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偏居台灣,在政權穩固後,為了進一步樹立自己所謂的「正統」地位,做過很多努力,其中最常見的手段便是:籠絡一些「歷史名人」來到台灣出任要職。
因此在1968年,蔣介石便專門派人來到澳門,邀請一個72歲的老婦移居台灣安度晚年。只是老婦看到蔣介石突如其來的「關心」後,並沒有選擇答應,而是回信以自己年老體弱,移居困難,直接給婉拒了。
其實對於蔣介石的獻媚,這位經歷過大風大雨的老婦早已經心知肚明,她深知:赴台安度晚年是假,把她當作「反共資本」才是真。很顯然,她並不願意被國民黨方面所利用。
而且雖然人在澳門,但黨和政府卻始終沒有忘記她,即便是當時經濟處於恢復階段,大陸生活極為困難,周恩來依舊通過宋慶齡給其在生活上給予照顧,而老婦也一直很感激組織對她的關懷。
蔣介石吃了「閉門羹」後,也很無奈,只好將待遇改成「贈金建屋」,但始終是一紙空文。畢竟在蔣看來,無法為己所用,也就沒有再為其付出的價值。
說到這裡,或許有不少讀者會問:這個老婦到底是何人?為何蔣介石要千方百計前來邀請她,其實這位「老婦」不是別人,正是孫中山的小女兒孫婉。
一、孫婉的第一段愛情
孫中山一生中曾有過兩段婚姻,他和原配夫人盧慕貞生育有一男兩女,分別是長子孫科,長女孫娫,以及本文所講的小女孫婉。
1896年11月,孫婉出生於美國檀香山,與父親是同月同日出生。可是在自己呱呱落地之時,父親孫中山卻正在英國倫敦被清政府駐英國倫敦公館囚禁,經歷着人生至暗時刻,未能親眼見到女兒出生。
不僅如此,孫婉整個童年基本都是跟着母親在伯父孫眉家度過,父親在她的童年記憶中就是一個陌生的空白。
稍稍長大一些,孫婉對父親的了解,但也和普通國人沒有什麼兩樣,全部來源於報紙上的新聞,只知道他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逃亡。
普通人對英雄的敬仰之情有之,人間父女之間的親情卻無處可寄......
辛亥革命成功後,孫中山卻受到竊國大盜袁世凱的威逼、欺瞞,被迫讓出總統大權,而袁世凱為了籠絡人心,以「勛人子弟」之宜送孫科孫婉兄妹三人到美國留學,孫婉還是不能和父親團聚。
孫中山後來又在積極為反對國賊袁世凱奔走,無暇顧及兒女,就託付好友黃興照料小女。黃興也是革命重任在肩,於是又將此託付給幕僚王伯秋。
王伯秋,1883年生人,早年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和美國哈弗大學,青年既參加孫中山創建的「同盟會」,矢志革命,受到孫中山器重。
王伯秋一表人才,溫文爾雅,他對孫婉格外悉心照料,無論再忙,只要一看到孫婉放學,他一定準時守候在校門口,接過她的書包,詢問課業,還會認真輔導功課;颳風下雨,他更是備好衣物、雨傘,噓寒問暖,既像長兄又像父輩。
孫婉此時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情竇初開,異常敏銳地感受到王伯秋所傳達出的異性溫情和幾分自幼極度缺失的父愛,因此很快無法自拔的陷入戀愛。
孫中山從黃興信中得知女兒戀愛的消息,開始還很欣慰,可是當得知女兒愛上的竟是王伯秋,頓時就不淡定了。
其實並不是孫中山不喜歡王伯秋,而是他知道此人已有家室,又比女兒大出許多,所以孫中山非常反對二人繼續交往,因為堅持抵制一夫多妻的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女兒給別人當「二房」的事實。
黃興也只好告誡王伯秋不得再接近孫婉,對兩位革命前輩無比尊崇的王伯秋也打算退出,可是孫婉愛他已近痴狂,發誓:此生非他莫嫁。而且雖然她知道王伯秋已有妻室,但卻絲毫不在乎。
她在給王伯秋的信中,感情熾烈地寫到:「你是革命的時代的,是全世界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甚至可以允許你有一個妻子……」
1914年,年僅18歲的孫婉不顧家人的反對,堅定地和王伯秋結婚,婚禮在美國一個鄉下小教堂舉行,幾乎沒有一個證婚人,可是孫婉還是沉浸在幸福中。
婚後,孫婉生下一雙兒女,王伯秋也帶着妻子兒女回到國內。
二、孫中山催促女兒離婚
孫中山得知二人成婚後,仍舊一直嚴命王伯秋離婚,壓根不肯認這個女婿。而王伯秋原本是黃興、宋教仁的得力助手,但「重婚」後卻形象大跌,再也沒機會於同盟會、國民政府里擔任要職。
當時王伯秋被下放到一個叫新樂的偏僻小縣做縣長。但他卻沒有絲毫怨言,一直勤勉工作,忠實推行孫中山倡導的新政,數年時間就將縣城治理得井井有條,使新樂縣成為被稱讚為民國表率的模範縣城。
王伯秋的政績,孫中山都看在眼中,他深知其能力,但始終不承認王伯秋一夫多妻的封建婚姻,因為他「革舊式婚姻的命」的信條從未被打破,因此仍舊極力催促王伯秋與女兒儘早離婚。
王伯秋不得已,只好忍痛與孫婉離婚,並主動承擔了兒女的撫養,還孫婉自由身。
可是依舊深愛王伯秋的孫婉,為此卻悲痛欲絕,對父親執意干涉自己的婚姻幸福充滿怨恨,父女之情至此蕩然無存。
其實在此前,由於很少見面,父女二人間便沒有感情。在孫婉印象中:父親是個冷冰冰的偉大人物,是屬於國家的,而不是屬於我的。
如今在她看來,連自己的婚姻也不能做主,這讓原本就生疏的感情更加雪上加霜。
離婚後的孫婉,久久走不出心灰意冷的困境,哥哥孫科看在眼裡,急在心裏,把妹妹送到澳門陪同母親,並積極物色新的妹夫人選。
此時一個叫做戴恩賽的才子映入孫科的視野,他只比妹妹大四歲。
——早年就讀上海聖約翰大學堂和北京清華留美預科學校,後來留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回國後,先後擔任廣州軍政府外交部秘書、外交委員會委員、外交調查委員會會員等要職,年富力強,深得孫科青睞。
於是孫科就積極「牽線搭橋」,讓戴恩賽與妹妹相識。戴恩賽無論人品,還是才學,的確都是無可挑剔,交往日久,孫婉也接受了他,於是二人於1921年決定成婚。
這一次婚禮非常隆重,不僅雙方親朋好友都到了,還有許多國府的大員也紛紛到場祝賀。大家以為會在婚禮上看到贊同此次婚姻的孫中山,可是遺憾的是:孫中山卻一直沒有出現。
其實一直認為在生活上虧欠女兒許多的孫中山很想參加,卻被依舊對他充滿怨恨的女兒冷冷拒絕。
孫中山難過之餘,還是委託妻子宋慶齡給兩個新人寫信祝賀,並寄去四千元禮金。當時這可是一筆不菲的巨款,可是孫婉既不回信感謝,也不收這筆禮金,而是將其轉交給母親自由支配。
孫婉婚後又先後生下一雙兒女,孫中山非常高興,親自給外孫們命名,外孫女出生時,孫中山正在討伐桂系軍閥,因此命名「成功」。
外孫出生時,孫中山避難永豐艦,遂命名「永豐」,這一次孫婉都一一接受了,可見孫婉內心對父親也還是保留着特殊而重要的位置的,只不過礙於倔強的性格,她始終無法再走近父親。
三、孫婉沒能見父親最後一面
1925年3月,春寒料峭,北京協和醫院里,為國事操勞到人生最後一刻的國父孫中山,已經進入彌留狀態,但他卻仍然強打起精力,最後整理出了《國事遺囑》、《家事遺囑》,以及《致蘇俄遺書》三份文件。
其中「必須喚醒民眾,及聯合世界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這兩句至理名言,更是為後人所耳熟能詳。
臨近中午,孫中山已經生命垂危,陷入半昏迷狀態,只見他目光渙散,艱難地探出手想抓住什麼,嘴裏一直微弱地喃喃道:婉兒快來,婉兒快來,我這輩子虧欠你最多......」
看到文件,而且隱約還聽到這些話後,在場諸人無一不傷感落淚......
國父尚有一絲清醒,但所言還依舊全是為國、為民以及對同志的殷殷囑託。而在意識即將消亡之際,一直深深掩藏在內心那對親人摯愛的無限眷戀再也抑制不住自然流露出來,這偉大的人倫情懷怎麼能不令人感動?
可惜的是,孫婉依舊沒有出現在父親身邊。也許,此時此刻,孫婉並非還走不出舊日的芥蒂,而是同樣悲悔交加,痛不欲生......
她之所以沒有去,可能除了自責自己沒有體察嚴父苦衷之外,更多的是覺得,自私狹隘的自己沒臉去見至死為國家、民族操勞的國父面前,無顏面對那麼多由衷敬仰他、愛戴他,為他的離去而悲傷的人們。
正是因為如此,孫婉當時特意囑託丈夫戴恩賽自始至終服侍在父親身旁,也許她希望這樣能代替自己盡一份兒女最後的孝心。
在蔣介石接任國民黨大權後,看不慣蔣介石獨裁者嘴臉的孫婉一家,遠離政治過着淡泊低調的生活,戴恩賽只是出任過民國駐巴西大使一職,回國後也只是擔任廣東海關監督,沒有飛黃騰達,大榮大貴。
抗戰爆發後,日寇佔據廣東,戴恩賽的海關監督職務被停掉,不願當漢奸的戴恩賽也失業在家,斷了經濟來源。
戴恩賽平生廉潔,沒有多少積蓄,加上日寇在廣東的橫徵暴斂,他們在8年內沒有任何收入,國民黨政府也全無接濟,更沒有退休金,一家人和所有普通百姓一樣困苦,夫妻二人只好做工維持生計。
其實在此前,他們一家人也曾致函孫科,希望得到一些資助去國外,可孫科並沒有復函理睬。抗戰勝利後,孫婉一家依舊過着平凡家庭的生活。
四、寫信向中央求助
1949年後,在廣州解放前夕,孫婉一家來了澳門定居。由於長期操勞憂愁,加上兒子戴永豐在嶺南大學突然去世,戴恩賽受不了這個打擊,一病不起,最終於1955年不幸離世。
而在頂樑柱倒了後,孫婉一家的生活更加困窘,只能靠典賣丈夫的收藏、房產艱難度日。1964年,由於生活困難,疾病纏身,孫婉還給在港澳辦公室擔任要職的廖承志、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寫信,希望國家給予補助。
新中國也沒有忘記孫婉一家,廖承志多次來詢問她的冷暖。廖承志的父親廖仲愷是孫中山摯友,因此孫婉和廖承志自幼兄妹相稱。
中央在得知孫中山後代過得如此潦倒後,迅速讓新華社澳門分社接濟了孫婉及其家人,自此孫婉一家的日子才逐漸好轉起來。
而在看到新中國在共產黨領導下改天換地,蒸蒸日上後,她也非常欣慰,覺得這正是父親一生的夙願。因此,她並不想去台灣被利用,她想呆在祖國看着新中國繼續茁壯成長,乃至之後香港、澳門、台灣回歸......
1971年,孫婉不幸摔倒,致使骨盆粉碎,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在此期間,她仍舊感受到了中央政府無微不至的關懷,當時新華社澳門分社不僅前去探望病情,還請出北京方面的骨科名醫來為其治療。
1979年,孫婉走完了自己不凡而又平凡的一生,享年83歲。而關於她8年的住院費用,也全部由北京方面支付。在孫婉去世後,她先是葬在澳門,後來移葬到香港薄扶林基督教墳場,與丈夫戴恩賽永遠相伴在一起。
縱觀孫婉一生,雖然歷經艱難險阻,但總體來看結局還是圓滿的,只是她始終還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沒能與父親正式和好。其實就像我們上文所說的那樣,她早就體諒了父親的不容易,這不單單是隨着年齡與閱歷的漸長,更是思想的成熟。
在年老後,她慢慢對父親曾經的所作所為有了深刻而清晰的認知,懂得了父親是在為國忙,為民忙,而並非是為自己名利。在「大家」面前,小家必須放棄,畢竟從古至今,家國都很難做到兩全。
早在1925年,孫中山臨終前,曾吩咐宋慶齡把一張自己的照片當作紀念,留給沒見自己最後一面的女兒孫婉。宋慶齡不負重託,在照片的正面用中英雙語備註後,交給了孫婉夫婦。
而這張照片,孫婉一直自己珍藏着,直至去世。
2010年11月,孫婉的乾女兒、美籍華人司徒倩將這張照片交還給了中國政府,並說:這是孫婉女士對她父親的懺悔。相信孫中山先生泉下有知,看到女兒釋懷、原諒了自己,必定也會極其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