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樂鎮上的陸員外陸大可,年輕時白手起家,順風順水,到中年時已掙下一份不小的家業,和妻子趙氏伉儷情深,是很讓人稱羨的。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獨子陸應祥。在街坊鄰居的私下議論中,陸應祥就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陸大可是把兒子往人中龍鳳的方向培養的,無奈兒子不爭氣,氣跑了好幾個先生,十四五歲時仍然大字都識不得幾個。到了十七八歲,和一夥狐朋狗友吃喝嫖賭,一樣不少,花錢如流水。
做父親的也訓過、也罵過,做母親的也哭過、也勸過,就是不管用。
一次,陸應祥在城裡連着賭了三天,輸了上千兩銀子。這樣下去,縱使家裡有金山銀山,也會被這兒子敗光。
陸員外終日憂心:等到他和妻子老了,這個家可怎麼辦?
陸應祥從小到大,沒挨過打,這次終於被父親給打了一頓,吃了些皮肉之苦。不僅如此,陸員外將家中生意幾乎都派給了手下人,決心全心全意來管教這個兒子。
從此,陸應祥就沒出過家門,陸員外整日守着他念書,還請了一個厲害的老夫子。老夫子有陸員外做靠山,對陸應祥格外不留情面。

整日聽課、背書、練字,這樣過了兩個月,陸應祥病倒了。他從未受過這樣的苦。
病來如山倒,陸應祥躺在床上,每日只喝些稀粥。陸應祥一面聽着妻子的埋怨,一面自責,覺得對兒子太嚴厲了些。
鎮上的大夫和城裡的名醫都來過陸家,都瞧不出病因來,只開了些溫補的方子。眼看著兒子越來越憔悴,面色蠟黃,做父母的心中又急又難過。
有一天,下人通報門口來了一個道士,自稱是為了少爺的病而來。陸員外忙不迭出去,將人請進來。
趙氏親自獻茶,道士接過茶杯,也不喝,開門見山道:「府上的公子重病,貧道正是為此而來。」
陸員外點點頭,又站起身來要行禮,道士揮手示意不用,繼續道:「貧道有一個故事說給兩位聽。」
從前,有一個茶商到外地做生意,租了一間房子。賺了很多錢。有次,他生了病,身子虛弱,躺在床上,房主人便趁機殺了他,吞沒了他的錢。後來,房主人家生了一個兒子,聰明伶俐,身子卻異常虛弱,終日靠貴重藥材保命。時間一久,房主人家財耗盡,兒子也不在了。
原來,這個兒子便是那茶商轉世。
只是錢的債討完了,命債還沒討。於是下一世,他們又做了父子。
陸員外便是那個房主人轉世,陸應祥便是那個茶商轉世。
道士嘆了一口氣,道:「以錢償錢,以命償命。令郎的病倒是不足為慮,只是引子罷了。真正要擔心的是員外自己。」
聽到這裡,陸員外和妻子吃了一驚,問道:「這如何是好?」
道士說道:「辦法是有的。其一,令郎要跟我走,拜我為師,從此,你們父子的緣分就盡了。其二,要辦十四場羅天大醮為那茶商祈福,抵消債務。」
聞言,陸員外夫妻都捨不得放兒子走,然而這是沒辦法的事。
道士去見了陸應祥,給他一顆藥丸,用水送服。果然,沒過多久,陸應祥就能起身下床了,他父母不由得悲喜交加。
最終,道士帶走了陸應祥,還有做法事用的四千二百兩銀子。
自從兒子離了家,陸員外夫妻每日思念,愁眉不展。
不過可喜的是,一年後,趙氏竟然有了身孕,後來生下一個胖小子,取名陸階。
陸階從小聰穎懂事,一轉眼長成十八歲。他漸漸接過父親的擔子,開始打理起家中生意和事務。
春節將近,陸家熱熱鬧鬧置辦了年貨,家裡也收拾得煥然一新,喜氣洋洋。房內生起暖火盆,一家人圍爐閑話。
突然,門房來報:「老爺,外面來了一個瘋子,吵吵嚷嚷,要闖進來。」
陸員外一聽,道:「這麼大冷天,怪可憐的,讓廚房給他做碗熱湯麵,打發他走吧。」
門房出去,不久又回來:「老爺,那瘋子非要進來,說這裡是他家。」
陸員外皺皺眉,跟着出去看了一看,見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四十上下年紀,蓬頭垢面,正在亂嚷。
一見陸員外,那人便衝過來,口裡叫:「爹,爹,我是應祥。」
這一叫非同小可,把個陸員外叫懵了。
這時趙氏和陸階也出來了。那人見到趙氏,便叫道:「娘,娘,我是祥兒呀。」 趙氏急急走上前去,顧不得臟,撥開那人的亂髮,用袖子擦擦他的臉,便險些站不住腳。這真是她的祥兒。
陸應祥被帶進屋,洗了臉。廚房先後送來點心和熱飯熱菜。陸應祥狼吞虎咽,邊吃邊流淚。眾人生怕他噎着。
待到肚子飽了,身上暖了,陸應祥才開口講了過去十九年的遭遇。
原來,陸應祥那時吃不了讀書的苦,又不得出去,十分煩惱,便悄悄和一個心腹小廝商量辦法。
那個小廝是個聰明機靈的,便說了一個法子,陸應祥聽了連連說好,開始裝病。小廝出去找了一個江湖騙子扮作道士。於是,便有了道士上門帶走陸應祥這一齣戲。
陸應祥賞了小廝和道士各五十兩銀子。剩下的銀子夠他逍遙快活好久了。等錢用完了,他再回去認個錯,討個饒,這事就過去了。
然而,不料小廝和那道士聯起手來,打了陸應祥一頓,將銀子全搶去。又將陸應祥送到百里之外的一個石灰礦上。
陸應祥從此每天在礦上,白天做活,晚上被囚禁,吃的是稀粥鹹菜,穿的是破衣爛襖,逃不出去,又捨不得尋死。礦上像他這樣的人還不少。多年後,有人告發這個石灰礦,礦老闆聽到風聲,將礦關閉。這群做活的人被賣給了一處私鹽礦。這樣一過又是幾年。
後來,私鹽礦被官府一窩端了,陸應祥才得以自由。他開始靠兩條腿走回家鄉,一路上的艱辛自不必說。
陸員外和趙氏早已聽得淚水漣漣。陸階並不知道自己有個哥哥,看了這番光景,聽了這番話,早已懂得七七八八,感嘆不已。
陸應祥經過多年勞苦和疾病,原先愛玩的心早已到了九霄雲外,再說他身體比五六十歲的人還要差,也無力折騰。能吃飽穿暖就滿足了。從此,他在家裡安安分分。
兩年後,陸階成了親,再過一年,得了一對雙生子。陸階也完全當了家,不讓父母操半點心。陸員外和趙氏終日在家含飴弄孫,好不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