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嘉興年間, 杭州有個乞丐頭, 叫金老大,眾人叫他金團頭。金老大家從祖上到他這代做了七代團頭,已經積攢下很大的家業。 在杭州有上百間房屋,還買下了千頃良田, 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女兒終身大事,女兒已經大齡,卻未找到適合的婆家。
那麼,團頭是做什麼呢?團頭就是乞丐的頭頭,就跟小說里的乞幫幫主一樣意思。團頭的手下管着一幫乞丐。乞丐也服從團頭的管束, 低頭哈腰,如家奴一般,不敢抵觸團頭。
乞丐們每日乞討回來的錢物,要上交一部分給團頭。遇到颳風下雨,大雪封門等惡劣天氣,乞丐叫花無着的時候, 團頭則要負責他們養活乞丐,提供粥食衣物等,保證他們活命。
團頭日收取乞丐的日頭錢,積少成多, 慢慢了就積累了一批財富。 他們把這些錢拿出去放貸取息, 如果不嫖不賭,長期積累,也能也能置下一份家業。
團頭就算髮家了,置下了財富,名聲也不好,得不到平常人應有的尊嚴。畢竟,你這些財富是剝削最窮苦的人得來的,再怎麼富有,你也是個乞丐的頭頭。

金老大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之後就有了想改變自己這種低賤的社會地位的想法。他先把團頭讓給同族人金癩子,不想再與乞丐有關聯。下一步,他就想給女兒找個好婆家,希望女兒嫁入名門望族,實現階級跨越。
金老大早年喪妻,有一個女兒,不但人長得漂亮,還通學詩詞書畫,能讀能寫,女工也做得十分精巧,管弦聲律兼有所研習,待人接物,更是八面玲瓏,不輸與名望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金老大倚仗女兒的才貌,想讓女兒嫁入名門望族,從而改變卑賤的社會地位。 只是名門世家的公子哥兒,願意娶團頭家的女兒的人少之又少。 一般的人家沒有前程的人,金老大又看不上眼。 這樣高不着低不就的就耽誤了女兒的終身大事, 一直到18歲,他的女兒都還沒許配人家。
這天,金老大的鄰居老伯突然造訪,他對金老大說:「太平橋下有個窮書生叫莫稽,二十歲,長得一表人才,才華滿腹,是個太學生。只因父母亡故,家境貧寒,未曾婚配,年紀與你女兒般配,不如招他入贅做你女婿。」
金老大聽說是個讀書人,心想:讀書的也算是有前途的人,女兒和他成親,將來女婿若考取功名,我們一家跟着沾光呢。於是,欣然答應,並勞煩老伯做媒。
次日,老伯到太平橋下找到莫稽,對他說,金家女兒要招婿,問他是否願意入贅。並強調說:「 我也不瞞着你,金家祖上是做團頭的,現在不做了。 雖然名聲不好,但家庭富足,而且有一個好女兒。 秀才你若不嫌棄,我就幫你促成這門親事。」
聽說對方家庭名聲不好, 莫稽了沉默了,讀書人注重名聲啊!可是轉念一想: 我自己現在衣食無着,也沒錢娶妻,低就她家是一舉兩得的事,人窮志短,也不怕他人笑話了。

於是對老伯說:「老伯,你說的這是件好事,可以我家貧沒有聘禮,怎麼辦呢?」
老伯說:」秀才你只要答應,不要你出一分錢,所有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我先回復金家去了。」老伯滿心歡喜地離開了。
金老大選了個黃道吉日,給莫秀才送來一套新衣服,叫他過門成親。 莫稽見到金家女兒金玉奴容貌俊美 ,十分滿意。他不費一分一厘,白白得到一個漂亮的妻子,而且家庭富足,衣食無憂,心情也歡爽了。他的同窗個好友,知道莫稽的貧窮身世,也都體諒他行為,沒人取笑他。
過了一個月,金老大準備了盛大的宴席,叫女婿莫稽請他的同窗朋友來家裡喝酒聚會,以榮耀他的家門,宴席一連擺了六七天。
金老大天天宴請賓客,卻沒請過一個團頭。 這可就惹惱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金賴子。金癩子本就是金老大的族人,如今他也做了團頭,算了也是金老大的同輩。金老大的女兒招婿成婚,理應請金癩子來喝杯喜酒,可是金老大他都沒吭過一聲。
金癩子想,別說你女婿是秀才,就是做了尚書、宰相,我也還是他叔公啊。你金老大不就是多做了幾代團頭,多點錢財罷了,就不把人放眼裡了?我就不能坐你家的凳頭了?我得去搞他一場,讓他沒好下場。
金癩子帶了五六十個乞丐,直奔金老大家而去。一群穿的髒兮兮,破破爛爛的人兒,聚在金老大家門口,有的敲破碗,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大叫財主賞銀子,場面極度混亂。

金老大聽到家門口有吵鬧聲,開門出來看時,金癩子直接跑廳堂,在宴席上坐下,專撿好酒好菜吃,嘴裏還說,「快叫侄女婿夫妻倆來見叔公」。嚇得女婿宴請的一眾秀才逃席而去。莫稽也跟着去朋友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才敢回來。
金老大很無奈, 他再三哀求金癩子說:「 今天是我女婿請客,不關我的事,改天我再準備好酒菜,陪你敘話。」
同時叫人拿出許多錢分發給下的乞丐,又叫人抬出兩壇酒,抓了些活雞活鴨,讓他們自己回去做熟了吃,權當是他請席了。忙乎到天黑了眾乞丐才散去。
金玉奴躲在房間裏面,感覺臉面丟盡了,愧對丈夫,淚流滿面。金老大也覺得在女婿面前出醜了。第二天莫稽回來,心裏很不高興,但也不敢說出口。自己選擇的婚姻,後悔也辦法,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事情過後,金玉奴知道,自己門風不好,要想有出頭日,只能依靠丈夫用心讀書,考取功名。她鼎力支持丈夫讀書,古今好書,她不惜金錢,買給丈夫讀。還出錢請人給丈夫講書,出資金給丈夫廣交益友,增進見聞。
有金家的支持,莫稽才學日見精進,也漸漸出名了。沒過幾年,就被推薦參加會試,金榜題名,進士及第。
莫稽頭戴烏紗帽,身着官袍,騎着高頭大馬回到村裡,他如今功成名就,自以為揚眉吐氣。一群小孩看到了他,圍過來說:「金團頭的女婿做官了。」莫稽聽了,心裏不高興,又不好發作,只好默默地回家去了。
莫稽回家拜見岳父,雖然表面上禮數周全,卻一肚子的懊悔。要是我知道我能有今天這樣的富貴,還怕沒有王侯貴戚招婿成婚嗎?如今拜了這個團頭岳父,真是玷污終身了。將來生個孩子出來也是團頭的外孫,幾代人被人笑話。可是妻子善良賢惠,沒有什麼大的過錯,也不好和她鬧矛盾離婚。當時考慮不周到,真是後悔了。
莫稽他竟然忘了,他是得了金家的資助才有今天的,他貧賤的時候,他是空着手來到金家的,如今富貴,沒有金家對他的資助,他能有今天嗎?這些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沒過幾日,莫稽受職上任,他領着妻子登船就任。走了幾天,來到採石江邊,靠船在岸邊休息。月光明朗,莫稽卻睡不着,起身穿衣,坐在船頭賞月。
江水迷茫,夜深人靜,莫稽又想起困繞心頭的團頭之事,心中悶悶不樂。突然,一個邪惡的念頭在他心裏閃過。
莫稽走進船艙,喚醒沉睡中的玉奴,說是叫她起來看月亮。玉奴睡得正酣,不願起來。在莫稽再三催促下,只得披衣走出船頭。玉奴剛抬頭去望天上的月亮,莫稽出其不意把玉奴推入江中。

隨後莫稽把船翁叫醒,讓他敢快撐船離開,船翁不知道緣由,只得按吩咐撐船而去。走出十里之外,船停下來,莫稽掏出三兩銀子賞給船翁,說是給他買酒喝。他對船翁說:「剛才,少奶奶看月亮,不小心墜入江中,撈救不上來了。」然後又照樣囑咐船上的幾個丫環女婢一番。
當時新上任的淮西轉運史許德厚,正泊船在石江的北岸,那裡正是莫稽剛剛停泊的地方。 他和夫人推開窗戶看月亮,兩人持杯對飲,未曾睡覺。
突然聽到岸上傳來 一個女人的哭泣,哭的聲哀怨,讓人聽着心痛。
許德厚夫婦心地善良,你叫人過去查看,發現有個女人坐在岸邊痛哭,就把她他叫到船上來, 問她為何獨自一人在此哭泣?
金玉奴把自己的家事,連同如何資助丈夫讀書,又因何被丈夫拋棄的經過,詳細的跟許德厚說了一遍。
許德厚夫婦見她可憐,就收她做乾女兒,並吩咐下人不能把這件事傳出去。
沒幾天許德厚就到了淮西上任,他剛好上莫稽的上司。見到莫稽時,許德厚直感嘆莫稽一表人才,卻做出如此薄情寡義的事。
又過半年,許德厚對下屬說:「 我有一個女兒, 才貌還算可以,想招一個年輕的男子入贅,你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呢?」
下屬們都知道莫司戶青年喪偶,一致向他推薦說莫司戶青年才俊,是最佳的人選。在眾人撮合下,莫司戶見與上司聯姻,是攀附高枝,前途無量的事,正合他意,也就答應了。
成親那天,莫司戶冠帶整齊,帽插金花,身披紅錦,和披着紅帕的新娘拜禮完畢,被送入洞房。
然而他前腳剛跨入房門,就被七八個丫環老嫗手拿竹籬細棒一股腦兒的打過來,把烏紗帽都打脫了,背上棍棒交加,打得他叫苦不迭。

正打得頭昏轉向,只聽見房中傳過來一個嬌婉的聲音:「不要打死那個薄情郎,把他拉過來見我。」
那群下人,有的扯這耳朵,有的拽着腿,七手八腳把莫司戶拖到新娘面前。莫司戶不明何故,還在問:」我犯了什麼罪,娘子要這樣待我?」
新娘自己拉下紅帕,瞪着眼睛說:「你抬頭看看我是誰?」莫司戶抬頭一看,嚇得直叫:「有鬼!有鬼!」許德厚適時走進房間說:女婿別亂叫,這是我在採石江邊認的乾女兒,不是鬼。」
莫稽自知惡行暴露,只得下跪謝罪。
此後在許德厚夫婦的勸說調和下,莫稽金玉奴兩夫妻重歸於好,和和睦睦的過日子。
金玉奴感恩許德厚夫婦收養之恩,待他們如親爹親娘,莫稽也被妻子的行為所打動,把岳父金老大接來他任職的地方,給他養老送終。
徐德厚夫婦過世的時候,金玉奴都制雙重的孝服,以報答他們的恩情。莫氏和許氏世世代代結為兄弟,往來不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