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里中学食堂的一个切菜大姐,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老公在建筑工地干活,每个月回家两三次,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去年三月,婆婆来我家住了一阵子。那天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客厅里我婆婆和儿子在聊天。窗户开着,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嫂子店铺快不行了…借个二十万…周转一下…”
“妈,你疯了吧?那可是二十万啊!你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愣住了,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塑料的,摔不坏,但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客厅里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我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晾衣服。其实我早就听说大嫂在镇上开的小超市资金周转不开,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晚上睡觉前,婆婆敲开了我的房门,欲言又止。她穿着一件发黄的睡衣,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却还是洗得干干净净。
“英子啊,”婆婆搓着手,眼神游移,“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她说完就闭嘴了,屋内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角落里的蚊香已经燃了一半,灰烬落在盘子里,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婆婆,您说。”
“我…我想借点钱给你大嫂。”
“多少?”我问。
“二十万。”
我咬了咬嘴唇。这可不是小数目,是我和老公好几年的积蓄。正犹豫着,婆婆又补充道:“我知道这个数不小,但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们不方便,我就…”
看着婆婆局促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酸。她这辈子没求过谁,却为了儿女低下了头。
“行,我明天就去银行取。”
婆婆惊讶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你…你不和你老公商量一下?”
“他在工地上忙,这点事我能做主。”
第二天一早,我取了钱给婆婆。她接过钱,手有些发抖。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可能是自己剪的。
“英子,我一定会还的,就当是我借的。”
“婆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别有负担。”
婆婆走的那天,老二来送她。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在院子里大声质问婆婆:“妈,您怎么能问他们借钱呢?那可是二十万啊!嫂子那店早晚要黄,这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婆婆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老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您这不是害他们吗?万一他们以后有急用呢?”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切到了手指,血滴在白萝卜上,格外刺眼。
老公回来后,我没敢告诉他这件事。他辛苦挣钱不容易,要是知道我拿出二十万给大嫂周转,肯定会生气。我决定自己想办法把这个窟窿补上。
从那以后,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食堂的工作结束后,我又去镇上的小饭馆帮忙洗碗端盘子,再去隔壁超市整理货架。晚上回家时,街上的霓虹灯刚亮起,映在地上的水洼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的手开始粗糙发红,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污垢。老公偶尔回家,问我怎么又瘦了,我就说食堂最近忙。他信了,毕竟男人对这些变化不敏感。
冬天到了,我在食堂的厨房里干活,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却没空擦。窗外飘着雪,食堂后面的小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一年多过去了,我在枕头下面的存折上已经攒了三万多。这时候大嫂的超市开始有了起色,她托婆婆还了五万给我。我没告诉老公,而是把钱又存了起来。
去年九月,我在食堂切菜的时候,听见隔壁几个老师在讨论县里新开的早教中心,说是投资回报很不错。我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天回家路上,我特意绕道去看了那个早教中心。门口停着不少好车,想必是接送孩子的家长。我在对面的小吃摊坐下,一边吃着三块钱一碗的豆腐脑,一边观察。
两个小时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我算了算,如果每个孩子一节课一百块,一天下来…我心里有了盘算。
第二天,我去找了早教中心的老板,说想投资。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大概觉得我这样的农村妇女拿不出什么钱来,态度冷淡地问:“你有多少资金?”
“二十万。”我说。
老板的眼神变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把攒的钱和大嫂还的钱,加上平时的一些积蓄,凑了十五万投了进去。合同上写明每年分红,我把合同藏在了家里那个破旧的木箱底下,箱子上面堆着一堆旧衣服,老公从来不会去动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依然每天在食堂切菜,但不再去小饭馆打工了。早教中心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那份投资也在稳定增长。
去年冬天,婆婆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年人常见的腰腿疼,但她硬是扛着不去医院。老二打电话来,说是需要钱给婆婆做检查治疗。
我二话没说,又拿出五万块钱。这次老公知道了,他皱着眉头问我:“家里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的积蓄啊,”我笑着说,“再说了,是给妈看病,值得。”
老公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转眼到了今年春天,大嫂的超市彻底好转了,一口气还了我剩下的十五万。加上早教中心的分红和我这两年攒的钱,我手里已经有了四十多万。
我想起了婆婆当初的二十万,还有她那件发黄的睡衣和参差不齐的指甲。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省吃俭用,从来没为自己买过什么好东西。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全家人都来了。饭桌上,我站起来,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婆婆:“妈,这是我和您儿子一起给您的寿礼。”
婆婆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平时孝顺就行了,不用这么破费。”
“您打开看看吧。”我笑着说。
婆婆颤巍巍地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存折。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卡里是四十万,存折上还有一个早教中心百分之五的股份,每年都有分红。这都是您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婆婆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这…这…”
“当年您借我二十万帮大嫂,我没告诉您儿子,自己去打工还上了。后来我又做了点小投资,这钱是翻倍还您的。”
饭桌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大嫂低下了头,老二的脸涨得通红。
婆婆突然站起来,紧紧抱住了我:“英子,你…你这是干啥啊…”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妈,您疼儿女,我们也疼您。”
老公一脸震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晚回到家,我把这几年的账本拿给老公看,从最初婆婆借钱,到我打三份工,再到投资早教中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老公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在工地那么辛苦,我不想你担心。”
老公翻看着账本,手指微微发抖。账本最后一页,我贴了一张我们一家人的合影,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婆婆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
“英子…”老公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这些年,委屈你了。”
“傻话,”我笑了,“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一家人。”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旧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这几天,老二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道歉。大嫂亲自上门,送来自家超市最好的水果和点心。婆婆买了新衣服,还约我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
她穿着簇新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英子啊,这些年,多亏有你。”
我笑着摇摇头:“妈,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婆婆眼里闪着光:“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儿子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县城的街上,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照着我们走过的路。我忽然明白,人这一生,钱财乃身外之物,真正值钱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分。
昨天,老公回来告诉我,他决定不再去远处的工地了,要在县里找个稳定的工作,好好陪陪我和婆婆。他还说,想和我一起去趟海边,补一个从没有过的蜜月。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纱。远处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老公握着我粗糙的手,轻声说:“英子,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笑了,没说话。春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