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文無關
前幾天回到老家雞公嶺,從小一塊長大的海山陪我閑聊,說麥青嬸死了。我愣了半天,才弄明白他說的是他的前嬸子、二十六年前被尕娃強姦的那個女人。
那一年我只有十歲,和海山一起讀小學三年級,對任何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的。但我清楚地記得那年初夏的某天傍晚,我們一幫孩子放學後,聚集在村口的石碾子前,玩着官兵捉賊的遊戲。天邊日薄西山,漫天鋪灑着金燦燦的雲彩,我們追逐奔突玩的不亦樂乎。就在這時,我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我們的村長扛着鋤頭,用一根布腰帶牽着被村裡人稱作二傻子的尕娃從雞公嶺上走了過來,後邊跟着哭哭啼啼的麥青嬸。
等他們走得近了些,我才看清楚,尕娃鼻青臉腫,鼻孔嘴角往外滲着血,混着眼淚流到了下巴,他上身被剝光了,身板又黑又瘦,肋條一根一根清晰可見。最可笑的是,他的兩隻手提着肥大的褲子,腰帶被村長解了下來,一頭牢牢拴在他的脖子上,一頭抓在村長手裡,像極了要被牽去屠宰的狗。走在他們後邊的麥青嬸披頭散髮、衣衫凌亂,哭聲如喪考妣,到了我們跟前,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聲更加嘹亮,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她把姚家的臉丟完了,說她不活了。
姚家指的是海山他們家族,在我們村算是大戶。麥青是海山的親嬸子,是海山三叔姚秋生的老婆。我對姚秋生的印象非常模糊,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當兵走了,聽說當的是汽車兵,後來因為在部隊乾的好,轉成了志願兵,再後來就娶了麥青做老婆,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趟。算起來,麥青嫁給姚秋生已經六年多了,因為男人在部隊,她只能一個人勤懇地操持着家務,忙裡忙外。用海山的話說,麥青嬸是光榮軍屬,軍功章有三叔的一半也有麥青嬸的一半。正因為這樣,村裡人對麥青都非常關照,知道她一個女人春種秋收干農活很不容易,經常會抽空來幫她,其中幫得最勤快的就數尕娃了。
其實,尕娃願意幫麥青是有原因的,因為麥青不止一次答應他,要幫他討房媳婦。
聽說尕娃剛出生那年,他爹在山上割草,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下來摔死了,留下他娘獨自拉扯他們兄弟倆。也是那一年,尕娃發高燒把腦子給燒壞了,長大後就有點傻,沒口德的人背後管他叫二傻子。尕娃娘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一直很苦,尕娃的哥到了三十七八歲也娶不到媳婦,沒辦法,就去幾十里外的地方倒插門當了女婿。可能是日子過得也不怎麼樣,也可能是做了上門女婿受管制,反正幾乎沒見他回來看過尕娃和他娘。
雖然說尕娃腦子不靈光,可他到了三十多歲後,對男女之事卻也無師自通。每當村裡有人娶媳婦,尕娃比誰都興奮,追前追後,能盯着新娘子直勾勾看半天。於是,有人就拿他開玩笑說,尕娃我給你介紹個媳婦吧。尕娃信以為真,說好啊。那人就說,這個媳婦腰有點長耳朵有點大腿有點短吃得有點多。尕娃想了想,說我不嫌。周圍人哄堂大笑,誰都知道人家給他介紹的是母豬,偏偏他沒想到。後來尕娃總算想明白了,誰要再開玩笑給他介紹媳婦,他就氣呼呼地直搖頭。
麥青嫁到了我們村後,村長跟大家開會說,麥青是軍屬,大家要多幫着她。尕娃就認真了,每次把自家裡的活幹完,就去幫麥青。時間長了,麥青過意不去,說尕娃我給你介紹個媳婦吧。尕娃搖搖頭說不要。麥青不知道尕娃在這件事上被人捉弄過,有意無意又提說了兩次,尕娃眼睛就亮了,喜滋滋地問麥青說的是不是真的。麥青說肯定是真的啊,我還能騙你?尕娃聽了,幫麥青幹活幹得更勤了。可是麥青回過頭,把這事就跟忘了一樣,遲遲沒有迴音。於是村裡人又開始拿這件事取笑尕娃,就連我們這些小孩子,見到尕娃也會沖他喊:麥青嬸把媳婦領你家去了,你趕緊回去看一看。
在我十歲的記憶中,尕娃可能會因為別人取笑他而表現得非常氣憤,卻從來不會罵人打人,脾氣溫順極了。所以當他被村長用布腰帶拴着脖子牽到村口的時候,我們都非常驚奇,呼啦一下圍攏過來想探個究竟。就連海山都顧不上去過問他的親嬸子,也跟着湊到村長跟前,大聲地問: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村長很有氣勢地把肩頭的鋤頭取下來拄在地上,聲若洪鐘地說:去把你們大人全部叫來,二傻子把姚秋生的女人強姦了!
這個消息就像一個巴掌,把我們頓時打懵了,幾秒鐘後,才醒悟過來這個巴掌的分量有多重。我們開始風一樣向村子裏衝去。
尕娃把麥青嬸強姦了!海山激動地大呼小叫。
尕娃把人強姦了!我們跟着激動地大呼小叫。
很快,村裡的男女老少都聞風而來,把村長他們圍了個水泄不通。村長分開人群,牽着尕娃跳到了石碾子上,義憤填膺地揮舞着胳膊說,他剛才從雞公嶺上經過,親眼看到尕娃正在強姦麥青,他立即就沖了上去,用鋤頭在尕娃的光屁股上狠狠地砸了一下,當場把他抓獲。
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虛,村長指着尕娃的鼻子大聲問:我說的對不對?
尕娃被嚇壞了,縮着脖子躲着村長的指頭,囁喏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尕娃的娘顫巍巍跑來了,她擠進人群,撲身上去拉住村長的胳膊說:你一定弄錯了,尕娃傻是傻,可他不會幹犯法的事!
村長甩開她的手,輕蔑地說:他不會?他是男人他怎麼就不會!說著,村長怒沖沖指着尕娃的鼻子逼問道:你自己說,我說的對不對?你說,你弄人家了沒有?
尕娃眼淚汪汪地看着自己的娘,點了點頭。
村長繼續問:你說,你弄進去了沒有?
尕娃嚇得哭了起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尕娃的娘突然站立不穩,身子一軟就昏了過去,身後幾個人趕緊把她扶起來。
村長見狀,連忙點着人頭開始布置任務,他讓幾個壯勞力抬着尕娃娘去村衛生所;海山的爸媽負責照顧坐在地上哭個沒完的麥青;村裡的民兵隊長去鄉上派出所報案;別人留下來陪他看押尕娃。
一個多小時後,民兵隊長帶着兩個民警,開着偏斗三輪,從雞公嶺下風馳電掣地衝到了我們村口。他們下了摩托,了解了一下情況,又讓村長帶着他們去案發現場看了看,回來後一言不發,給尕娃戴上手銬,把他丟進三輪摩托的偏斗,然後很嚴肅地對村長說:我們先回派出所,你和受害人一個小時內過來錄口供。說完發動摩托,冒出一股黑煙,風馳電掣地衝下了雞公嶺。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時間裏,關於這起強姦事件不斷有消息傳出,人們真假莫辨,只有姑妄聽之。首先是這起事件經過,據麥青說事發當天下午,她在雞公嶺上的田裡拔草,後來尕娃來了,一邊幫她拔草,一邊問起了給他介紹媳婦的事情。她就推脫說等夏收完了回娘家時替他問一問。尕娃很失望,沒吭聲站起來走掉了。尕娃走後,她想撒泡尿,四顧看了看沒人,就找了一簇草叢褪下褲子蹲下,誰知尕娃突然又回來了,看見她光着屁股,順勢撲上來就把她給按到了。麥青還說,尕娃在她身上忙活了很長時間,動作很粗暴,她一直大聲地喊救命,結果村長就來了。後邊的是村長說的,內容跟他之前說的完全一樣。
第二件事,是尕娃的哥哥聽說尕娃被抓了,火急火燎地跑回來,先把他娘送到鄉醫院,然後買了衣服和日常用品,去派出所看尕娃,誰知道警察告訴他,尕娃已經被關押到縣監獄了。他又跑到縣上,可是人家不讓他進去,說尕娃是在嚴打期間犯的案子,而且受害人是軍屬,上面規定不允許和任何人見面。他在門口等了一整天,最後沒辦法,給看門的人買了一條煙,託人家把東西帶進去。他把東西遞到那人手上時說:我弟被抓的時候連衣服都沒穿,你就行行好吧。
接着是麥青的男人姚秋生從部隊回來了,軍裝穿得筆挺,虎着臉進了家門。村裡有人支愣着耳朵在他家門前聽着,但裏面什麼聲音也沒有。第二天村長、村書記還有婦聯主任都去了他家,出來後一個個沉着臉,諱莫如深。第三天早上天沒亮,姚秋生就走了,靜悄悄的誰也沒有驚動。過了四五天,麥青在婦聯主任的陪伴下,拿着村裡開的介紹信,去縣婦幼保健站做了刮宮手術。
再下來的消息比較讓人震驚,說尕娃的命可能保不住了,有人說尕娃要被人當替死鬼;也有人說尕娃碰到了嚴打的槍口上,政府是在殺雞給猴看。當然,這些都是小道消息。雖然消息沒有可靠來源,卻在整個鄉里傳的沸沸揚揚,之前很多把這起強姦事件僅僅當作飯後談資的人,也禁不住連連咂舌。村裡幾個老人對尕娃的哥說:你得想辦法救救你弟弟,他罪不足死。尕娃的哥抱着腦袋蹲在地上哭了,他流着眼淚說:我怎麼救?我誰也不認識!十幾天後,白色的公告貼滿了鄉鎮的每個角落,尕娃被判為死刑犯,在公判當日槍決。
開公判大會那天,幾乎全鄉的人都傾巢而出,幾萬人嗚嗚泱泱湧入審判會場,場面極為壯觀。大概在九點多,一輛警車閃着警燈,帶領着十幾輛綠色軍用卡車從場外魚貫而入。卡車上全部是荷槍實彈的武警,每兩名武警押着一個罪犯,罪犯脖子上寫着姓名和所犯的罪行,每輛卡車頂上還架着一挺機關槍。老實說,我被這樣的場景震撼到了,站在我旁邊的海山估計也是。
很快,我們就看到了尕娃。他和別的罪犯不同,別的罪犯都戴着手銬,而他是被五花大綁着,背後還插了一塊條狀的木牌,上面寫着強姦犯三個字和他的名字,名字上打着鮮紅的叉。他的褲管上被綁了好幾道布條,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怕他大小便失禁流出來。人群里鴉雀無聲,我們看着所有的罪犯被一個個押到了審判台上,被摁低了腦袋,不老實的還被用腳踹。大喇叭開始宣讀判決書,讀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鐘,嘈嘈雜雜的什麼也聽不清。最後其他陪審的罪犯又被集中押回到卡車上,只有尕娃一個人上了一輛車,他身後圍着十幾個武警戰士。
車隊開始向東沙河駛去,那裡是準備槍斃尕娃的地方。人群就像蠕動的螞蟻,不遠不近地跟着車隊。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尕娃的哥哥,失魂落魄地拉着一輛架子車。
到了寬闊的河灘上,人群被隔在幾十米外,十幾輛警車和軍用卡車一字排開。幾名武警動作敏捷地跳下車,打開車廂,將尕娃拖了下來。終於聽到尕娃凄慘地發出一聲吼叫,身子軟成一團,兩名武警只好駕起胳膊將他拖到了一處低洼地,他的一隻鞋不知什麼時候也給弄丟了。尕娃半跪半坐在地上,脖子後邊的木牌被抽掉了,他努力抬頭張望着人群,眼神惶恐無助,臉上肌肉扭曲得沒有了人樣。
很快,一桿長槍頂在了尕娃的後腦,然後就是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的前額應聲濺起一道腥紅的色彩,身子卻向前撲到,腿死命地抽搐着。尕娃倒地之後,一個穿着武警衣服卻套着白大褂的人快速上前,用手裡拿的儀器探了探,回頭搖搖頭說了句什麼。就見另一名武警走上前,用手槍再次抵住尕娃的腦殼開了一槍,尕娃的腿停止了抽搐。白大褂上前又探了探,還是搖了搖頭。第三名武警上前,如法炮製,還是用手槍對着尕娃的腦袋開了一槍。尕娃的腦殼徹底被打爛了,黑紅的血伴着腦漿流了一地,腥臭的氣味招來了成群的蒼蠅。這次白大褂探完後一點頭,他們迅速轉身上了一輛車離開,只留下一名警察看護着行刑現場。
所有的人凝神屏氣看完了這一幕,突然跟炸鍋了一樣議論起來:天哪,三槍才死,難道死得太冤!在人們的議論聲中,尕娃的哥哥拉着架子車來了,那名警察攔住他,問了幾句話,遞給他一張寫着東西的紙片,又收了他一塊五毛錢的子彈費,然後徑自離開了。尕娃的哥哥拿出一把剪刀,很仔細地把捆在尕娃身上的繩子剪開,然後從架子車上抱下來一條老棉被,囫圇將尕娃裹起來,抱到了架子車上。他拉着車從人群中緩緩穿過,低着頭。尕娃的血滲透了棉被,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沒有人知道尕娃最後被他哥埋到了哪兒。我們只知道,尕娃死後,尕娃的哥被上門的那家趕了出來,又回到了我們村,從此不再抬頭跟人說話。而尕娃娘則一病不起,幾年後就去世了。尕娃娘病逝後,他哥一個人去了外省,從此音訊全無。
尕娃被槍斃後那年秋天,姚秋生又從部隊回來了,跟麥青辦了離婚手續,據說姚家是大門大戶,留着麥青有辱門風。麥青從姚家搬出來後,娘家自然回不去,住進了村裡的一座舊倉庫。村長知道後非常惱火,敲着鑼站在姚秋生家門前破口大罵了一整天,說姚秋生封建無情王八蛋,算是替麥青抱打不平。而姚秋生一家則大門緊閉,對村長的罵聲充耳不聞。再後來比較戲劇化的是,村長把麥青給娶了。忘了說,村長比麥青大二十幾歲,之前有過老婆,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可是在麥青嫁到我們村前兩年就得病死掉了。
在已經過去的二十六年里,發生在雞公嶺的強姦事件留給我的記憶就這麼多。前幾年我聽說老村長死了,是車禍。老村長死後他的兒子也不再管麥青,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反倒是海山還一直當她是嬸子,時不時送點東西去看看她。
現在海山告訴我,麥青嬸也死了,我很平靜地哦了一聲,問她是怎麼死的。
海山沒有正面回答我,卻說:麥青嬸死前反覆念叨,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尕娃,她沒想過會把尕娃害死。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說?
海山頓了半天,低聲說:可能她打掉的那個孩子是村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