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閻俠 編輯 陳莉 校對 楊利
上個廁所取紙，還要「刷臉」？個人面部信息被掃去了哪裡？會不會被存儲、泄露甚至濫用？浙江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的公廁里，一台人臉識別出紙機引發了一場隱私爭議。
清明假期期間，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在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的公共廁所內，看到有一台人臉識別出紙機。無需掃碼，只需對準攝像頭停留一兩秒，機器便自動吐出紙巾，看似便捷高效，卻暗藏隱患。
記者觀察發現，設備機身沒有任何隱私提示，也沒有管理方聯繫方式。而根據國家相關規定，公共衛生間內部明確禁止安裝人臉識別設備。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就此展開調查，追問服務區管理方：我們的臉，在廁所里到底安不安全？
▲4月5日，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公廁內安裝有人臉識別出紙機。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
取廁紙一定需要「刷臉」嗎？便利背後暗藏隱私之憂
4月5日，貝殼財經記者觀察發現，在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的公廁入門處，有一台人臉識別出紙機，機身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上方是長方形攝像頭，中間是電子屏幕，下方是出紙口。機身也沒有任何關於人臉信息採集、使用、存儲、安全保障的告知書，沒有隱私政策鏈接，沒有管理者的聯繫方式，也沒有顯著提示標識。
▲4月5日，工作人員正在測試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公廁內的人臉識別出紙機。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
清明假期時段，高速服務區人流量處於高峰，進出公廁的市民絡繹不絕。貝殼財經記者現場觀察30分鐘，先後有近百位市民使用這台設備取紙。多數人走到機器前，下意識對準攝像頭，聽到「識別成功」提示音後，紙巾自動送出，整個過程約幾秒鐘。
▲4月5日，工作人員正在給人臉識別出紙機補紙張。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
「挺方便的，可以不用掃碼、不用接觸，拿了就走。」一位年輕女性取完紙匆匆離開，當被問及是否擔心人臉信息被採集時，她愣了一下：「還真沒想過。」
貝殼財經記者現場體驗發現，該設備僅支持人臉識別取紙方式，市民想要免費快速獲取紙巾，就得「刷臉」。對準攝像頭後，機器快速完成活體檢測與特徵提取，隨即出紙。
從功能設計上看，這台設備的初衷明確：通過人臉識別實現限時限次取紙，解決廁所紙巾浪費、被盜、管理成本高等問題。但從隱私保護角度看，這台安靜運行在廁所里的智能設備，卻像一個「黑箱」，獲取的面部信息數據去哪兒、安不安全，無從得知。
▲人臉識別出紙機的機身無人臉信息採集、使用、存儲、安全保障的告知書。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
人臉信息去了哪兒？服務區管理方：無儲存，公開信息難核驗
貝殼財經記者查詢發現，諸永諸暨服務區由浙江省商業集團有限公司旗下「高速驛網」運營體系統一管理，自2011年10月1日開通運行，2020年4月融入浙江省商業集團，於2021年9月完成升級改造，是集公共服務、餐飲購物、旅途休憩等功能於一體的「水墨江南」主題服務區。諸永諸暨服務區總佔地149.86畝，共有車位324個，入區車流量日均約0.75萬輛次，年接待司乘人員數量約950萬人次，其廁所使用率極高。
▲諸永高速諸暨服務區由浙江省商業集團有限公司旗下「高速驛網」運營體系統一管理。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
為了解公廁獲取的人臉信息去向，貝殼財經記者致電諸暨服務區管理公司，一位不願意透露姓氏的女性工作人員表示，人臉信息不上傳雲端，人臉特徵識別在設備端離線完成，不連接外網，不向服務器、雲端傳輸數據。「設備是我們集團旗下子公司安裝的，具體哪家公司我也不知道，反正服務區改造好了以後，就一直有。」
為進一步核實情況，記者多次嘗試聯繫浙江省商業集團有限公司，接線人員表示「不清楚這個情況，讓服務區和你對接」。
官網顯示，浙江省商業集團有限公司主營服務區策劃設計、招商運營、投資建設，精耕細作綜合能源、生活快消品、品牌餐飲、食品原料四大產業板塊，經營管理浙江、廣西、貴州、新疆、廣東等5個省市（自治區）91對服務區。
而在服務區廁所，設備機身沒有任何標註品牌與使用方法，沒有任何符合法律要求的告知內容：沒有處理者名稱與聯繫方式、沒有處理目的與方式、沒有保存期限、沒有個人行使權利的途徑，更沒有在私密場所使用人臉識別的合規說明。
對此，貝殼財經記者採訪了上海瀛東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張姍姍律師，她指出，廁紙的提供並非一個強制性法律規定，安裝掃臉取紙的設備，本意可能是方便遊客的同時也避免浪費取用。如果在使用前，使用者是明確知曉需要掃臉才能取紙，那在法律上就是雙方的一個合意，並沒有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
但是該設備在取得掃臉數據後，如果沒有妥善保存或者泄露數據，甚至利用這些數據獲取其他利益，顯然侵犯了使用者的隱私權，應承擔停止侵害、賠償損失等責任；情節嚴重的，將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的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面臨最高七年有期徒刑及罰金的刑事處罰。
在公廁裝人臉識別設備合法嗎？
隨着《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人臉識別技術應用安全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等法律法規相繼實施，人臉信息作為敏感個人信息、生物識別信息，已被納入最嚴格的保護範疇。
貝殼財經記者梳理法律條款，發現類似公廁人臉識別出紙機，在多個層面存在合規爭議。
其一，私密空間禁止安裝人臉識別設備。《辦法》第十三條明確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在賓館客房、公共浴室、公共更衣室、公共衛生間等公共場所的私密空間內部安裝人臉識別設備。」而「防止紙巾浪費」，顯然不屬於「公共安全必需」的法定情形。
其二，未履行顯著告知與單獨同意義務。《辦法》第五條要求，處理人臉信息前，必須以顯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語言告知用戶處理者身份、處理目的方式、保存期限、維權途徑等事項，且需取得個人單獨同意，不能默認同意、默示同意。而現場設備沒有任何告知標識，用戶對準攝像頭即視為同意，完全不符合「告知—同意」核心規則。
除此之外，貝殼財經記者注意到，國內已有多地監管部門出手整治，如浙江嵊泗縣檢察院啟動公益訴訟，推動城區9處公廁人臉識別取紙機全部拆除。根據當時的報道，嵊泗縣檢察院相關負責人表示：「不規範的信息收集行為，讓公民個人信息安全暴露在風險中。『刷臉取紙』看似是便民小事，實則是侵害社會公共利益的大事。」
據悉，北京、上海等地也已經開展排查，要求規範或停用非必要人臉識別設備。
4月7日晚，浙江商業集團一名楊姓負責人致電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稱，「對於（貝殼財經）記者提出的問題，公司高度重視，已要求在三個工作日內，對旗下的所有服務區的人臉識別取紙設備全部拆除。」同時他還告訴貝殼財經記者，安裝設備的初衷是給沒有攜帶手機的市民提供便利，「我們覺得確實不妥，應該及時拆除，感謝您的提醒和監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