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重量》
"房子過戶給兒子後,我會好好養你的。"王建國端着搪瓷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手中的筷子頓在半空,心裏翻江倒海。
我叫李秀芝,今年五十五歲,在縣城第三小學教了三十年書,五年前退休。
前夫因工傷走得早,留下我和女兒小林相依為命。
女兒大學畢業後在省城一家外貿公司工作,每月只能通過公用電話匆匆問候幾句,很少回來。
那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聽着院子里知了的鳴叫,望着對面老槐樹上斑駁的樹影,覺得日子長得像老槐樹的影子,又寂寞又漫長。
五年前經單位老同事介紹,我認識了比我大三歲的王建國,他是縣棉紡廠退休會計,為人老實本分,說話不多但做事踏實。
王建國的前妻十年前因病去世,他們有個兒子叫王明,今年二十六歲,大學畢業後在鄰省一家電子廠上班。
我和王建國在老同事家的棋牌桌上第一次見面,他戴着老式黑框眼鏡,穿着筆挺的格子襯衫,安靜地坐在角落。
"秀芝啊,別看建國話不多,人家可是廠里的先進工作者,退休前管着全廠的賬目呢!"老同事故意誇張地介紹道。
王建國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瞎說什麼呢,就是個小會計罷了。"
我們相處半年後覺得投緣,便步入了二婚。
婚前我們在公社食堂辦了個簡單的宴席,約定財產各自獨立,互不干涉,當時我們都覺得這樣清清楚楚,日後也不會有麻煩。
結婚後,我們住在我的兩居室里。這房子是我和前夫八十年代靠着工齡分的,加上借親戚的錢裝修好的,離婚時前夫主動放棄了產權。
房子雖然不大,但陽台上種着我精心照料的吊蘭和綠蘿,客廳掛着女兒小學時獲獎的書法作品,牆角擺着我從學校帶回來的舊書櫃,滿滿當當地放着幾十年積攢的書籍。
這些年來,我每天早起買菜,用退休金做一日三餐,晚上陪王建國聽收音機里的評書,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
他兒子王明每年春節回來,我都精心準備一桌好菜,蒸鮮嫩的糯米藕,燉軟爛的東坡肉,炒脆爽的青菜,樣樣都是下了功夫的。
"媽,您做的這個紅燒肉比飯店的都香!"王明總是這樣稱讚我,讓我心裏暖烘烘的。
沒想到這天晚飯後,王建國突然提出要我把房子過戶給他兒子。
他說王明要和單位的一個姑娘結婚了,急需一套房子,而他自己名下只有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還住着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
"秀芝,你也知道現在年輕人不容易,房價比咱們那會兒翻了好幾倍。"王建國語氣誠懇,攪動着杯中的茶葉,"明明馬上要結婚了,沒有房子怎麼成家?"
他捏了捏我的手,"我答應你,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的晚年,比你照顧我還要周到。"
我放下茶杯,心裏一陣發涼,彷彿窗外的秋風灌進了胸口。
這個家我經營了十年,每一寸牆壁都有我的汗水和回憶,現在要我拱手相讓?
"建國,這房子是我唯一的保障,你讓我考慮考慮吧。"我輕聲回答,聲音像秋日的落葉一樣輕飄飄的。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我就起床去菜市場。
老城區的早市熱鬧非凡,叫賣聲此起彼伏。我在挑選豆角時,遇到了從前學校的同事張阿姨。
"喲,秀芝,起這麼早啊?"張阿姨穿着印花布棉襖,頭髮已經全白了。
看我心事重重,她拉着我在旁邊小公園的石凳上坐下,身邊有幾位老人正在打太極。
"秀芝,有什麼心事啊?臉色看着不太好。"張阿姨遞給我一塊從家裡帶來的糕點。
我咬了一口香甜的糕點,忍不住把王建國的提議告訴了她。
張阿姨搖搖頭,嘆了口氣:"我姐姐就是吃了這個虧啊!她二婚後,把房子過戶給了丈夫的兒子,結果那丈夫後來得了帕金森,兒子嫌麻煩,兩口子就被推來推去,連住的地方都不穩當。"
"那後來呢?"我緊張地問。
"後來我姐姐生病時無人照顧,最後是我們兄弟姐妹輪流接她住。"張阿姨嘆氣道,"秀芝啊,現在這個社會,人心隔肚皮,口頭承諾不如一紙契約啊!"
聽完張阿姨的話,我心裏更沒底了。
回家的路上,經過老城區的照相館,櫥窗里的婚紗照閃閃發亮。我想起了我和王建國的婚禮,沒有像現在年輕人那樣的婚紗照,只有用同事的傻瓜相機拍的幾張合影。
照片中的我們笑得那麼燦爛,我穿着唯一一件鮮紅的褂子,王建國則穿着借來的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朵紅花,滿懷對未來的期待。
推開家門,看見王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戴着老花鏡的樣子顯得格外慈祥。
我心裏一軟,想着他這些年對我確實不錯,柴米油鹽從不干涉,逢年過節還會買點小禮物,平日里也會幫我拎重物、換燈泡。
但轉念一想,過戶房子不是小事,我得多觀察觀察。
這幾天,我暗中留意王建國的行為:他常常躲到陽台上打電話,接到兒子的來電就背過身去說話;與兒子的聯繫明顯比以前頻繁了,電話粥煲得熱火朝天。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從老姐妹聚會回來,發現他正在翻找家裡的文件櫃,面前攤着一堆銀行存摺和房產證明。
看到我回來,他慌忙收起來,解釋說是幫兒子準備結婚用的材料。
這些反常的舉動讓我心裏打了個結。
周末,我去老鄰居劉嬸家串門。劉嬸搬進這個小區已經二十多年了,是這一片的"活報紙",什麼事都知道。
"秀芝啊,你知道不?你們王建國有過一段婚外情,就是在他前妻病重的時候。"劉嬸一邊剝花生一邊悄聲說,"後來那女的要他離婚分房子,他前妻就氣得不行,沒多久就走了。"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回家路上,我的心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女兒小林這個國慶假期回來看我,我們坐在廚房裡,我一邊擇菜一邊把事情告訴了她。
"什麼?媽,您可千萬別傻了!"小林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濺出了水花,"那房子是您的命根子,怎麼能說給就給?他口頭承諾養老,有什麼保障啊?"
"可是建國對我一直挺好的。"我有些猶豫,手中的青菜葉被我揉得皺巴巴的。
"好是應該的,這不是理由啊。"小林拉着我滿是繭子的手,"媽,我工作忙,不能常回來看您。如果您把房子給了別人,我真的會擔心。"
小林眼中的焦慮讓我心裏一陣酸澀。
"你爸走得早,這些年全靠您一人把我拉扯大。"小林眼圈紅了,"我現在工資還不高,幫不了您多少,您可別把唯一的保障給丟了啊!"
小林走後第三天早晨,我起早去樓下的小花園鍛煉身體,碰到了小區里德高望重的老李爺爺。
老李爺爺每天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腰板挺得筆直,是小區里出了名的熱心人。
"秀芝啊,最近見王建國老往外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老李爺爺一邊活動着手腕一邊問道。
"他最近是挺忙的,兒子要結婚了,忙前忙後的。"我含糊地回答。
"哦,前幾天我看見他和華晨小區的中介在那邊看房子呢。"老李爺爺不經意地提起,"還聽他說要出手一套老房子。"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晚飯時,我故作輕鬆地問王建國:"聽說你最近在看房子?"
王建國手上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魚肉:"是啊,我打算賣掉明明名下的那套小房子,再加點錢給他換個大點的。"
"那套房子不是你母親住着嗎?"我追問道。
"我媽最近風濕病犯了,腿腳不便,想搬到我大哥家去住,那邊離醫院近。"王建國解釋道,表情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床頭柜上的合影上。
相框里,王建國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彷彿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我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了那本陪伴我多年的老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了我的困惑和擔憂。
這些日子,我的心情像秋日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
一天,我在廚房洗碗,王建國在客廳看電視。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這麼不小心!"王建國難得地提高了嗓門,"這麼大年紀了,做事還毛手毛腳的!"
他的語氣讓我一愣,手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你這語氣是怎麼回事?"我放下手中的碗,轉身面對他,"以前我打碎東西,你可不是這態度。"
"我這不是急着看新聞嘛,被你嚇了一跳。"王建國緩和了語氣,但眼神閃爍。
"是為了房子的事情吧?"我直接問道,"房子過戶後,你能保證永遠像結婚前那樣對我好嗎?"
王建國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低着頭搓着手。他的沉默像一把刀子插進了我的心。
"我需要時間考慮,建國。"我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房子是我這輩子的心血,不能草率決定。"
第二天,我去小區的長椅上散心,碰到了退休幹部老劉和他的老伴。
老劉是縣裡的老幹部,見多識廣。他的老伴正在給他捶背,兩人的恩愛讓我羨慕。
"秀芝,最近氣色不太好啊?"老劉關心地問道。
我嘆了口氣,簡單說了說我的困境。
"我有個戰友就遇到過類似的情況。"老劉搖搖頭,"他把房子給了兒媳,自己住進了兒子家。沒幾年兒子出了車禍,兒媳改嫁後把房子賣了,老人最後只能住進養老院。"
"現在這個社會啊,沒有經濟保障,晚年生活很難說。"老劉的老伴插嘴道,"房子可是保命的東西啊!"
聽完老兩口的話,我心裏一橫,決定找律師諮詢。
縣裡新開的律師事務所里,一位年輕的女律師耐心聽完我的情況後,推了推眼鏡。
"李阿姨,您的顧慮很有道理。"女律師說,"如果您想幫助繼子,可以設立財產保障協議,既照顧到繼子的需求,又能保障自己的權益。"
"具體怎麼做呢?"我追問。
"您可以只贈與部分產權,保留主要產權在自己名下,並約定您有終身居住權。"女律師詳細解釋,"同時設立生活費保障條款,確保您的晚年生活有穩定經濟來源。"
律師的建議讓我心裏有了底。
回家路上,經過老城區的露天電影院,正在放映一部老電影。熒幕上的主人公正在為家庭奔波,那堅韌的背影讓我想起了自己。
這些年,我既當爹又當媽把女兒拉扯大,好不容易有了安穩的晚年生活,不能因為心軟而失去保障。
我坐在陽台上,望着遠處的夕陽。橘紅色的陽光灑在對面的老槐樹上,光影交織,美得讓人心醉。
這些年來,我和王建國相處得還算和睦,他是個顧家的人。也許我可以信任他,但是生活告訴我,信任需要理性規劃作為支撐。
我拿出一個舊鐵盒,這是我和前夫結婚時用的餅乾盒,裏面放着我們的合影,還有女兒小時候扎着羊角辮的照片,以及我教書時學生送的小卡片。
這些回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提醒着我要為自己負責。
晚飯後,我泡了壺菊花茶,把王建國叫到陽台上坐下。
"建國,我考慮了很久。"我直視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幫助王明,但只願意贈與房子百分之四十的產權,並且要設立保障協議,確保我有終身居住權和生活費保障。"
"這就是你對我的信任?"王建國顯得有些不滿,眉頭緊鎖,"這麼多年了,你還信不過我?"
"建國,這不是不信任,而是對我們雙方都負責。"我平靜地說,手裡的茶杯冒着熱氣,"婚姻需要愛,但也需要規則和保障。"
"你想想,如果有天你不在了,我該怎麼面對王明?如果我這把年紀再生病,需要錢治療,我又該怎麼辦?"
我的話讓王建國沉默了,他看着遠處的夕陽,半晌才說:"秀芝,我明白你的顧慮。"
經過幾天的反覆商談,王建國終於理解了我的考慮。
他主動拿出了自己的工資存摺和幾張定期存單,提出設立一個共同賬戶,每月從他的退休金中存入固定金額作為我的生活保障。
"秀芝,你說得對,感情是感情,保障是保障。"王建國誠懇地說,"我們商量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一個月後,我們在公證處簽訂了協議,房子百分之四十的產權贈與王明,保留我的終身居住權和部分處置權,同時約定了生活保障條款。
王明也來了,他穿着整潔的西裝,顯得成熟穩重。當著公證員的面,他鄭重地感謝我的幫助,承諾會像對待親生母親一樣尊重我。
"秀芝媽,謝謝您這些年對我的照顧。"王明真誠地說,"以後我和爸爸一定會好好孝順您。"
簽完字,走出公證處,外面的陽光格外明媚。
王建國握着我的手說:"秀芝,謝謝你理解明明的難處。相互理解和尊重,才是婚姻的根基。"
公證處旁邊的小公園裡,有幾對老人正在下象棋,旁邊的廣播里放着京劇,一派祥和的景象。
我知道,我們的決定既是對王明的幫助,也是對我們婚姻的一種保護。
。信任不是盲目的付出,而是在彼此理解的基礎上,共同為未來負責。
回家路上,我們路過一家花店,王建國買了一束百合花送給我。
"秀芝,以後的日子,我們一起走。"他輕聲說。
我接過花,笑着點頭,心裏比花香還甜。
這束花讓我想起了當年我和王建國相識時,他送我的那支鐵線蓮,樸素卻有生命力,就像我們的婚姻。
夕陽西下,我和王建國牽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老城區的街道上,賣糖葫蘆的吆喝聲,修單車的叮噹聲,孩子們的嬉鬧聲,交織成生活的背景音。
我深知,生活從來不是童話,但只要我們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共同面對生活的喜怒哀樂,就能走得更遠,更踏實。
回到家,王建國打開了收音機,熟悉的評書聲音傳來,我們相視一笑,默契地泡上一壺茶,坐在窗前,聽着評書,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
而我們的晚年,會在這相互尊重和理解中,如同窗外的燈火一樣,溫暖而持久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