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出自佛国，据说开花时不但大放光明，而且芬芳馥郁，故而又称“香昙”，每当和尚们念经诵咒敲木鱼时，还能伴随着这阵阵焚呗声婆娑而舞。可惜昙花虽有灵气，却是短命，往往早晨开花，到黄昏时就雕谢了，因此以佛祖之根基与定力，见了也会潸然泪下。
清朝雍正年间，一个姓戴的翰林学士到陕西担任督学，主持某郡的童生考试。那一天，戴督学拿着花名册一个个地唱名，唱到“章节”时，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头上刚刚扎起个小丫髻，上面还缠着根红丝，却生得唇红齿白，左手提着笔囊，右手上前接卷。戴督学见他姓名边果然注着“七岁”，怪他太年幼了，便喝斥道：“去！这儿是朝廷开科取士的考场，不是小孩子跳荡戏耍的地方，你来做什么？”章节却不慌不忙地施礼答道：“童子虽然年幼无知，也立志要到这文战之场来观光呢。”戴督学见他口气不小，便吓唬道：“你能写文章么？如果懵懵懂懂地成了块无字碑，我可要用鞭子来教训你哟！”哪知章节并不害怕，答道：“童子虽不敢说一定能名列前茅，却也不至于落到受责打的地步吧。”戴督学以为这小孩子在信口说大话，就向坐在旁边的儒学教官询问。儒学教官答道：“这孩子聪颖过人，被誉为神童；他的父亲名叫章九如，连年考秀才而没能考中，至今还是个童生呢。”戴督学怀疑章九如将儿子带进来，是想在自己考好之后，代儿子捉刀，让儿子也混个秀才当当。为了杜绝其作弊的可能性，戴督学唤一个随从将章节带到几个幕客办公、休息的地方，让幕客们照料、看管他，接着继续唱名。被唱者领到试卷后，一个个鱼贯进入考场。不一会儿，果然唱到了“章九如”，但见他年已四十开外，动作迟钝，神情呆板，一副迂腐的村塾学究模样。督学问：“章节是你的儿子么？”章九如点头应道：“正是。”督学严肃地说：“如此一个髫龄幼童，硬拉他来考什么？开科取士可是朝廷大典啊，岂可视同儿戏？若搞什么瞒天过海、偷天换日的伎俩，一旦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法律可不会饶恕你！”九如吓得连连称是，躬身而退。
正式考试开始了，试院大门紧闭，戴督学高坐大堂之上，不知不觉地半天过去了。下午，他偶然踱到幕客们的处所，忽然听到里面有儿童的嬉笑喧闹声，还间夹着与成人的争辩声。戴督学好生奇怪，推门而入，却见章节将帽子扔在墙角，正在榻上翻斤斗呢。督学略加呵斥，章节已滚下床来，戴上帽子，整理好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督学见他充满稚气的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怪逗人的，不禁哑然失笑道：“我本来就知道你不会写文章，怎么样？上午半天不说，下午又过了一半了，你不构思着如何作文，却只知顽皮嬉闹，此处难道是你们三家村学塾么？”章节却瞪着眼睛反问：“没有题目，叫我如何写文章？”督学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上午只叫幕客们照料他，看着他，并没有叫给题目让他考啊，自己也觉得好笑，便问幕客们：“这小子究竟怎么样？”幕客们都说：“聪明异常，只是太顽皮了，手不住脚不住，很难管得住他。不过书却读得不少，我们问一些问题，他回答起来都头头是道，很少有难得住他的。”督学微微点头，便叫幕客们将题目出给他，又搬来小几小杌让他坐下做，几上还摆了水果糕点等，任其食用。章节略微皱了皱眉，就握笔而书，但见他流流下水，犹如早已打好了腹稿，不消多时，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就写好了。章节又誊清后，便跪着恭恭敬敬地呈交督学，并说：“童子愧无如椽之笔，又因时近黄昏，仓促涂鸦，不过是聊胜于交白卷罢了，万望大人鉴谅。”督学听了他这番文质彬彬的自谦之言，已觉惊奇；再将文章一看，不由赞叹不已。幕客们看了，也都赞不绝口。督学还想再考一考他的应变能力，就对他说：“我出个对子，看你能不能对上来。”抬头看见壁上贴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募本，便随口从中选出一句道：“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章节略一思索，答道：“怕你不雕虫篆刻，断简残编。”这是《西厢记》中的句子，诸幕客无不齐声叫绝。戴督学故意装出一副怒容道：“小小幼童知道什么男女情爱，竟然也读起《西厢记》来？好吧，我再出一联：‘童子读西厢。’”章节不暇思索，脱口而对：“大人应东井。”“东井”是天上的星宿名，对应既工整，又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督学如何不喜，脸色也顿时柔和了。接着，他又指着庭中一棵大树道：“老树千年。”章节应声对曰：“香昙一现。”督学不觉一愣，怕这是不祥之兆，正在此时，吏役已经掌上灯来，外面的考生们都交了卷。章节也想出门，督学已经忘掉了刚才的担忧，想想如此聪慧的孩子确实罕见，便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果然才华横溢，老夫便作主赏你一领青衫穿穿吧，便宜你了。”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说，他已经中了秀才了。哪知章节一听这话，不但不喜，反面神色惨然，跪伏于地，泪如雨下，“嘭嘭嘭”地直磕头，极力推辞。督学好生诧异，问：“你既有清高之志，不贪功名，那又到这考场来做什么呢？”章节边哭边道：“童子心里有苦衷，却又不敢说，说出来一定会获罪戾啊。”
督学连忙安慰他道：“你但说无妨，我不怪罪于你。”章节才道：“我的父亲受困于考场上已经好多年了，童子这次来，本来是想悄悄地代父亲捉刀啊。不料大人让我与幕客们在一起，而且想不到自己竟蒙大人拔擢，先考中了。而我父亲今年科固然无望，下一科还会有什么盼头呢？乞请大人除掉我的名字而录取我的父亲，那么大人的恩德，童子永世不忘。”督学听了，便让人将章九如的试卷调了过来，展开一看：不但字迹如春蚓秋蛇，而且文理不通，错字连篇，与章节的试卷不啻天渊之别。督学将试卷摊在他面前，皱着眉头道：“你父亲如此文章，你说该怎么办？”章节只是连连磕头，一句话也不说。督学既钦佩其相让的志向，又怜悯其一片孝心，更喜爱其聪颖过人，思考再三，终于点头道：“老夫一向冰清玉洁，铁面无私，今天就破一破例，为你徇一点私情吧。不过你既有如此才华，下科定能高中，前程无量呢。”章节顿时破涕为笑，欢呼雀跃，又对着督学一连磕了几个头，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二天考试便揭晓了，榜上第一名的叫章节行，也是位很有才气的年轻人；章九如则勉强放在最末一名。戴督学乘车欲去时，新秀才们都来送行，章九如也携着章节拜于车下。督学对章九如道：“你的这个秀才头衔，完全是你儿子送给你的啊。乌鸦窠里竟然能飞出凤凰，谁说聪明是出于遗传呢？”见章九如满面羞惭，督学又问章节：“第一名章节行，与你有亲么？”章节答道：“有，是我的堂哥哥。”督学道：“送君千里终须别，你们也回去吧。哦，我再出一联给你对对：‘章节，章节行。’”章节应声对道：“吕蒙，吕蒙正。”吕蒙是三国时东吴大将，吕蒙正是北宋官员，以古人对今人，果然妙绝。督学对相送的儒学教官等人赞叹地说：“怎能不把这孩子当成无价之宝呢！”便解下襟前的一块佩玉，送给章节，并勉励他道：“你努力上进，明年今日，老夫当将你的秀才资格送还你，就让这块佩玉作凭证吧。”章节感激得涕泪满面，督学的车子已去得远了，还呜呜呜地哭个不停。
半年之后，戴督学忽然梦见章节手持昙花，冉冉而至，再三感谢他帮助了自己的父亲及赠玉之情，临别之时，又口吟一绝云：
“身本青莲花，播植琼瑶岛。入世偿宿债，香昙依旧好。”
戴督学一惊而寤，惆怅不已。第二年又到陕西某郡主持考试时，急欲寻找章节，却哪有他的踪影。戴督学忙向儒学教官询问，儒学教官却只是摇头叹息，并将章九如唤过来，让他自己叙说。章九如双泪直流，抽泣着说：“节儿承大人明训，日日在家刻苦攻读，却不幸患了天花，医治无效而夭折了。弥留之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大人所赐的佩玉，口中喃喃地唤着‘戴大人’呢，我便让他用佩玉殉葬了。”戴督学惊骇叹息，伤心不已。章九如又道：“节儿生下来时，他母亲梦见一个老和尚送给她一支昙花，难怪他不长寿了。”戴督学爽然若失，忽然想起去年联句时章节那“香昙一现”，想不到竟然成了谶语；再联想到自己那奇怪的梦，莫非这神童果然是昙花仙子转世？由于伤感不已，戴督学便连夜在寓中写下了一篇《昙花记》，以作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