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辰上市前五天,我的31%股份變成了3.1%,財務群里曬的三百二十萬沒我的名字,蘇曼讓我再等等,她說要把賬理乾淨。

財務總監林薇把分紅到賬的截圖發進了高管群,消息跳個不停,紅包雨刷屏,表情包飛來飛去。我屏幕亮了又暗,銀行的短訊遲遲不來。我給蘇曼打電話,提示音冷冰冰: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我把手機扣在會議桌上,手機殼有道劃痕,白得刺眼。
總裁室的門半掩着。我敲門,沒人應,我推進去,蘇曼埋着頭,簽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的連衣裙,頭髮挽得一絲不亂,腕上的表閃一下,是百達翡麗那種冷光。
「你的那份,再等五天。」她沒抬頭,筆在紙面上跑,沙沙的。
「為什麼?」我走近一步。窗外玻璃幕牆反着天光,晃得人發暈。
她抬起眼,眼尾細細一條紋,像某種刻度。「集團要上市了,江瀾。有些賬,得算清楚。」她笑,聲音不大,像是怕吵了誰。
我沒笑。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我叫江瀾,十年前進啟辰,第一天就在科技園一個隔出的小房間里,蘇曼坐在靠窗那張合板桌後面,桌上放着一盆從花市拎回來的發財樹,樹葉打着卷。我搬來一台老服務器,上面貼着「報廢」兩個字,是從別處淘的。我們三個人圍着它轉——我,蘇曼,還有周嶼。
第一筆專利寫的是我的名字。公司還沒名堂的那會,我們靠技術接活過日子,通宵三天是常事。拿到第一筆大一點的款,我們去小賣部買了最便宜的二鍋頭,蘇曼說,瀾,等公司上市,我們上山頂吃風。酒嗆得人鼻子都辣,她笑,眼睛亮。
後來辦公室換了又換,搬進金融中心,玻璃牆能當鏡子照人。我在會議上成了「江工」,座位一挪再挪,從她左邊挪到她對面,再挪到角落。新來的副總裁趙啟明,西裝筆挺,說話有腔調,英文名叫Allen,有海外背景,身上的古龍味兒淡淡的。他拍拍我的肩,說「老江,技術是公司的根」,我笑笑,指尖還有焊錫的味兒,洗不掉。
上市前最後一次股權會,律師念了半小時的「優化方案」。我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出來,又很快滑過去。一個數字跟着一個數字,我的百分之三十一變成了百分之三點一。會議室里冷得像冰箱,沒人看我。趙啟明在一邊點頭,像背了台詞。蘇曼說,為了合規,江瀾,你有貢獻,公司會補你。補多少?三百二十萬。和中層一樣。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分飯盒。
三百二十萬,買十年。算下來,一年三十二萬,一天八百七十六塊七,一小時三十六塊多。以前修電腦掙過這種價。
散會時她叫住我,站在門口,眼神平平的,「五天。等五天,上市敲鐘之後,我給你的事一個說法。」
我知道五天後會發生什麼。我會在所有材料里被「優化」成歷史貢獻者。照片里我站在邊上,名字縮成腳註,再後來,腳註也不留。
走出大樓,風颳得徽章在胸口亂晃,那是一隻飛鳥,說是破雲向上。我的那枚老掉,總弄不緊,就像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別不牢。
我沒去找那家簽年框架協議的律師所,他們的合伙人和蘇曼在財經新聞的照片上舉着酒杯,笑得標準。我在大學城找了法律援助中心,走廊里排着隊,空氣里混着汗味和紙張的味。值班是個女孩,眼鏡片厚,頭髮紮成一束,半天沒看到那份皺巴巴協議上的備案章,見證人那一欄空着。
「江先生,這份未備案,見證人空白。如果十年前另有見證,又是配偶或者前配偶……」她停下來,嘴唇抿了抿,「可能被質疑。」
我告訴她,那天晚上甬道燈閃忽忽的,我們擠在出租屋的客廳,周嶼在,說用二鍋頭當印泥,才夠意思。她在電腦上搜周嶼,屏幕一轉,婚姻狀態:離異。配偶:蘇曼。離婚時間:三年前。
我給周嶼打電話,鈴響七下,他接了。背景有清清脆脆的聲音,像高爾夫球杆劃風。他笑,「老江,找我幹嘛?」
「聊聊以前。」我說。
「晚上吧。」他說,「回公司。」
夜裡九點,我在二十三樓。玻璃牆後面的燈像一條線,每格里有人在忙。周嶼坐在辦公桌後,椅背吱一聲。他讓坐,我沒坐。他拿起一支萬寶龍在手裡轉,說「為了股權?」
我點頭,讓他給當年的協議作證。他笑,笑里有點累,「江瀾,十年了,很多記不清了。那紙,應該沒你說的那樣吧?」
我說,那晚你起鬨,說要二鍋頭當印泥,說夠義氣。
他的笑在臉上慢慢收起來,像風潮退下去。
他換了個口氣,「我們是成年人,公司要上市,三百億的盤子,很多舊習慣要改。你那31%,說實話,不合規範。蘇曼給三百二十萬,是照顧。別鬧,拿了走人,體面。」
「我不體面呢?」我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玻璃把他臉拉得長,「那公司會復盤你歷史貢獻。比如十年前那套核心算法,借沒借鑒別人?」
我手心出汗。沒有,我說。
他點頭,「我知道,可上市委不知道,媒體不知道。江瀾,人喜歡聽好聽的故事。」
他把一份合同推給我,「首席技術顧問,年薪兩百萬,五年。簽了,分紅馬上到賬。」
紙邊硌手。我把紙推回去,「我只要我的股份。」
「沒有這個。」他的聲調一下冷下來,「只有這一份。」
我走,腳步聲在走廊里空空響。到十樓,手機震,一條銀行短訊跳出來:三百二十萬到賬,備註寫着「年度特別獎金」。像有人往你臉上貼了張笑臉貼紙,鮮艷又假。
大堂前台叫住我,遞來一個信封。調崗通知,集團研究院,技術戰略研究員,辦公室在副樓頂層,朝北,院長趙啟明。落款的電子章飛起一筆,漂亮得像練過。
我沒去新辦公室。我回家,牆上的合影里我在邊上,小一頭。她在中間,捧着獎,笑得明亮。相框後面貼着一張拍立得,三個人抱在一起,背後是一堵刷着石灰的牆,牆上用記號筆寫着「啟辰」。背面有字,「一輩子一起走」。字是她寫的,起筆拖得長,像要抓住什麼。
第二天我去了研究院。朝北的窗子不見太陽,窗外是停車場,車停得齊齊整整。桌上擺一盆綠蘿,葉子卷得厲害。趙啟明十點才進來,身邊帶着兩個年輕人,名字念一遍就忘了。他笑,叫我江工,說這是給我配的助理,都是名校博士,跟着我做「前沿」。他擺了幾份「課題建議」,人工智能倫理,區塊鏈做公益,最後一個是「技術人員職業道德」。他看着我,眼神像在探針。「這個適合你。」
年輕的小陳在一邊沒忍住,笑了下又憋回去。
我點頭,讓他們去泡茶,濃一點。等他們出去,我打開電腦。系統里我的權限只剩兩個文件夾,一個「規章制度」,一個「過往資料歸檔」。我點後者,彈出密碼。試了公司成立那天,進去了。空空如也。只有一個README.txt,裏面一句話:「江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沒署名。我知道是誰。
下午我請假去檔案館。櫃檯的姑娘塗著紫色指甲,說要介紹信,公司法人才開。我走出去,雨落下來,點在台階上爆開。對面台階上坐一個人,衣服破,手邊放着鐵罐,哼老歌,嗓子啞得像砂紙在磨,「流水它帶走……」
雨小了,我走過去,丟十塊進罐子。他抬頭,左眼白翳。「以前在廠里上班,」他說,「廠搬空了,說重組。我不懂,就是一夜之間沒了。」
我回公司,在大堂碰到蘇曼。她被人簇着,氣場像一道風。看到我,腳步停,笑得得體,說周一敲鐘要不要來,「第三排,給你留了。」第三排是投資機構坐的,她好像沒聽到身邊人低聲提醒。我說好,她眼角的紋一下深了點。
回辦公室,我桌上躺着一個灰藍的紙盒,沒有寄件人。我打開,是一本老式相冊,塑封殼。第一頁是我們三個人在舊倉庫門口呲牙笑,第二頁燒烤攤上的臭臉,第三頁新logo下她剪短了頭髮,我抱着服務器,周嶼舉着還沒開的香檳。往後翻,照片里的人越來越少,到第十一頁,只剩她一個人,背景是交易所的大屏。最後一頁夾着一張複印件,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江瀾,受讓方開曼×××基金,對價壹元整。時間三年前,簽名在右下角,像是我的,又不像太像了。像到每個轉折都一模一樣,這反倒不對。
我找了城南一條老街上的字跡鑒定店,門臉窄,老闆戴着單眼鏡,沖我哼聲。我把複印件推過去,他對着燈看了會兒,說你這簽名是印出來的,不是筆落的。理由說了三條:墨色均一,筆鋒沒有,紙纖維沒壓。我說寫個鑒定。他伸手,五百,明天來取。
我沒等,轉頭去銀行把三年前那天的流水打出來,眼睛盯得發酸,那天有一筆入賬,一塊錢,備註「股權轉讓對價」。付款方叫×××資產管理公司,下面標了一行小字,「資金託管:開曼群島皇家銀行」。我在手機上搜到那家基金的一個頁面,股東一欄只有一個名字,英文Zhou Yu,中文周嶼,100%。
我再回公司,研究院空着。桌上壓着張紙條,小陳說趙院長叫他去開會了。紙條字工整,像小學生。我揉成團扔了。
回家,翻出一個十年前的郵箱,密碼試了三次。收到一封凌晨兩點十七的郵件,發件人蘇曼,只有一句話:「瀾,從此我們是一體的。」附件是當年那份協議。我把圖片一放大,見證人一欄被橡皮擦過,紙纖維里隱隱留着一個「周」字,像鬼影。
第三天,鑒定店老頭給我打電話,說鑒定做好了。我拿卷宗,三頁紙,最後蓋了一個藍色章,寫着「非本人現場書寫」。他看我收好,嘆氣說,小夥子,真的假不了,可假的時間長了,也能真。我笑,說謝謝。他喝茶,慢悠悠補一句,「小心你身邊的人。」
晚上九點多,我下樓,黑色轎車停在小區門口,車邊站着周嶼,褲腳上沾着泥,腳邊幾個煙頭。他說蘇曼讓我來看看你,說你把三百二十萬退了,何必呢。我們站在冷風裡,他把話憋不住了,聲音抖,說三年前那事我幫了她,基金的股東是我,孩子是趙啟明的,你知道不了解都一樣。對賭輸了二十億,他把錢塞進來,公司才喘口氣。你要說我們狠,那我就認。可是那時候誰能救?你嗎?你借得出嗎?他眼圈通紅,像一團火要滅又滅不掉。
他要我上車,我不去,他就扔出一個數字:五百萬,今晚到賬,再加一套房,簽個保密協議,離開江城。當我是要飯的。我說不簽。他慢下來,像是累了,「江瀾,鬥不過的。」
我回家,打開電腦,寫了一封舉報信,收件人寫證監會監管部,附件四個:轉讓協議複印件、鑒定報告、銀行流水、開曼基金股東截圖。最後一句話寫:請貴方在調查期間暫緩啟辰上市。這不是給我一個交代,是給市場一個交代。我保存,沒發。我還差一個東西——公司公章的用印記錄。
行政總監是蘇曼的表妹,叫蘇婷,二十八,粉色的保時捷,卡地亞手鐲套手腕。三年前她電腦中病毒,是我修好的。她請我喝奶茶,說江哥以後有事說。我撥給她,她在音樂聲里接了,問我幹嘛。我說要看三年前四月十七的印章登記。她沉默了一會兒,去一個安靜點的地方,說本子按規矩只留一年,兩年前銷毀了,記錄有,但不能給。她怕蘇曼。
我沒有繞彎子。我提醒她,她D盤裡的「工作總結」有兩百多張照片,她去馬代度假的,和一個有家的男人。也許她刪了,也許她沒。我說我不會說出去,我就要一頁的複印。她呼吸快了,說明天上午十點,樓下咖啡館,只等十分鐘。
第二天我按時到,蘇婷戴着墨鏡,杯子里是冰美式。她從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裏面是一張放大的照片——印章登記本那一頁,時間清楚,事由寫着「股權轉讓協議用印」,用印人蘇曼,經辦人周嶼,審批人還是蘇曼,備註寫「江瀾股東本人在外地,已電話確認,授權代蓋章」,下面是我的號碼。我看着那串數字,腦子裡閃了一下三年前那天的通話記錄,上午十點零五,一個未知號打來,通了十二秒,電流沙沙,沒有聲音。我以為誰打錯了。
「你親眼看到蘇曼蓋章嗎?」我問。
她搖頭,「那天周嶼哥叫我先下班。第二天我去看,總得有記錄吧,就寫了那一行。我認識蘇曼姐的字。」
我點頭,說我記住了。她站起來走人,我在背後說了聲謝謝。她腳步急,鞋跟敲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把舉報信發了出去。然後給股票經紀人打電話,讓他把我名下所有啟辰股份周一開盤掛市價全拋,不計成本。他沉默十秒,說好的。短訊很快過來,委託編號長長一串。
接着我去了趟銀行,把那條一塊錢又打一遍,順便取了一疊現金——不是為了什麼,用手摸錢的那種真實感,能讓人心裏不至於飄。
下午回公司,我去找蘇曼。她在開遠程,屏幕上一堆外國臉。我站門口,她看到我,按了靜音,把電腦屏幕合了半寸。
「來做什麼?」她問。
「周一敲鐘,穿什麼隨你,但我要坐第三排?」我問。
「嗯。」
我把印章登記的照片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手指尖卻綳了一下。她聲線壓得很平,說你累了,回去休息。上市之後我們開董事會,重新討論你的權益問題。她說保證兩個字的時候,看着我的眼睛,像十年前她說「一體」的那個夜。
「你拿什麼保證?」我問,「拿你三年前那張孕檢單嗎?」她的手指一頓,眼裡划過什麼。她問誰告訴我。我說周嶼。我又說,不用否認,時間對得上,季節對得上,你那段時間穿寬鬆衣服,吃清淡,開會時熬夜沒化妝,眼圈重得很。她閉了眼,睫毛顫一下,很快又冷回去。
「江瀾,代碼救不了公司。」她說,「我需要的是資本,是可以把一個產品推到天上去的那種力量。趙啟明能給。」
「那你把我給了他。」我說。
她抬起頭,「有時候只能這麼選。公司到那一步,沒人能拉回來。趙啟明說一句話,從美洲調錢,四十八小時到賬,遮住了當頭砸下來的石頭。代價是你的那部分。我可以後悔嗎?不能。我能把你從這個局裡拉出去嗎?可以,現在就可以。」
「怎麼拉?」我看她。
「五百萬現金,今晚,到你賬上。一套房,洱海邊。你不是一直說想去嗎?打魚,曬太陽,寫你喜歡寫的那些。」她聲音輕下來,「你走吧,別耗在這兒。」
「以前也許會。」我說,「現在不行。」
她臉上的笑意在眼角正常散開,又倏地收回。她的呼吸變得明顯,像從水裡上來換氣。
「你舉報了?」她問。
我沒說話。
她走到窗前,「你會害了四千人。」
「那我算幾個人?」我問。
我們對望,像兩個走到橋頭的人,橋斷了,站在兩邊。
她最後把一份合同拍在桌面,「你要股份,我現在出十五給你。剩下十六,上市後一周內趙啟明轉給你。我可以壓上所有。」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想起十年前她說「山頂」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亮的。
我握起那支筆,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桌邊按了一下,血色褪掉。
「你不配。」我說。
門打開的剎那,趙啟明和周嶼在外頭,像兩尊被擺好的雕。趙啟明的下巴綳得緊,周嶼不敢看我。
「讓他走。」蘇曼說,像給了自己一個命令。
我走到電梯口,手機響,是經紀人。他說交易所下了通知,啟辰的上市因信息披露問題暫緩。我的市價單作廢。我問大宗交易?他說理論上可以,價格會很低,可能是發行價的三成。我說行,去找接盤。
周末我一點睡不着。凌晨兩點,我把洗手間的燈開關摁了好幾下,看着光跳,又滅,腦子裡全是數字和人。我拿出十年前的相機,鏡頭花得厲害,按下快門,咔嚓一聲,聲音空洞,卻叫人心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一,陽光很好。交易所外面紅旗飄着,花牆立着,新聞車的天線伸得高高的。咖啡館裏的空調有些冷。我在角落裡,筆記本放在手邊,屏幕上是大宗平台,數字擺成一排一排,冰冷乾淨。經紀人打過來,說接盤方找到了,是一家外頭的基金,價二十點六四,三成不到一點,能一次性吃下。我說確認。
「請確認是否成交。」對話框彈出來,白底黑字。我的指尖在觸摸板上停了一秒。我按下去。
「成交。」
屏幕上數字跳了一下,定格。三千一百萬股,六億三千九百八十四萬,T+3到賬。
門被撞開,風帶着熱浪灌進來。蘇曼衝進來,頭髮亂了,眼圈紅得很,她走到我桌前,雙手按住筆記本,指節發白,「江瀾!不要!你不能這麼賣!你知不知道你在幹嘛!」
「知道。」我看着她。她瞳孔放大,又收縮,像一隻被驚着的貓。
她像覺得站不住,吸了口氣,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手還按着我的電腦,「那31%的股份,你知不知道裏面有多少是被拿去質押的?你一拋,後頭的債一串串擠出來,會爆的,會砸到每個人的頭上!」
「那也是你們拿我的去押的。」我說。
她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是來求你可憐誰。我是告訴你,你能拿回六個多億,對,是錢,可你把公司往死路上推一步,監管要查,銀行要逼,項目要斷,四千多個家庭會受影響。江瀾,我可以被你恨,你罵我,我認。但他們別無選擇。」
我盯着她,嘴裏嘗出一點鐵腥味。
她又把話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舉報的信,撤了吧。我把十五給你,趙啟明那十六,我去拿。我跪他也拿。」她喉嚨滾了一下,「當我求你。」
我沒答。我看她的手,明明整整齊齊塗了指甲油,此刻卻像從地里刨出來似的臟。她過去也有讓人心裏一軟的樣子,只是那些年太少見了。
門口圍了人。咖啡館不大,瞧熱鬧的人不敢靠得近。我們兩個像舞台上對戲,旁邊的人都屏住了氣。
我沒鬆口。她終於把手移開,背一靠椅背,整個人一下垮下來,像泄了氣。她摸手機,手抖得厲害,撥號,沒撥出去。她努力平緩呼吸,勉強掛上了一張職業化的臉,對我說:「好。我會對外說你病了,去國外治病,股份提前處置是你個人行為,公司會追責。你要準備好。」
我點頭,「我準備好了。」
那天晚些時候,交易所的公告掛出來,啟辰上市進程暫緩;媒體收到匿名的材料,標題有的寫「疑似偽造」,有的寫「開曼架構」。電話像炸了鍋,律師、媒體、老同學、陌生的號碼,嗡嗡一直響。我關機,坐在窗前,聽隔壁有人煮飯,鍋蓋抖,咣咣地響,油煙味透過牆縫扭曲着進來,人間煙火一下把我拖回胸腔里。
第二天,我去研究院,門口有兩個陌生人。一個出示證件,口氣客氣,說是來了解情況的。趙啟明從樓道盡頭過來,笑得僵,帶他們往會議室。我站在一邊,像空氣,有人從我肩膀擦過去,帶起一陣風。
小陳在我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見我,趕緊把一摞打印稿遞過來,「江工,我把您說的那個『股權代持與註銷』做了個材料,您看……」他語速很快,說到「股權」兩個字時又壓下去,像怕被牆聽見。我接過,看了一眼。紙上寫了好多案例,語言稚嫩,但認真。我摸他的頭,笑了一下,「行,這才是技術。」
他臉「唰」一下紅了。
午後我去了城南,把那本老相冊拿去沖洗店,把最後一張複印件裁了下來,放進一頁透明袋,夾到我自己的文件夾里,把別的照片按順序複印成了兩套。店裡沒有人,要杯水都得自己去接。老闆娘懶洋洋,從後面出來看了一眼我,說:「這個女人漂亮啊。」我嗯了一下,沒接話。
晚上我給母親打電話。電話那頭電視很吵,是個老年代的戲劇。我喊了兩聲,她才聽清,是我。她問我是不是瘦了,我說還好。她問公司怎麼樣,我停了一下,說還行。她說要不回家吃個飯嗎,我說過幾天。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第二天上午,鑒定店的老頭給我打來笑聲,說:小夥子,城裡人都知道了。你那點紙,夠他們頭疼的。我衝著電話笑,說謝謝你。他說:「不客氣,人活了大半輩子,總得見一次真。」
到了第三天,錢到賬,賬戶里靜靜躺着那串數字,冷冰冰。經紀人打電話道喜,說少有人這麼乾脆。我說發給我電子回單,他嗯了一聲。
錢到賬的當天晚上,我去了趟江邊,風大,水黑得看不見底,河堤上有人放風箏,風箏線拉得緊緊的,夜色里只見兩點微小的光,像兩個在升又落的星。我站在岸邊,想着十年前我們在出租屋裡玩笑說要在公司屋頂搭帳篷露營,喝完酒看星星。我那時候真以為會有那樣的一天。
手機振動了一下,是那位法律援助中心的女孩,她說收到了我的感謝紅包,問我是不是滿意結果。我說你不要紅包,她過了會兒發語音,說她不收,可我還是塞過去了,很小的一筆,就當是謝禮。她發了一個「嗯」的表情,過了一小時,又發來一行字:「江先生,您做得對與不對,不是我說了算。但有時候,不把石頭搬開,路就一直這樣。」
第四天,蘇曼給我打電話,問我在不在公司。我說不在。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江瀾,我們在這條路上是一起走的,雖然走到一半蹚了泥。你恨我,就恨吧。有些事情,這一輩子我會帶着過,每一夜都記得它砸在心口的聲音。」
我聽了一會兒。她又說:「趙啟明那邊……會有動作。你自己小心。」我說我知道。
第五天凌晨,媒體爆了另一條,趙啟明從啟辰請了長假,理由是家事。外頭風聲翻起,有人說他要回美國,有人說他要去更大的平台。啟辰大門口堆了不少人,拿機器的,拿話筒的,拿手機直播的,保安來回走。我沒有去公司,我在家收拾了一些多年沒動過的盒子,有舊鍵帽,有開發板,有一疊打印的代碼,有幾張寫滿推演公式的紙。紙黃了,邊角捲起,橡皮擦過的粉屑還在上面,怎麼抖都抖不掉。
我把最舊的那幾張放回去,餘下的扔了。垃圾袋鼓了起來。我打開窗,風把窗帘吹進來,我伸手壓住,布料蹭過手背,很涼。
上午十點多,門鈴響。我以為是快遞,開了門,站着的是周嶼。他像一夜老了五歲,胡茬扎着臉,眼睛裏紅毛血絲灰一片。他走進來,站在門邊沒往裡走,像怕把地板踩臟。
「我替她跟你說聲對不起。」他張口,「也替我自己。」
我拉把椅子給他。他沒坐,背挺着,像挨訓的小孩。我說:「那天三隻戒指,你還記得吧?」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暗掉,「記得。粗的是她的,中的是你的,細的是我的。那天我心想,三個人太好了,怎麼都有勇氣。」
他笑了下,笑容很薄,「我這些年是什麼東西?說白就是個拿東西的人。我拿了一切放在你們中間,最後又拿走。江瀾,我遇到的每件事,你若是問我,到底是不是可以不那麼做,我也說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怕看見她跪下,我更怕看你掉進火里。我選了,以為那是『家長里短』可以慢慢彌合的。現在看來,一步滑下去,收不了。」
他從懷裡掏了一封信,紙裝着,不厚,「這是她讓我給你的。她說她還有話,在信里。」
我接過,拆開,裏面不是長篇大論,只是幾頁,字是她的。她寫了很多個「對不起」。也寫了那個夜晚,她坐在廁所蓋子上哭,覺得自己像把自己賣了,她把子宮裡的孩子流掉了,那次她的眼睛紅了三天,只跟一個人說了實話——蘇婷,她說她現在不想活,可她不能不活。她寫到那句「江瀾,你如果願意,可以拿刀來捅我。你不願意,就從此不要再轉身,我也會裝作不知道你在我身後。」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交給周嶼。他愣,接了。
「她還留下什麼?」我問。
「她把那十五簽了。」他說,「沒有你的簽字,就是個意思。趙啟明那十六,不會給。」
「我知道。」我說。
他嘆氣,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止住,「我離開了。」他說,「沒臉待着。」
門口光暈一下暗,一排雲壓下來,屋裡也跟着垮了一點。我們站着,都沒說話。最後他往後退一步,「保重。」
那天晚上我沒睡,我把手機放在床頭,屏幕朝下。黑暗裡飛機飛過,窗玻璃嗡嗡震動。一切都像剛剛開始,又像剛剛結束。
一周後,啟辰的上市消息改成了「待定」。又半個月,監管的問詢函來了兩輪,新聞不再特別關注,開始去看別的瓜。公司大樓門口的紅花撤了,換成了兩個綠色植物,顯得很清淡。我收到很多奇怪的消息,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去另一家新公司,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做顧問,更多的,是罵我的,說「你毀了我們飯碗」,說「你拿了錢走人倒還嘴硬」。我把能回的回了,說一句「對不起」,也說一句「我不後悔」。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啟辰。門口的姑娘換了新面孔,她不認識我。我辦了訪客卡,上了研究院那層,把抽屜里的那盆綠蘿端出來,拿到了樓下花壇邊,找了塊陽光好的地方放着。我沒打電話給任何人,也沒去找任何人。我走進電梯的時候,電梯里站着一個小夥子,拎着紙箱,眼眶紅紅的。我沒問他,他也沒看我。我們一起下到一樓,門一開,他往左,我往右。
那年秋天,我去了洱海,沒有她給的房子。我租了一間小屋,窗外能看見水上的霧。我帶着那台舊相機,拍了很多糊的照片。早上我在小店門口喝一碗粥,邊上的老頭和我聊天,說他年輕時候在縫紉廠當過工,廠沒了,也沒關係,他能修鞋。我看他手,指頭上全是繭。
晚上我打電話給母親,說我改天帶她一起來。她笑,說她出不了遠門,腿疼。我說那我回去,她說行。
我偶爾打開電腦,寫一些小工具,放在網上,有人留言說謝謝。那個法律援助的女孩給我發了一個鏈接,說她從我這兒學會了一件事——不要什麼都忍。她說她去大所了,做基層工作,但心裏更踏實。我回她說恭喜。
年底,我把那六個多億的很大一部分拿去做了一個基金,不大,名字不起眼,專門投一些還沒拿到錢的小廠,願意出貨車和倉庫的錢,不願意簽他們死掉那種條款。我給自己定的規矩是:不靠一個人的跪去換什麼東西。
年初,江城下了場雪,照片里孩子們的臉紅彤彤的。我在火車上,手機亮了,是一條短訊,「江瀾,我在等你罵我。」號碼沒有備註。我看一眼,知道是她。我沒有回。列車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把相機拿出來,給窗上的反光拍了一張,照片里一個模糊的人影和一片翻卷的雪。
再後來,有一天傍晚,周嶼打電話,說他在一個小城一家新開的電腦城,一個櫃檯擺着老機器,鍵帽發亮,店名叫「回聲」。我笑,說名字不錯。他在那頭笑,也笑得不太穩。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年我看了那封凌晨三點的「對不起」,回一句「為什麼」,是不是一切會換個方向。也許不會。也許只是心裏的結會松一點。但人這一輩子,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在光里,我在暗裡站太久了,終於往亮處走了一步。
再走過去就是一條新路。身後沒有山,也沒有城堡,只有一間出租屋的影子,一盆葉子卷着的發財樹,一瓶喝完的二鍋頭,還有一個年輕人拍了拍另一個年輕人的肩,說,走吧。
風從湖面上吹來,水面一層層起皺,像多年以前我們一起熬夜寫代碼時在屏幕上看見的那些細小的波紋。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看去,像一個城市在夜裡緩緩呼吸。我的手機沒有再響,我的名字被從一個又一個名單里拿下去,又被放到另一本本子上。過去的README寫在那兒,告訴後來的人,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新的README,我自己來寫。你要問我寫什麼,我會寫一句——別把屬於你的那部分,交給誰去定義。然後我會在下面加上一行小字:江瀾,202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