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最近認識了一個叫林玉的女人,然後她就變了。
1
「媽,你這是幹嘛去啊?」
我對着急忙出門的母親喊道,可關門聲早已將我那帶着濃烈鼻音話語隔絕在內,就像被突然消音的電視劇。
隨後低頭看了看,桌子上是尚未熱透的餃子,垃圾桶里滿是紙巾,稍不注意我的鼻涕就會直流而下,我趕緊拆了新的一包抽紙,躺回床上,繼續和天花板發著呆。
心中的不滿和委屈漸漸爬上心頭,在細菌的感染下,我開始埋怨起母親的「無情」和「冷漠」,就像是情侶之前的較真賭氣,稍有偏差,就會大動肝火。
有的時候,天花板就好像一位智者,他會開始讓人們思考,就比如現在,我突然意識到,母親最近好像變了。
她開始注意自己變白的頭髮,注意衣服的款式,變得挑剔起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抽出一張紙巾,揉成一個錐形,麻木地塞到鼻子里,動作雖然緩慢,思緒卻是飛速運轉。
難道是因為去跳廣場舞?母親從半個月前喜歡上了跳廣場舞,每天吃過晚飯,就雷打不動地跑到小廣場那裡準時報道,感覺除非是龍捲風把那振聾發聵的音響刮跑,要不他們是不會停止舞步的。
偶爾下班的時候,我從那裡經過會瞟上幾眼,母親和一群差不多年紀的大爺大媽站在一起,重新馴化着自己的四肢,做出一些在年輕人看來奇怪的動作。
要麼有可能就是再前面一點,母親開始學會玩手機,特別是微信朋友圈的開發,讓這個重新開始學習的求知者無比熱情,遇到聊得來的姐妹兒,就會打開微信說「掃一掃」。
她也會每天臨睡前和小姐妹聊天,偶爾是語音,經常是視頻,但絕大多數內容也離不開家庭,不是孫子難帶,就是柴米油鹽,然後發出那種暢快的笑聲,簡直是比年輕人還要嗨。
等等,也許是更早的時候,會不會是那次母親去做鐘點工的時候,好像從那時起,母親就變得躁動了許多。
母親說她認識了一個新的姐妹兒,叫什麼林玉,是個能說會道,打扮時髦的大姐,還特別喜歡研究美食。這樣一想,好像玩微信和廣場舞也是林玉帶頭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似乎對這個叫林玉的產生了一絲好奇,準備晚上回來問問母親。
我盯着大門的方向,時刻關注着門外的動靜,在我抽完半包紙的時候,母親那略顯沉重的步伐就響了起來,我趕緊蓋上被子,裝作自己好像漠不關心的樣子。
「你好點沒有?葯吃了嗎?」母親邊脫鞋邊問我。
我的眼睛從被窩裡露出,就像個暗中盯梢的貓頭鷹,「死不了,沒吃藥。」
「我看你是昏了頭,瞎說什麼呢……這椅子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母親一言不合就開始收拾,明明我覺得已經很整潔了,但母親就永遠覺得垃圾桶里是滿的。
「媽,你晚上幹啥去了?」
母親的動作一愣,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只是嘟囔了一句,「你管我幹啥去了……」
僵硬的反應,遲疑地回答,這讓我的偵探細胞蠢蠢欲動,我在心裏冷笑一聲,彷彿看透了她的全部心思。
「你是不是又跟你那小姐妹們出去吃飯了?」
「哪有……不就是林玉她們說有家羊蠍子好吃,還非得喊上我,你說說……」
母親略討好地笑了笑,我吸着鼻子揶揄道:「我出去玩的時候,還說我,你這比我聚餐的還勤……」
「我這就吃頓飯,你那可是出去一天都不見人影,好啦,別躺着了,趕緊起來把葯吃了,你看看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身體這麼就這麼差……我都說了要多運動,多運動……起開,我把這枕套換一下……」
我翻了個身,又默默地蓋上被子,彷彿自己是個空氣。
後來在昏睡之際,我才突然想起還沒問那個林玉的事,但眼皮子已經合上了。
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其實我已經許久未曾做夢了。
夢裡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我和母親走在街上,那裡非常熱鬧,滿目琳琅的食物和商品,還有歡聲笑語的人群,母親也很開心。我們手挽着手一直走着,但突然周圍的人就不見了,我疑惑的四處張望,剛想回頭問問母親,卻是連她也不見了。
內心的陡然升起的恐懼讓我從這夢中驚醒,看了眼身邊熟睡的母親,摸了一下滾燙的額頭,想必是我整個大腦的思緒都在發燒,才會開始做夢。
但不可否認的,母親是我這世上最牽掛和最心疼的人。
我覺得母親截止到現在的人生,都不算特別幸福,至少在我看來,她除了我們三個孩子之外,也許過得只能算無功無過。
老來得女的外婆寵愛母親,這也許讓母親前19年的人生過得還算無憂,在那個非常重男輕女且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小山村,外婆還送母親去讀書,很多長輩都曾「勸導」過,但母親還是上到了初中才回到家裡。
在後來就是遇見我的父親,母親便在19歲的時候,結束了無憂的生活。
父親和母親是相親認識的,那個時候很少有自由戀愛這一說,大多數都是媒人介紹,更何況我的外婆還加了一個條件—她要一個「上門女婿」。
當然這個要求也是很少見的,放到現在,也許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而那個時候只有一種,就是家裡窮,而且家裡孩子多。
父親就是從這樣的家庭出來的。
我不知道當時兩家是如何結識,如何商討以及如何敲定的,我的父親就是做了我外婆的「上門女婿」。
其實在小一些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受到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除了我大哥是跟母親姓的,我和姐姐也都是隨着父親的姓。母親性子也比較溫順賢良,幾乎大小適宜也都聽從父親的安排。
他們婚後的第一年就有了大哥,第二年就有了二姐,時隔七年有了我,在外人看來都是非常和諧有愛的一家人。
曾經的我也是這麼想的,父親和母親在婚後的第三年決定外出打工,加入了「進軍」大都市的第一步,漸漸地在城市站穩了腳跟。在我出生後,更是做起了小生意,還帶着同村的年輕人一起出來掙錢。
這麼想來,我似乎也有一段無憂的時光,相比較於仍在老家留守的大哥二姐,我無疑於成為了他們嫉妒憤恨的對象,他們的確是這麼說過,但現在的我們還是很和諧的,這些都不說了。
我在父母身邊的無憂生活到十一歲就結束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也得回到老家念書。那時的哥哥姐姐早已離開,大哥已經外出打工,二姐也已上了高中,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
好像也是從那時起,父親和母親的關係開始分崩離析,就像是鄉下那個老房子的土牆一樣,一點一點地隨時間剝落,直到滿目瘡痍。
3
窗外面的天已經亮了,感冒帶來的昏漲感也消失了一點,母親早已起床做飯,瀰漫整個屋子的蔥油香成功地將我誘惑,使我離開了溫暖的床鋪。
「你還吃蔥油拌面啊,感冒這麼嚴重,我煮了點粥,你還還是吃粥吧。」母親收走我面前的拌面,又放了一碗粥在我面前,示意我快點吃,然後去上班。
「我這兩天請假了,不用上班。」
「那你一個人在家沒事的時候,就把地拖一拖哈。」母親收拾着兩個侄子吃完的碗筷,瀟洒地進了廚房。
「什麼叫一個人……」我剛要詢問,旁邊的小侄子已經喊了起來。
「奶奶,你又要出去啊?是跟林玉奶奶嗎?」
林玉奶奶?聽到這名字,瞬間讓我想起了昨天我在思考的那個問題,我的目光「唰」的一下子投向母親。
「你今天是要去幹嗎?」我正義凜然地問道。
母親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們幾個就是約了去逛街,就不遠,在後面的那個小吃街那邊……」
「你這真的是天天出去啊……」
「哎呦,就逛一逛,林玉大姐說那邊有個很好吃的湯包店,就張羅我們大家都去嘗嘗,要是好吃晚上也給你們帶點回來哈。」
話說到這兒,我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心中的怨氣更甚,覺得這林玉大姐甚是花哨。
吃過中飯,母親便笑容面滿地出了門,我眯起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小區後面的小吃街彷彿已經存在了很久,反正在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它就已經存在了。
剛開始也只是很多小攤販推着移動的煙火售賣,後面就變成了小店鋪,將那煙火氣擺在了櫥窗里,觀望着這人間。
「老闆,給我來個南瓜羹。」我戴着口罩,吸着鼻子,略帶磁性的嗓音讓老闆喜笑顏開。
「好嘞,打包哈。」
「嗯,打包。」
等待的間隙,我時不時瞟着街上的動靜,這個點兒的人不多,就是不知道母親他們到底去哪裡了。
「哎,姑娘,南瓜羹好了。」光着頭的老闆將打包好的南瓜羹遞給我,「聽你這嗓子,感冒了吧,喝點這個好。」
我點點頭,正要轉身離去,就聽見光頭老闆對着我的右邊一點頭說道:「哎,林玉妹子,老樣子,兩份南瓜羹?」
「今天不,給我多來兩份,一共四份。」
一個連聲音里也略帶着張揚的女聲響起,我嘴裏吸着南瓜羹,快速瞟了一眼身邊的人,老闆口中的「林玉妹子」身穿一件紅色大衣,頭髮高高盤起,背着一個黑色皮製挎包,柳葉眉和紅色嘴唇,洋氣極了。
光頭老闆露出了憨笑:「怎麼?又認識新的姐妹了?」
「那是,我人緣多好。」林玉整個人散發著自信氣息,「你快點兒吧,我姐妹兒該等急了。」
「這不裝着呢嘛……哎,小姑娘,你還要什麼嗎?」
我本來只是專註聽着二人的對話,暗中打量着身邊的「林玉妹子」,光頭老闆的一句話倒是將二人的目光都投到我身上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了林玉,連嘴裏的南瓜羹都停下了。
「我、我就是想在打包一份……」大腦風暴之後,只是唯一一個像樣的理由。
光頭老闆欣喜應下,讓我稍等一會兒,反而林玉到開始打量起我來了。
「哎,我看你有點兒眼熟,嗯……你是玉林的女兒吧。」林玉突然驚喜拍手叫喊,「對,就是你,之前你媽給我看過照片,你這眼睛鼻子一模一樣。」
「啊,是嗎?」面對指認,我尷尬笑了笑,也只能承認,「應該是我吧,阿姨好。」
「哎呀,真是巧,你媽還在那邊和我們逛街呢,要不要一起?」林玉熱情地邀請我加入他們。
她不知道的是,壓根就不是湊巧,而是我自投羅網的相遇,但即便如此,我也是不願意加入他們的。
「不了,不了,阿姨你們好好玩,我就不瞎湊熱鬧了。」
林玉爽朗一笑:「行,那啥,老李,她的南瓜羹算我的,我一起轉賬給你。」
「阿姨,不用……」我急忙拒絕着,但對方根本不給機會。
林玉瀟洒一揮手,「哎,幾塊錢的事情,別和我客氣哈,我和你媽最合得來,她女兒就是我女兒一樣。」
我僵硬地點點頭,顯然不太能應付這樣的場合,只能和她道謝:「謝謝阿姨。」
「小事,小事,下次來阿姨家裡玩昂。」說完,林玉便踩着她那小細跟的皮鞋離去,只留下了吱吱作響的梧桐樹葉。
晚上,母親回到家就問我今天怎麼去小吃街了。
「就是想去唄,怎麼?還不能去了。」我心裏憋着一口氣,總覺得母親事事偏袒那個叫林玉的。
母親盯着我,似乎在揣測着我的心思:「平時喊你去都不去的,今天為了杯南瓜羹,感着冒還去了,真是稀奇。」
「那個林玉和你說的?」
「阿姨也不喊,沒禮貌。」母親收拾着衣服,把我的幾件朝我這一扔,「自己的衣服疊一疊,真是懶到家了。」
我撇撇嘴,想着母親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到了,一點就炸。
「對了,林玉姐喊你去她家吃飯呢,還說要給你介紹相親對象,你看那哪天有時間,我……」母親話鋒一轉,又開始說別的事情。
「我不去,也別給我介紹,頭疼,我要睡了。」
「哎,你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
我趕緊蓋上被子,不再聽母親的嘮叨,卻是對林玉沒由來得厭煩起來。
4
三天後,我的感冒好了,鬱悶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對於母親和林玉的事,也就逐漸被其他事所佔據。
直到這一天,母親為了林玉而打架的時候,我終於將內心的不滿宣洩而出。
因為工作時間較為靈活自由,那天我回來的比較早,到家的時候,母親卻不在,我也沒管太多,畢竟她一人閑暇在家,出去逛一逛也是常有的事。
但就在我剛坐下休息的幾分鐘後,隔壁的鄰居奶奶就着急忙慌的敲響了我家的門。
「小姑娘哎,你趕緊去看看吧,你媽和別人打起來了!」
「啊?你說什麼?在哪裡?」
「就在小花園那裡,你快去看看吧。」
我套上外套,連拖鞋也沒換就出了門,當我到那裡的時候,我就正好看見我媽和林玉正和一個捲髮阿姨在唇槍舌戰。
「哪有你們這樣的潑婦啊,上來就扇人耳光。」我母親吼道。
「我要報警抓你,瘋婆子,真是有病。」林玉捂着自己的臉罵道。
捲髮阿姨嗤笑一聲:「呵呵,真是有臉了,你報警好了,正好我和警察說說,你是怎麼勾引我老頭子的。」
此話一出,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匯聚到林玉的身上。
林玉漲紅了臉:「你胡說什麼?我勾引你老頭子,你有什麼證據啊。」
「真不要臉,你兩要不是有一腿,他為啥手機上給你轉錢?你說啊,你個不要臉的,天天穿的花枝招展,不就是想勾搭老頭子嘛,怪不得你老公和兒子都不要你,活該……」
林玉聽到這話一下子愣住,我媽倒是非常激動。
「你知道什麼啊你,就在這瘋狗亂咬人……」
眼看着事態即將嚴重,我只好制止母親:「媽,你幹什麼呢?」
母親看到我明顯一頓,但我似乎更在意林玉的反應,見到她明顯的窘態,我好似惡人一般得意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母親顯然不想讓我參與其中,急忙停止了說話,將我拉到一邊。
捲髮阿姨似乎更來勁了,譏笑着說:「正好,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看看,千萬別學這女人,這把年紀了還不知檢點。」
不知怎地,林玉見到我之後,氣焰就縮減了一大半,躊躇半天也沒有說話。
「沒話說了吧,不要臉的老女人。」母親還欲上前爭論,捲髮阿姨一個箭步衝出來,「怎麼?你也不是個好的,和這種女人一起來往,我看你也是個愛勾搭的……」
「你說什麼……」我正要幫母親說話,旁邊一直沉默的林玉卻突然爆發了。
「閉上你的臭嘴。」林玉衝上去扯着捲髮阿姨的頭髮,大戰一觸即發。母親也上去幫忙,我只能護着母親,卻也攔不住中婦女的爆發力。
最後還是居委會的人過來,才停止了這場道不清說不明的紛爭。
停止之後,我就拉着母親回家,沒有理睬欲言又止的林玉,以及她落寞的身影。
「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關上門我就質問母親。
母親的頭髮還有些亂,她順着頭髮,有些羞恥的看着我。
「根本就是那女人亂說,林玉大姐就是和老頭兒跳過兩支舞,被她撞見了,她就胡扯。」
我嘆了一口氣,心中還是對林玉有怨氣:「這次就算了,以後別和她來往了。」
「這又不關林玉的事,幹嘛要這樣?」母親小聲呢喃。
「你看看你,自從和她認識,就越來越不着家,現在還打架,下次還不知道會幹啥呢,反正你就別和她再來往了。」
母親突然發火:「你知道什麼,不懂就別瞎說。」
我面對母親的偏愛毫無辦法:「真是給你下了迷魂藥,下次出事兒我也不管了,真是夠了。」
母親似乎好像再辯解什麼,卻硬生生的憋住了,最後只留下了一聲嘆息。
「你林玉阿姨是個苦命人啊。」
自那天后,我和母親的關係就有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在裏面,她仍舊我行我素,我也依然冷眼相待,甚至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但突然有一天,林玉出現在我家樓下,我本想裝作沒看見上樓,她卻開口說道。
「你別和你媽賭氣,最近你媽一直都不開心,我看着也難受。」
我在心裏鄙夷道:還不是因為你。
林玉彷彿知道我內心的想法:「都是因為我,不過,我很快就要走了,我就想和你說一句話。」
我停下上樓的動作,側過頭去看她。
「你媽也是個操勞的命,有時間就多讓她歇一歇,多讓她做做喜歡的事。」
雖然林玉的話句句在理,可我仍被偏見遮住眼,覺得她就是個虛偽的人。
不知為何,那天聽過林玉的話後,我的心裏逐漸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就好像某種徵兆,像那種風雨欲來前的起風,讓我心緒不寧。
母親很快就幫我解答了那煩亂的情緒。
就在林玉找我的四天後,母親晚飯後,並沒有再出門,而是像很久之前一樣,留在家裡收拾着雜物。
「媽,你、今天不出去了嗎?」
「嗯。」母親情緒有些低落,並沒有多說什麼。
沒由來的,我開口說道:「要不我們出去走走?」
5
母親的皺紋好像又多了些。
走在她身邊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看着她興緻不高的模樣,我的直覺告訴我,是和林玉有關。
「呃,那個……林玉阿姨呢?」我彆扭地開口。
母親一頓,眼神看着前方許久,才和我說:「林玉大姐她走了,回老家去了。」
「哦,這樣啊,那她還回來嗎?」
「應該不了吧。」母親搖搖頭,說出了我終生難忘一句話。
「她得了癌症,就快要死了。」
濃妝艷抹的廣場舞大媽:辛苦操勞半生,得癌後才肆意活一次
秋冬的冷風忽然吹起了路邊的梧桐葉,枯黃的葉子在空中飛舞片刻,就又落下帷幕。
我突然為自己感到羞恥,心中一直積攢的怨氣也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我的沉默讓母親打開了話匣子,她接著說:「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其實她的身體就不好了,臉上絲毫沒有血色,也越來越瘦,但她什麼都沒有說,直到有一次咳血,她才告訴了我,原來她只有半年的時間了。」
在母親娓娓道來的陳述中,我才了解了林玉的大半個人生。
林玉是江蘇人,從小家中就做着水產生意,過得也還算富裕,只是不愛讀書,所以讀到初中也就沒繼續了,但後來水產生意沒經營好,也就不做了,最後開了個雜貨店,一家人緊巴巴地過着日子。
十九歲林玉遇到了後來的丈夫,二人結婚,生了一個兒子,也還算幸福美滿。但命運從無圓滿一說,一場車禍奪走了丈夫和兒子的生命。那一年,林玉也想過去死。
但年邁的父母成為她前往地府的一道閘門,為了他們林玉熬了過來。
就在和母親相識的前一年,林玉的父母逝去,但她也似乎從悲痛中釋懷,準備好好的度過自己的餘生。
但一次體檢又讓她再度落入命運的魔爪,她得了肺癌,而且是晚期。
錯愕之後,林玉坐在醫院的走廊里笑了起來,她說她的靈魂就在那一刻留在了醫院裏。
最後,她決定肆意的活一次。
林玉嘗試着以前從不敢嘗試的事物,染頭髮、做指甲、化妝,變成了後來大家眼中張揚的模樣,她熱衷於發覺美食,享受自己人生中最後的一年時光。
而孤獨的她也開始結交朋友,才有了和母親的故事。
「她上次去醫院,醫生說她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了,她選擇回到老家,連後事也安排好了,就在丈夫和她孩子的墓地里。」
我漸漸皺起了眉頭,不斷想起我和林玉的第一次見面,那一杯承了恩情的南瓜羹,讓我如鯁在喉。
「林玉姐說自己老老實實的過了一輩子,什麼想做的事都沒做,現在卻是要死了,她就覺得很難過,我一聽這話就受不了,所以她想去哪兒,我能陪就陪……上次那件事,也是因為那女人的老公承過林玉姐的恩情,把之前偷偷借的錢還給她而已,卻被他老婆誤會了,白白受了辱罵。」
至此,我成為了自己心中的罪人,不可饒恕。
6
林玉成為了我的執念,即便母親和我和好如初,但我仍覺得哪裡不對勁。
和她短暫的相處片段,讓我記憶猶新,就如母親那晚的皺紋一樣,讓我心中耿耿於懷。
我又做夢了,這次我是一個旁觀者,觀察對象是母親和林玉。
她們一起在小花園裡翩翩起舞,又在浪漫美麗的餐廳里吃飯,最後一起走在了鋪滿梧桐樹葉的大道上。
從夢中醒來,天還未亮,我思緒又開始隨着夢中的心境開始飄遠。
我開始想到母親的人生是怎樣的?
也是在19歲結了婚,養了三個孩子,好在目前身體健康,子女孝順,有兩個孫子和外甥,也算子孫滿堂。
但就像林玉那天說的,母親也是個操勞命。
我的父親待她不好,這是我上高中後才意識到的問題。
父親自大又自卑,他嫌棄母親文化不高,又怨恨自己是個上門女婿,所以經常責備母親害了他一生。從二姐上高中之後,父親便不務正業,一心想追求自己的夢想,卻連兩百塊錢都問母親討要,給了是應該的,不給就是另外一頓辱罵。
幾次親眼目睹的爭吵,讓我對於父親的偉岸形象徹底崩塌,並且開始憎恨為何他要如此對待母親。
我也曾想過,如果可以,我可以用自己去換母親的另一種人生,也總比遇到我的父親要好。當然,這也是痴人說夢罷了。
後來我問過母親為何不分開,母親只說我們兄妹三個還太小,她不能放棄我們。
這一忍就是大半個人生,大哥和二姐都已經成家,我也大學畢業了。
但母親還是操勞着,大哥搞種植創業,母親跟着後面幫忙,二姐生產,母親也跟着忙活。後來,大哥和嫂子有了雙胞胎,母親就再也沒放下手中的奶瓶。
而我也似乎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親的照顧,母親能幹,我們就懶得動手。
我似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一絲煩悶來源於哪裡,源自於自己對母親的枷鎖,我總覺她就應該圍繞着我們生活,為我們支撐着家庭。
這樣的認知讓我非常難過,為自己的想法,也為母親的人生。
也許母親在陪伴林玉的同時,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軌跡,所以才開始想要改變。
7
有一天晚上,母親和林玉開啟了視頻通話。
視頻里的林玉不再是明艷鮮亮的樣子,她戴起了帽子,臉色也變得蒼白,沒有了大紅嘴唇,回歸了生命本來的樣子。
「你最近怎麼樣啊?」母親問道。
林玉笑了笑:「老樣子唄,我找了個療養院,挺舒服的,就是治療的時候有些疼。」
母親嘆了一口氣,我的鼻子就發著酸,視線也模糊起來。
「哎,難過什麼,我只是比你先走一步而已,下次遇到還和你做朋友。」
母親也對着視頻里的林玉笑了,只有我看到她放在腿上的手在不停地顫抖着。
我蹲下去握住那手,母親才好了些。
「林玉,我和女兒買了點這邊你愛吃的東西,明天給你寄過去。」
「哎呀,費這錢幹啥?我都吃不下東西……」
「你就收着吧,也沒什麼值錢的。」
林玉無奈的應下,沒一會兒,就有護工過來說她該休息了,我們也就掛了電話。
卻是再也沒有撥通過了。
隔了幾天,母親收到了來自林玉的回禮,是一條過於美麗的裙子。我見過它穿在林玉身上的樣子,沒想到她送給了母親。
母親溫柔的撫摸着它,就像是珍貴的寶物。
林玉就像是母親人生的一面鏡子,她訴說了生命的波瀾壯闊和苦苦掙扎,也展示了它的另一種樣子。
「媽,周末我們去吃甜品吧,就你一直想試試的那家。」
「嗯。」(原標題:《母親和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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