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富汗第三大城市赫拉特 (Herat)的郊外,有一片由幾千座小泥屋構成的村落。這裡聚居着由數十年來,從外鄉逃難來的阿富汗人。這個村落沒有太多的基礎設施,大部分的商店也不太好,但藥店的門前卻常常熙熙攘攘,這當然不是因為困苦的阿富汗人有錢治病,而是他們需要從藥店買來讓嬰兒不再哭鬧的「食物」。
「我們之所以會去藥房,是為了買藥片給我們的孩子吃,以讓他們感到昏昏欲睡。」
「我們的孩子一直在哭,他們不睡覺,因為他們沒有食物可用。」阿卜杜勒·瓦哈卜看到記者到訪,立馬就和其他十一個人一擁而上。

在阿富汗等亞非拉窮國,記者、劇組以及國際機構的到訪,就算本身沒有慈善目的,往往也會給受訪者一些好處,可能是一筆美金,也可能是一些食物。而這兩樣對於阿富汗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我們很多人都用這種藥物給嬰兒吃,因為這東西不僅能讓他們安靜還很便宜。」古拉姆.哈茲拉特(Ghulam Hazrat)是十二人中的一員,他積極發言以試圖換取獎賞,還不忘從口袋裡掏出一條藥片。
這是一種名叫「阿普唑侖」的藥物,主要用於治療焦慮症的鎮靜劑。價格相比一塊足夠裹腹的麵包或者糊糊,價格要便宜得多——一片麵包或者10阿富汗尼(約0.1美元)大概能換到5片阿普唑侖。

「我有六個孩子,最小的一個今年1歲,我不得不把這個藥物給他吃。」古拉姆如此說道。
不只是古拉姆這麼對自己的小孩子,阿普唑侖物美價廉,是很多阿富汗人在囊中羞澀的時候的無奈選擇。
因為阿富汗真的太窮了。
在赫拉特的外圍地區,這裡居住的的大多數男性都是日薪勞動者,而女性幾乎沒有工作的機會。而赫拉特外圍的貧民是以日薪收入為主,可在如今他們的絕大部分人並沒有穩定的工作。

甚至,能找到工作的日子,才是「特殊」的——而這樣的工作,也只是能掙到大約100 阿富汗尼,略微高於1美元。
1天工作才能掙1美元,一個月可能幾天有工開,大部分的阿富汗人不得不為食物的貧瘠,而出此下策。
就算是0.1美元5片的鎮定藥物,對於一貧如洗的部分家庭來說,也並不便宜。
因此,在赫拉特的一片沙漠和廢墟,臨近貧民區的一塊空地上,短短時間之內就聳立起來一棟四層樓的腎臟專科醫院,但阿富汗的窮人當然光顧不起這家私人醫院,而開在貧民區旁的腎科醫院盯上的也不是他們的錢包,而是他們的腎臟。

這是一家新興不久,但在塔利班掌權就存在的「非法腎臟買賣醫院」。
不過,真正讓這家醫院賺得盆滿缽滿,卻是在塔利班掌權之後......
阿馬爾(Ammar)是赫拉特貧民窟里的一名二十歲青年,然而對於他來說,青春並不意味着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而是需要負擔起自己和妻子的生活。
阿富汗糟糕的經濟環境,阿馬爾又沒有足夠多的牛羊,所以他自2021年以來,就一直過着舉債度日的生活。

債主的頻頻登門和越來越高的利息,最終成了壓垮阿馬爾的最後稻草。
雖然他和妻子已經竭儘可能減少家庭的開支了。
「如果我們這一晚吃了東西,那麼下一天的晚上之前,我們就不吃了。」
在三個月前,阿馬爾終於決定前往了貧民窟外,黃沙和廢墟之間的腎科醫院,以二十七萬阿富汗尼(約合3100美元)的價格,賣掉了自己的一顆腎臟。而這一大筆錢,大部分都用來償還了債務。
剩下的錢,阿馬爾則準備用來生活,可能買幾頭羊羔,但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

「賣掉我的腎臟後,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半個人。我感到絕望。如果生活繼續這樣下去,我覺得我可能會死。」阿馬爾如此說道。
而阿馬爾的遭遇,在阿富汗如今越來越普遍了。
在阿富汗政府時期,「噶腰子換錢」的事情就屢見不止。雖然阿富汗政府明令禁止,立法規定「器官買賣」是非法行為。但這就像在阿富汗種植毒品、拐賣婦女兒童、代孕和賣血都是非法,可在暗地裡屢見不鮮一樣,器官買賣也同樣如此。
可在阿富汗政府時期,雖然阿富汗因為戰亂等因素,同樣貧困不堪。但由於有美國的持續援助,所以阿富汗的「器官買賣」雖然猖獗,但卻還沒有十分普遍。

可隨着塔利班在去年8月掌權,而新的事實政府卻並沒有得到國際普遍認可,流入阿富汗的外國資金因此被凍結,這直接就引發了經濟崩潰,導致許多阿富汗人在大多數日子裏都沒有工作。
尼扎穆丁(Nizamuddin)的一家境況比之阿馬爾還有所不如。
在幾年前,他們一家想要過上更好的日子,因此舉債買了十幾頭羊。然而不幸的是,當年的一場暴雪,讓尼扎穆丁家的羊群全部都不幸凍斃。
羊群沒了,但債務還在。

面對債主們的屢屢登門,不堪騷擾的尼扎穆丁夫妻商量後,他的妻子最終選擇去赫拉特外的腎科醫院賣掉了自己的一顆腎,但換來的24萬阿富汗尼卻並不夠還上債務。
而到了今年,債主們的利息越滾越高,他們見尼扎穆丁夫妻無力償還債務,便提出要將他們兩歲的女兒拿來抵債。
「我為我們的處境感到非常羞愧。有時候我覺得這樣活着比死了還差。」
「為了10萬阿富汗尼,我們可能不得不賣掉2歲的女兒。」尼扎穆丁雙目泛淚,但他別無選擇,因為阿富汗雖然處在現代,可當地社會卻仍然遵從着中世紀的古老傳統。

這也是阿富汗在短短時間內,甚至美軍還沒完全撤走,就控制阿富汗全國的原因——他們在城市以外的鄉村,開設法庭,踐行教法,遵從古老傳統,甚至城市的市民為了避免官方法庭的高額訴訟費用,都選擇去山裡的塔利班法庭申訴。
阿富汗淪落到這個地步,塔利班當然難辭其咎,但同樣難辭其咎的還有美國——正是當年美國發起的阿富汗戰爭,最終摧毀了這個國家,而在美軍駐紮的這些年裡,雖然長期為阿富汗輸血,可卻並沒有真正改善阿富汗人的生活。

如今塔利班治下和美國駐屯時期的不同之處在於,賣腎賣兒女的可能更多了,貧窮沒有改變,或許只是更窮了。
但塔利班確實是在努力尋求改善該國的經濟處境,譬如尋求引入外資開採礦產,開設天然氣管道項目。但實行教法治國的塔利班仍然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而跟周遭一部分鄰國(伊朗、巴基斯坦)的惡劣關係,也讓阿富汗很難從地緣鄰國處獲得幫助。
- END -
記得點贊!
還有轉發、評論、關注喲!
本文為 真實星球 原創,未經許可不許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