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看來,孫權要襲取荊州,劉備和諸葛亮事先是知道消息的,但是他們給關羽的命令不是嚴加防範,而是讓他離開大本營向襄樊進軍。
這樣的描述很不靠譜,因為不管是劉備還是諸葛亮,都稱得上是當時一流甚至超一流的政治家、軍事家,明知後籬笆要進狗,卻到前柵欄去打貓,豈不是要把關羽往絕路上送?
荊州是諸葛亮的第二故鄉,也是「隆中對」的戰略支撐點,更是劉備的一半家當,為了把關羽送上絕路而捨棄荊州,劉備和諸葛亮都不會如此「大方」。
「隆中對」和戰略目標,是在天下出現有利於西蜀而不利於曹魏的情況下,才派大將出荊州,與從益州出秦川的劉備分進合擊,奪取對大漢天子劉協的控制權,進而「奉天子以令不臣」,成就屬於劉備的「霸業」,也就是把劉備變成比較「謙恭」、「忠心」的董卓或曹操。
諸葛亮的計劃可能是三步走:第一步,鼎足三分;第二步,滅曹稱霸;第三步是不是成就帝業,那得看情況。
據劉備諸葛亮得到的可靠消息,荊州出現了不利於蜀漢的變化,這絕不是挑起襄樊戰火的最佳時機——甚至連最差時機都算不上,想攻取攻城拔寨以震懾曹操和孫權,是把曹仁當泥捏的,還是把樊城當紙糊的?即使關羽攻克了樊城,曹操和孫權就會被嚇得縮回去嗎?
《三國演義》的說法靠不住,《三國志》的記載,好像是曹操起了打關羽的心思,龐德在於禁帶領七軍馳援襄樊之前,就應在曹仁指揮下跟關羽開戰了。
《三國志·卷一·武帝紀》:「建安二十三年冬十月,宛守將侯音等反,執南陽太守,劫略吏民,保宛。初,曹仁討關羽,屯樊城,是月使仁圍宛。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斬音。秋七月遣于禁助曹仁擊關羽。」
《三國志·卷十七·張樂于張徐傳》:「建安二十四年,太祖在長安,使曹仁討關羽於樊,又遣禁助仁。」
《三國志·卷十八·二李臧文呂許典二龐閻傳》:「侯音、衛開等以宛叛,德將所領與曹仁共攻拔宛,斬音、開,遂南屯樊,討關羽。」
襄樊戰役是誰先動的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關羽似乎並不想打這一仗,他在出征前就曾對兒子關平說過:「吾今年衰矣,然不得還!」
關羽如此悲嘆,足以證明他對襄樊之戰沒有半點信心,甚至已經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準備,他說的運氣不好,很可能是認為現在發動進攻的時機不對——關羽在曹營也是有朋友的,孫權想在背後捅刀子,他早就有所察覺並進行了必要的防範,防範的措施就是建了很多烽火台。
據說關羽之所以發出流年不利的感慨,是因為他夢見自己被豬咬了。
古人也知道男不夢孕女不夢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見一個長嘴巴大耳朵的動物咬他,我們不禁想起了劉備的長相:能自顧其耳的「露涿公」!
關羽為什麼會夢見大耳朵動物咬他,或者有沒有真做這樣一個夢,都是真假難辨,但是他預言自己有去無還,卻是多部史料都有記載的——這就是咱們說的第一件事:關羽為什麼有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
關羽就這樣懷着「不得還」的悲壯心情出發了,在出發時,還做了三方面的安排:其一,留下部分人馬防範東吳偷襲,負責人應該是劉備任命的荊州治中從事、典州事潘濬;其二,命令糜芳「照顧(看守)」出征將士的家屬,因為荊州本土派跟曹操和孫權都有來往,很多將軍都接受過曹操的任命(黃忠也稱被曹操任命為假行裨將軍),不得不防;其三,讓駐守上庸三郡的劉封孟達抽調一部分兵力跟自己一起打樊城——樊城之戰宜速戰速決,本方軍隊自然是越多越好。
這時候史料記載的第二件事發生了:王親國戚們根本就不聽招呼。
《三國演義》說關羽是敗走麥城才向劉封孟達求援,事實是關羽早就命令他們參加攻堅戰了:「自關羽圍樊城、襄陽,連呼封、達,令發兵自助。封、達辭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不承羽命。」
如果關羽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之後,數月激戰,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所以眼看着樊城即將拿下,卻再也無力進攻,連糧草也出現了短缺。
樊城就像一枚熟透的桃子,只要加一把勁兒就能摘下來,但是糜芳的糧草供應不及時且數量不足,劉封和孟達也遲遲不到,而徐晃和張遼卻晝夜兼程往樊城趕,關羽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這時候的漢壽亭侯,肯定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拿下樊城,我進去固守,拿不下樊城,我就埋在這兒了!
既無後援也無糧草,圍攻樊城的關羽被徐晃反包圍,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很有趣,也很令人憂傷:關羽可以撤回荊州而不撤,很直接地拒絕了曹操和徐晃的「好意」。
曹操的戰略目標,是讓關羽解開樊城之圍而回頭痛擊孫權:「曹公且欲使羽與權相持以斗之,驛傳權書,使曹仁以弩射示羽。」
關羽此時撤軍,已經接到曹操「緩擊」命令的徐晃一定會網開一面,但是關羽猶豫了:回去?回哪裡去?回南郡讓糜舅子看我笑話嗎?
關羽堅持不撤軍,但是軍心離散,已經沒有力氣對樊城發動最後一擊,所以我們就看到了這場決定三國歷史走向的大戰,以關羽敗亡告終——古文中的「禽」,有時候也表示斬殺,關羽是死於亂軍之中,還是兵敗勢危時橫刀自刎,不同的史料記載各不相同,裴松之是不相信關羽曾被綁到孫權面前的:「臣松之按吳書:孫權遣將潘璋逆斷羽走路,羽至即斬,且臨沮去江陵二三百里,豈容不時殺羽,方議其生死乎?」
在半壺老酒看來,關羽出征襄樊前,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所以很多荊州文官都逃到了成都,萬人敵關羽和強悍的兒子關平卻沒有突出重圍,這隻能說明一點:從糜芳劉封這對王親國戚的態度上,關羽已經感到了嚴重的危機,襄樊之戰,就是他最後一戰,不管勝負,他都不可能活着去西川報捷了。
當然,半壺老酒從史料記載的這三件事中分析出的結論,並不能作為最後的定論,有很多問題還要請教讀者諸君:關羽既然知道此行有去無回,為何還要向襄樊進軍?劉備和諸葛亮都是當世人傑,怎能不察覺孫權對荊州的覬覦之意?如果劉備給予關羽必要的支持,讓關羽有力氣拿下只差一點就被洪水淹沒的樊城,即使張遼徐晃一起到來,又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