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和程君提着燈籠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天氣寒冷,路上的行人很稀少,路燈亮着昏黃的眼,懶懶地照着。
兩人邊走邊聊着。清漪說龔老師長得帥,找的老婆也漂亮,兩人站一起,看着特別的舒服。
程君也有同感。他突然問清漪見過顧老師老婆沒?清漪搖頭,程君便說長得挺難看的,跟顧老師也很配。
「顧老師那一對三角眼,跟他老婆一對吊梢眉,絕配呢!」程君笑着說。
兩人正說著話,忽地起了一陣小風,把清漪燈籠里的燭吹滅了。程君彎下腰,幫她再次點上。
「這個燈籠誰幫你做的?這麼難看的?」程君問。
「張鶯。」清漪說,「我找了她好幾次,她才不情不願地幫我做的。」
「既然她不情不願,你又何必勞動她呢?」程君不解。
「本來想勞動你來着,但表哥提醒我說,你身體不好,不要勞動你,累着你。我想,我幫張鶯寫了好幾篇作文,而且她手也很巧,就讓她幫我做一個。」清漪解釋道。
「我身體挺好的,這點手工,有啥累的呀?」程君有點不滿。
「好好好,下次你幫我做個風箏吧。我們一起到江邊去放。」清漪安撫他說。
程君聽着挺高興,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炒熟的帶殼花生:「吃嗎?」
清漪皺了下眉,說:「剝殼太麻煩,算了。」
程君把花生放回口袋,只留下一粒,剝出花生仁,遞給清漪,清漪放進嘴大嚼起來,說:「味道好極了。」
於是程君又給她剝了幾顆,清漪要他自己吃,推讓中,程君感覺到清漪的手非常冰冷,他便握着她的手問:「這麼涼!你很冷嗎?」
清漪搖頭說:「還好。不冷。」
儘管清漪說不冷,程君還是不由分說地把脖頸上的大圍巾摘下來,給她圍上了,因為他注意到她穿着挺單薄,只一件薄棉襖,脖子還裸了一截在外邊,冷風「嗖嗖」地直往裡灌。
「真不要,」清漪想把圍巾還給他,「我身體好着呢!凍不着的,我穿得薄是想在寒風中鍛煉一下。我就是真凍了也沒事的,你和我不同,你身體不好,受不了凍……」
她還沒說完,程君就大聲說:「誰說我身體不好啦?我以前是生過病,但現在身體很好!」
他的聲音很大,清漪一下愣住了,他從沒有那樣大聲說過話。
程君激動起來,他把手中的燈籠「啪」地使勁摔在地上,火燒着了紙,成了團火球,那火球很快燃盡熄滅,他還不解氣,用腳使勁踩了幾下。清漪怔怔地看着他,很是可惜那個精美的金魚燈籠。
糟蹋完燈籠,程君把大衣扣子解開,想把大衣脫掉,清漪此時回過神來,扯住他的衣袖:「你幹什麼呀?「
程君大聲說:「我是能受凍的!」
程君那狂怒的樣子讓清漪不知所措,她看着他,嘴裏喃喃地說:「你不要……不要這樣嘛……」
她那副受驚和惶恐的樣子讓程君的怒氣平息了下來,他也不明白自己居然發那麼大火。清漪看他平靜下來,便伸手替他重新扣上大衣的扣子,程君心裏突然間有種異樣的感動。
兩人繼續往前走,清漪看程君垂着頭,默默無言,她以為他還在為自己身體不好難過心傷,心裏很同情他,有心談點有趣的事情讓他高興,便給他講了兩個笑話,笑話很精彩,程君聽得哈哈大笑。
兩人不覺中已走到烈士館。程君此時心情已很好,他跟清漪說:「你想不想再有一次夜探烈士館的經歷?」
清漪瞪大了眼睛:「你能帶我進去?」
程君得意地說:「嗯,你等着。」他跑到門崗處,敲了敲門,輕聲說了幾句話,看門人便出來打開了一道小門,放他們進去了。
「你真行啊。」清漪由衷地贊道,「上回是我表哥帶我進來的。他說了一車好話,還送了個打火機給他,我們才進去的。」
「我比你表哥厲害吧?」程君越發得意了,其實那個看門的是他家親戚。
「厲害。」清漪豎起大拇指。烈士館一般只在清明前後才開放。當然平日里學校組織學生春遊或秋遊,烈士館也會開放。畢竟,這個地方,有點規模像點樣子的有花有樹有草有亭有空地的場所就只有它了。
「你表哥為何要帶你夜探烈士館呢?」程君很是奇怪。
「因為我跟他說我想做醫生。他就說醫生要有膽量,於是他先是帶我去火葬場搬了半天死人,以前烈士館我們總是白天來的,為了試我膽量,他就晚上帶我來了。」清漪回答道。
「哦。」程君心裏其實是很害怕的。烈士館白天他都沒去過幾趟,還都是學校組織的非去不可的掃墓活動,因為奶奶總和他說,那兒聚了那麼多不得好死的亡靈,陰氣怨氣很重,盡量少去。他之前可從沒想過自己會夜遊烈士館。
烈士館裏面沒有燈,黑洞洞的,那森森柏樹和高高尖塔上呲牙咧嘴的動物,在黑暗的陰風中猶如一個個恐怖的惡魔,在無聲地獰笑。幸好程君只摔了一個燈籠,而程君口中清漪那個難看的燈籠,此刻正提在他手上,裏面那點昏暗如豆的燭光多少還是壯人膽氣的,而且清漪歡快的聲調也是很能讓人勇敢起來的。畢竟,人家是個女生,她都不怕,他是個男生,還比她大兩歲,他怕什麼呢?
他們在烈士館裏走了一圈,還找着了一張長椅,在上面坐了一會兒。程君又剝了幾顆花生給清漪吃。
「你為什麼想當醫生呢?」程君問。
「我之前看過一篇小說,名字叫……」清漪仰起臉,看了下天上的月兒,那月兒缺了小半塊,月光清淡如水,她仔細想了一會兒,「河兩岸是生命之樹。裏面有個醫生,特別感動我。所以我想做醫生。」
「哦。」程君點點頭,緊接着又說:「做醫生挺好,生病真挺無聊。」
清漪說:「小說里還寫了個畫家,她也很行。程君,你畫畫不錯,以後當個畫家吧。」
程君說:「我可做不了畫家。沈老師畫那麼好,也就是個老師,我可比他差遠了。」
「那你想做什麼呢?」清漪問。
「我不知道。」程君很是茫然。
他們在烈士館裏待了差不多一小時,直到八點四十分,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