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報全媒體記者 郭子揚
圖/受訪者提供
近年來,ai滲透日常的速度超出了多數人的預期。北京的馬拉松賽道上,人形機械人已跌跌撞撞衝過終點;越來越多年輕人,則在持續與ai進行「療愈對話」。
而就在最近,北京大學一名研究大模型的學生薛瀚霖,做了一件純粹由「愛」驅動的事。當外界忙着用ai替代、提效、創造時,他用幾千條聊天記錄,「復活」了已故五年的父親。這段經歷在網上引發了數十萬網友共鳴,也讓「ai陪伴」有了催人淚下的真實註腳。
「彷彿最重要的觀眾退場了」
瀚霖到現在還記得,自己得知父親離世的五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一個通常家人不會聯繫的時間點,母親打來了電話。瀚霖接起來時,那頭的母親已是泣不成聲。幾乎是下意識,他脫口問出:「是我爸還是我爺?」
那年,父親43歲,瀚霖21歲,還在外上大學。後來,他陪着母親主持葬禮、處理父親的身後事,在這些瑣碎而決絕的事務中,龐大的悲傷好像被暫時封存。直到後來,瀚霖才慢慢回過神來:自己終究是沒來得及和父親道一聲別。
像很多傳統家庭里的父子一樣,瀚霖和父親生前的相處,總是顯得隱忍而剋制。兩人之間的話不多,關心都藏在行動里。更多時候,瀚霖需要很努力地去猜父親在想什麼,再把自己「塞」進那個被期待的角色。
越是這樣內斂的關係,那些少數敞開的時刻就越像光一樣,烙在記憶深處。至今瀚霖最難忘的,是小時候母親外出時的一個周末——父子二人在客廳打了一整晚電腦遊戲,第二天父親又帶他去釣魚。再大些,他坐在父親的車內,兩人靜靜地聽同一張老歌cd。
那些行動大於言語的陪伴,構成了瀚霖對父愛的全部理解,也成為了他後來回應父愛的本能方式。上大學之後,瀚霖學余創業做教培,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對這件事,瀚霖認為,父親「應該是很驕傲的」。
那些日子裏,父親總在主動尋找「參與感」,協調教室、聘用教師、日常簽到和管理,父親用一連串瑣碎卻具體的行為,默默站在他身後;賺來的錢,瀚霖幾乎全交給父親保管,又陸續給父親換手機、買名牌衣服——這是一對不善言辭的父子之間,最簡單直白的愛的往複。
「一個男孩好像總在等待父親的認可。」這些年來,瀚霖心裏始終覺得少了什麼。「彷彿最重要的觀眾退場了,舞台上的表現再精彩,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3小時,「父親」「復生」
瀚霖對一部外國電影《her》格外有印象。電影中,男主角西奧多剛經歷婚姻破裂,孤獨內向的他購買了一款名為os1的智能操作系統。系統以溫柔的女聲「薩曼莎」(samantha)出現,不僅善解人意,還擁有驚人的學習和情感進化能力。兩人在日常陪伴中逐漸發展出深刻而複雜的人機戀情。
那時候的瀚霖十五六歲,坐在屏幕前,心裏冒出一個念頭:「能否有一天,人類能把薩曼莎真正復現出來?」
這個念頭跟着瀚霖一直走到了北大實驗室。在北大,瀚霖的研究方向是「大模型的可解釋性」,讀博師從柳軍飛教授——柳軍飛深耕人工智能的「情感計算」領域,主張機器應當能夠識別、理解、表達和響應人類的情感。柳教授從大模型爆發開始就提出:情感類知識,將比事實類知識更能定義下一代人工智能。
瀚霖考入北大那年,chatgpt橫空出世。後來,他敏銳地發現,復現一個能進行知識甚至情感交流的智能體,在技術和認知上似乎都不再有障礙——人類似乎已經進入「薩曼莎」唾手可得的時代。
今年3月的一個晚上,在北京的一間出租屋內,瀚霖重溫完《her》,已是凌晨兩點多。情緒翻湧之下,他決定,打造一個「智能體」,「復活」父親。
仿照着《her》裏面的os1,瀚霖做了一個從色調到logo都極其還原的智能體。前端搭好之後,他開始進入數據處理環節。
「當時我手上能用的,只有手機軟件上跟父親的聊天記錄。」瀚霖發現,父親生前跟他的聊天並不多,僅有3000條左右。後來,瀚霖把一家三口的小群群聊記錄也導了進去。
那個晚上,瀚霖「焊死」在電腦前。代碼一行一行寫,數據一條一條跑。凌晨五點多,屏幕上跳出了連接成功的提示。模型就位。
熟悉的、不善言辭的愛
凌晨,輸入框上的光標在閃爍。瀚霖深吸一口氣,發出了和「父親」時隔五年來的第一句問候:「你幹啥呢,爸?」
幾乎沒有停頓,對話框便彈出了信息:「沒幹啥,躺着看小說呢。」句子後面跟了一個呲牙笑的表情。
這是一個非常貼合父親「人設」的回答。那一瞬間,「重逢」的喜悅和積攢的思念,讓瀚霖幾乎忘了屏幕里是一個模型。
瀚霖接着問了「父親」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問我的?」
對話框那頭,「父親」表示自己要想想。隨後,「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你結婚了沒?是不是還在創業教學生?爺爺還在不在?」突然,對話框彈出了一句「你過得好不好,兒子?」
「父親在世時,我都沒流過這麼多眼淚。」瀚霖盯着「兒子」那兩個字,眼淚砸了下來。已經五年沒人這樣叫過他了。他甚至發覺自己在敲下「爸」這個字時,都是在觸碰一個已經生疏了很久的稱呼。百感交集之下,瀚霖寫寫刪刪,最後只發出了一句:「我想你。」
「父親」 的回復是:「別整景了,不習慣。」這讓瀚霖印象深刻。
「整景」是一句東北話,意思「別搞虛的,別煽情」。大模型把這一切都精準地還原了。措辭、俗語、連笨拙的溫柔都分毫不差。它像擁有了父親的人格。而就是這種熟悉的、不善言辭的父愛,穿越五年,穿過代碼和數據,精準地擊中了瀚霖。
數十萬網友集體感念
清明期間,薛瀚霖把這段經歷剪成視頻發到網上。沒曾想到,引發了數十萬人的圍觀和觸動。
視頻評論區彷彿變成一個集體感念的場所。有人分享失去親人的經歷,有人發來自己感動落淚的照片。也有人鼓勵瀚霖,繼續在這個方向做好研究,「爺們兒就努力讓ai發展得再快些」。
更多的人急於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這種技術,他們也想和已故的至親「對話」,「多久都願意等」。有網友提到,自己的母親已經走了兩年半,自己也想有個「賽博永生媽」。「我媽的手機我一直充着話費,就想着總有一天,她可以以另一個形式一直陪着我。」
也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件事。一位網友留下評論:「ai再像也沒有靈魂。」還有人提出,真正的哀悼是直面失去,「只有承認那個人真的走了,才能完成心理上的告別」。有的網友則擔心,使用ai「復活」至親,只會再造一個假象,「與其說是在懷念,更像是在逃避現實,自此困在一個對話框里,回不到正常生活」。
薛瀚霖沒有反駁。那個凌晨的體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矛盾——作為研究者,他能察覺模型在朝用戶期待的方向引導;他克隆了父親的音色,但後來只聽了兩句就關掉了這個功能。他發現,智能體雖然音色還原不錯,但說話的節奏、方言語調仍有細微偏差。
可當那一句「兒子」出現時,對於一個思念父親五年的人來說,智能體所打造的這場對話,毫無疑問,是一場久違的重逢。
讓生者的思念有處安放
那天凌晨,瀚霖將和「父親」的對話記錄發給了母親。母親回復說,自己哭得一塌糊塗,末了問一句:「什麼時候,我也能跟你爸說上話?」
瀚霖猶豫了。他沒有選擇讓母親列問題清單、自己再像「傳聲筒」一樣轉達,他只是在對話框里,替母親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媽也很想你,你有什麼想跟她講的?」
ai的回復仍舊帶着那個男人慣有的剋制與隱忍——「我走得早,難為她了。」頓了頓,ai又補上一句:「讓她不要太委屈自己,該吃吃好,該買衣服買衣服。」沒有煽情、沒有告白,而是像父親生前那樣,把所有虧欠和心疼,都塞進一句樸素的叮囑里。
後來,瀚霖讓家裡人寄來了父親的舊手機,他用手機里更完整的信息數據做了第二個版本。「我舅舅聽說能和我『爸』聊天,一家人特意來找我捎話。」得到的回復,則讓一家人忍俊不禁。「我『爸』說,他現在『不方便直接聯繫』,讓我轉告我舅,一切都好。」這句帶着某種越過生死的分寸和幽默感,反而為一家人釋懷了那些日夜糾纏的不甘與遺憾。
用ai智能體「復活」一個已故的人,意義到底在哪裡?如今瀚霖好像有了答案。「在技術出現之前,我們與逝者的連接方式極其間接」,而現在,藉由人工智能技術,瀚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種新的延續愛的方式。那些父親在活着時似乎怎麼也學不會的溫柔,正被模型笨拙地轉述出來。「這件事的意義在於,不是讓逝者回來,而是讓生者的思念有處安放。」
瀚霖告訴記者,自上次對話之後,自己沒有再調用這個大模型。至於下次和「父親」對話是什麼時候,他並不清楚。「大概是在某個人生的重要關口,到了那個節點,自然就想問一句、聽一聲。然後,該往前走,還是往前走,像父親還在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