看模型好不好,从而判断数据好不好。问题在于,每次训练模型的时间代价很长,从数据到训练需要很长的迭代周期。如果有一个大模型,就可以通过一段很短的foundation model来解决这个问题,以比较短的周期进行迭代。
第三,模型评估验证。 以前训好模型后,把它部署到汽车上,出去开一圈才知道到底好不好。路测是一个非常精准的方式,因为它对应最终实际应用时模型需要做到的事情。但缺点是比较耗费人力物力:首先要发版,其次需要有一个人盯着它开车,流程比较繁琐。有了基座模型以后,我们可以把很多以前非常依赖路测的东西挪到云服务器上,在一个虚拟环境里运行驾驶模型,就能知道它开得好不好,从而缩短模型验证的周期。
有了这样的使用方法,我们可以在每个研发阶段应用类似的技术,加速整个研发周期。以前迭代一版模型可能需要100多个小时,而现在可以加速十倍,只需要12个小时就能做到。
模型只是一个加速的结果,是一个时间点上的产物。但除了模型之外,更重要的我认为是研发的过程。因为技术总会不断迭代,总会有新技术出现,总会有新的竞争者。某一点的领先不是真正的领先,真正的领先在于你如何去组织研发过程,实现持续的迭代和改进。除了拿到模型交付结果之外,更重要的是怎么把模型应用到日常工作的方方面面。

这么说可能比较抽象,我们可以看几个具体的例子。
其一,知识管理。 以前大家怎么管理内部的研发流程?比如有很多知识散落在各种各样的文档、聊天窗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文档会过时,聊天窗口没有人看,信息就会逐渐散失。但如果有了大模型,这个事情就变得很容易。比如我以前没做过自动驾驶,现在很多事情模型可以跟我解释:它可以从互联网读取各种数据,学习各种论文,解释学术名词,还可以总结各种聊天记录,把一些口口相传的知识提取出来。
其二,代码生成。 这一点已经非常普遍,不用过多强调。以前大家都是手写代码,现在可以用模型执行更多编程任务。
第三,人际合作,减少沟通成本。 尤其当涉及跨部门协作时,以前需要找到另一个人,跟他说我需要一个什么东西,占用他的时间让他帮你做。现在可以把很多流程化的东西固化成一个技能——它是一个可执行的东西,而不是可读的东西。这样一来,可以直接跳过跟人沟通的过程,更快地拿到协作所需的组件。
第四,实验分析。 同样,以前看实验日志,模型可以帮你汇总、画图表,加速迭代的过程。

最后一条,有了这么一个智能工具之后,人到底应该做什么?或者说组织应该做什么? 这里的“组织”指的是机构,比如公司或科研机构。对我来说,有几点比较重要。
人应该做的:第一,需要关注新技术,无论是自己去尝试,还是和身边的人沟通。虽然有句话说“只要我学得足够慢,就不用学新的东西”,但我认为世界变化还是很快的——尤其是从去年年底开始,代码模型的进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第二,在使用工具时,一定要把工具当成自己的手,而不是自己的大脑。因为模型有可能会犯错,如果你不知道模型在干什么而盲目相信它的结果,很容易带来垃圾工作量的提升,实际进展却没有多少。
而对于一个组织来说,怎么更好地使用ai?大家可以看到,有人用ai写代码提速了5倍,但实际进展并没有5倍。
这里分享一个观点,当你需要开始一个项目时,最好是使用轻微不足的人手,加上相对充足的token。只有人手不足的时候,你才会去思考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去做——那样只会分散你的精力。使用token可以提升你的开发效率,或者补充一些相对初级的人手。
还有一点,怎么看待公司这样的组织形式?以前我们会认为公司是人的集合:公司有这么多员工,每个员工负责做不同的事情。随着智能体越来越发达,我们可以把公司看成是人和skill的集合。
人用来发挥主观能动性,发挥那些短期内无法固化的事情。而很多流程或规章制度,可以从以前的txt变成可执行的skill。你不再需要人去执行这些规章化的流程,而是把它变成一个可执行的东西,去加速整个组织的演化。
谢谢大家!
ai talk+沟通会部分实录:
问:如今大模型已经进入日常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刚才阮翀提到,我们的生活、工作、组织架构都可以用大模型。但有没有哪些具体现象或时刻,让你意识到当前大模型的能力还需要进一步突破,它的能力边界一定是有限的?
阮翀:尤其是对于视觉模型,当前最难的问题是空间范围感知的缺陷。模型经常前后左右不分,导致一些奇怪的行为。在人看来非常简单的事情,比如车门在左边还是右边、这个东西在车里面还是车外面,经常给模型带来困惑。
问:进一步请教,在各位日常思考与工作中,是否有发现哪些领域的突破性进展,可以为当前大模型能力的提升带来借鉴?我知道很多学物理、学化学的思维方式能带到大模型和物理ai中。
阮翀:这个问题我更想反过来谈,怎么把大语言模型的进展推广到其他领域?我想强调的还是“闭环”这个概念。比如用ai预测化学分子的性质——熔点是多高、溶解度怎么样,然后用它来制药。这很像几年前编程模型的状态:可以用来做档案补全,能加速以前的过程。
假设原来有一百个分子结构需要测试,ai预测可以简化流程,只做十个分子,加速迭代。但问题在于:这十个分子能不能让机器自动去测?或者说,最近很火的“ai科学家”概念,怎么控制模型能力去完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假设我分析出这十个分子可能有什么性质,能不能让机器人来做实验?机器人和人做实验的差别在于:如果安排两三个不同的实验人员去做,可能因为人的个体差异(比如手法好坏)导致结果不同。如果可以用标准化的方式做,就会减少人的干预,结果也更容易复现。
问:多模态技术具体能在物理世界中解决哪些问题?多模态与物理ai之间最本质的关系是什么?我们也注意到,近期不少大模型公司的多模态负责人选择进入物理ai领域,这背后的信号是什么?
阮翀: 我的想法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但也有共性。两方面原因:一是我不太喜欢边际收益递减的事情。做大语言模型很多年,能力也在提升,但跟chatgpt刚出来时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会有一种疲倦感。大语言模型发展得很好,训练比其他领域领先很多,几乎可以用一个模型解决所有想要的事情。但在其他领域,不管多模态还是具身智能,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我更愿意参与这样的阶段,而不是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
二是性格原因:我不喜欢跟别人抢着做事。比如某个模型很好,大家都一窝蜂去做。我更在意某种使命感或责任感:如果一件事情我做和不去做,对世界没有差别,那我为什么要做?所以我会选择换一个领域。
问:我们该怎么做,才能确保ai的发展是“for good and for all”?
阮翀:人怎么保证一个人是好人、不会犯罪?需要法律、规章制度等。ai也一样。如果你相信ai的能力可以达到或超过人类水平,那么你也需要某些工具来控制它,而不是期待它天生就是善良的。
问:你当时从上一家公司来到元戎考虑了多久?来到自动驾驶公司之后,最让你兴奋的点是什么?最让你感到难或者焦虑的点是什么?这个行业这两年很卷,前段时间地平线苏箐说进入三年的苦日子,你可能在苦的时候来了。
阮翀: 我考虑时间很短,几天就做了决定。我没有非常详细地比较要去哪家公司,我更关注的是工作氛围。最打动我的是跟元戎几个合伙人聊天,感觉很好,大家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这是我最看重的,其他反而没那么重要。
问:最焦虑的点是什么?
阮翀:最大的问题看你跟谁比。如果跟大模型公司比,这个行业人才密度确实还是差一点。以前你把一个工作交给其他人做,非常放心;现在需要非常频繁地检查结果、检查整个过程。
问:大模型跟物理世界空间交互的点,在大模型时代还是一个难点,你们怎么解决?从安全或者运营的角度看,这个问题怎么处理?
阮翀:其实与其说是一个技术问题,我更觉得它是一个信仰问题。你为什么会相信一个人类司机可以开好车?或者说人类开车就不会有事故吗?你很难无瑕疵地去证明这个事情。而是说你会不会相信模型的能力能够达到人的能力——它不是数学证明,而是一种信仰。信仰需要一些证据支持,比如你可能坐一些车体验效果怎么样。
我的信仰是:智能负责多场域,而且不只有一种实现方式。当一个系统负载到一定程度,无论它的载体是人脑还是其他东西,就会出现相应的智能行为。只要能达到一定水平,就可以实现智能。如果你相信这件事,长期来看就会期待这个结果。
换句话说,有一句话叫“ai是迄今为止尚未实现的东西”。每次技术攻克一个问题之后,人们会说“这个东西是ai的明珠”,一旦实现了,就会被开除ai行列,“这东西不需要智能”。这是一个反复发生的事。从我的信仰角度讲,我是相信的。
问:大模型在端侧部署,参数量这么大,车端芯片能跑得动吗?会不会有算力和存储的限制?
阮翀:有两个办法。第一,可以通过中轴(蒸馏)去解决,用大模型教一个小模型,这样小模型的能力也会很强,比你从头训练一个小模型强很多。第二,要相信时间的力量。时间意味着硬件的进步,以前车载芯片算力有限,过几年翻几倍。只要你相信这个过程是持续的,模型的大小就不会是问题。
我以前2017年做的时候,在手机上跑50兆的模型,当时已经觉得非常大了;现在大家会在手机上跑1g、2g的模型做app。对计算机行业来说,最大的教训就是没有新鲜事:所有在pc时代、个人编码时代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在手机上再发生一遍;手机上发生的事情,又会在物理世界上再发生一遍。
问:一直在听阮翀说vla模型,最后归到多模态大模型。按照您的理解,切换到大模型就是所谓的范式切换吗?
阮翀:其实刚才还有一点没有说完:这一代模型跟上一代相比,能力可以跨量级比较。当前的模型,跟发展之后的模型原理差不多。模型设计密度本身就会提升。随着模型发展,可能需要一个直接模型才能达到预期的能力;可能过两年,确实只需要一个更小的模型就行了。
问: 刚才你们提到了一千公里mpci((每千公里人工接管次数))的数据。我想问,这个目标通过范式切换是可以实施的一部分吗?
阮翀:这是特斯拉已经实现的东西。如果别人能做到,你也能做到。这不是一个编出来的口号或者目标,它是一个已经实现的东西。
问:在阮翀看来,一千公里的mpci是今年整个训练开发的核心目标吗?你是基于技术发展方向做的判断?能不能稍微延展一下?为什么?
阮翀:是的。你为什么要做自动驾驶?你希望它做什么?一方面希望车开得舒服,可以睡觉,也有其他动机。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有很多指标可以衡量自动驾驶好不好。
比如,特斯拉fsd会有一些问题——旁边有一辆摩托车,系统担心风险,做一些横向避让,车上的人会被晃一下。但每个人需求不一样,在我看来这不是特别重要。我知道现在很多人极度依赖智驾,一边开车通勤,一边开电话会议或者睡觉。在这种场景下,你不是特别在意舒适性,而是在意到底要不要被打断、被迫接管。从这个角度讲,最关心的指标应该是mp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