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日陽（農健/圖）
35歲的呂日陽在前半生轉換過諸多活法，也踩中過這樣那樣的風口：他有過文藝青年時期，做過文學網站創始人；他拍過風靡全網的短視頻，慢慢積累了百萬粉絲；他還數次上過真人秀。當然，於他而言，這都是前塵往事。約莫7年前，他又鑽進了藝術行當，開始投資當代藝術品。
也是在那個當口兒，他留意到了一位出生於中國香港的藝術家，年輕，但頗具潛力，作品在二級市場逐步立穩腳跟，價格看漲。於是，他開始潛心「燒冷灶」，搜羅這名藝術家的作品及其衍生系列產品。
如今，那位藝術家已經廣為人知，即被稱為「labubu之父」的龍家升。呂日陽多年前收入囊中的labubu系列繪畫以及手辦，則從2025年3月開始變得炙手可熱。一幅曾經只要幾千元的龍家升原作labubu素描，轉手便賣出10萬元。
2025年，呂日陽踩在了風口上。
「這漲得太瘋狂了」
多年前，一位藏家以幾千元的價格，收購了一幅龍家升的labubu素描畫。2024年，這位藏家以兩倍的價格，賣給了呂日陽。
藏家或許很難想到，僅僅1年多後，呂日陽就把這幅畫賣出了接近10萬元的價格。
「比收購價漲了500%甚至700%，這對做藝術品投資來講，已經是相當成功了。」這位目前長居遼寧省瀋陽市的投資人感慨。他說，這也是他所投資的labubu藝術品中，價格漲得最為猛烈的。
在2025年這一觸發labubu狂熱的年份，呂日陽還能說出許多樁賺得盆滿缽滿的投資。至於失敗，他只記得自己曾經失手打碎過一尊labubu樹脂雕塑。
依照他的說法，他是一個喜愛接觸新事物的人。約莫13年前，還在讀大學時，他就開始拍短視頻。本科畢業後，他直接投身短視頻行業。後來，出於個人喜好，他又鑽研起藝術品行當，開辦了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從事藝術品買賣，這也是眼下他的主要業務之一。
2025年，呂日陽察覺到labubu火熱態勢是在3月。那時，labubu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媒體曝光量，身邊不少朋友都開始關注、求購labubu。其中一位朋友裝修好了房子，找到他想買兩個簽名版的labubu手辦當擺件，他四處詢問，發現手辦已經不好買了。
一位粉絲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一款發售價僅為159元的labubu吊卡，最貴的時候被炒到4000元；一款在北美髮售的吊卡，發售價為57美元左右，後來在國外價格也被炒到翻了10倍。
二級市場火熱，官方購買渠道更是被買家擠得水泄不通。另一位粉絲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從6點多開始蹲守官方直播間，等待上新。五個小時過去，她一個都沒有搶到。「我經常會有買不到的情況。」她說。
很快，呂日陽調整了投資策略，基本停止了labubu藝術品投資性質的收購。「這已經漲得太瘋狂了。」他說，「（再買）有可能我們就在山頂上站崗了。」
他的主要任務變成了出清庫存。在他眼中，labubu最火熱的時期，能賣兩三萬元的手辦已算不上值錢，真正能賣高價的，還是各類龍家升的labubu原畫，哪怕是讓原畫就在手裡短暫過一道，也能賺錢。
呂日陽記得，一位賣家想賣掉一幅labubu畫作，一位買家則在求購，但雙方都不知道對方是否靠譜。最後，畫先送到了他手裡。
「因為我在圈裡也小有名氣，他們都很相信我，就發給我讓我看。貨沒在我手裡放很長時間。」這件貨品賣了30萬元，這是呂日陽記憶中，經手過的售價最高的labubu藝術品。
6月，藝術圈人脈之外，他又開闢了新銷路：他將一幅龍家升的labubu原畫送去拍賣行參加線上競拍，最終拍出7萬元。
藝術品超市
這場風口背後的「埋伏」，在2018年便打下了。
用呂日陽的話說，9年前，他對當代藝術產生了興趣，開始收藏油畫、雕塑等藝術品。「我剛開始接觸藝術品的時候，是不敢去畫廊的，價格動不動就是50萬、100萬，非常貴，你問了不買，又很尷尬。」
2018年，有一回他拍了一些自己的藝術品收藏，視頻火了。循着這條路線，呂日陽做起「藝術品超市」的生意。
他解釋，傳統的藝術品收藏生意模式大致是，諸如畫廊的藝術機構簽約藝術家後，依靠藝術圈人脈，線下推銷作品。這些作品價格高昂，鮮有觸及網絡與大眾，一年可能只賣出幾十個。
呂日陽主打的超市模式是，或對接藝術家本人，或對接藝術機構，靠着過去積累的社媒平台粉絲與拍視頻的本事說服對方，低價批量收購藝術品，像開超市一般低價線上銷售。
2018年，業務逐漸成熟後，呂日陽發覺，一批日韓與歐美的潮流藝術家逐步闖出了名聲，潮玩市場隨之火熱，中國市場也方興未艾。他確信，中國這一市場會火起來，便開始留心具備潛質的藝術家。
也是在那年，龍家升與香港一家藝術玩具公司合作，推出了第一代labubu的系列手辦，這個ip很快收穫了不錯的聲量，呂日陽因此注意到了龍家升。
呂日陽承認，「收藏的藝術品多了以後，作品好不好看，我已經看不出來了」。另外，由於此前接觸到的潮流藝術品太多，labubu並沒有給他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經過分析，他認為，labubu作品中，既有書，又有繪本，相對來說更成體系，大熱的可能性更高。另一個跡象是，包含labubu在內的龍家升作品，已經有了不錯的市場聲量。
拍出108萬元天價的labubu雕塑。（受訪者供圖/圖）
每年看漲
呂日陽記得，2019年，他第一次買到了一串labubu鑰匙鏈，是朋友從中國香港找到的貨源，要價1000元左右。他試着掛到二手平台售賣，很快便有人來詢價。這串鑰匙鏈賣出了三倍於收購價的價錢。
他自此開始重點關注labubu的相關作品。一年下來，他收購的labubu手辦，可達數百件之多。最初，他主要收購小手辦，後來轉向龍家升的labubu繪畫手稿，尤其是大尺寸、色彩豐富的，這樣更能賣上價。
最好還要有藝術家簽名。呂日陽說，就優先級而言，「手稿大於簽繪，簽繪大於簽名手辦，簽名手辦大於普通手辦」。
找好了貨源，第一道關是驗真假。如果對接的是信得過的朋友或專業人士，呂日陽先查看是否在龍家升的書里，或是在某次展會上出現過。確認有此畫作後，他還會在社媒平台上搜索參展粉絲的相關帖文，交叉驗證。這些流程之後，他才會線下查看貨品。若是不熟悉的賣家，他一開始就得線下看貨。
準備萬全後，買家倒是不愁找。2020年，呂日陽的社媒賬號火了一把，大批粉絲湧向他的二手平台賬號。即便有一時沒賣出去的藝術品，呂日陽的策略是，一個月內賣不掉，就先下架收藏，未來再尋時機。「不能一直在賣，否則大家會認為，這藝術家是不是要崩盤了？」
這些投資早早就為呂日陽提供回報——labubu藝術品的價格每年看漲。他回憶，以繪畫為例，其價格自2018年開始，漲幅大約是每年20%，有的手辦一年甚至能漲價100%。火熱的市場背景下，他還得稍稍壓一壓定價，尤其不能賣得比畫廊貴。
中國潮玩收藏元年？
歷經大半年的火熱，labubu終於在9月後有所降溫。呂日陽觀察到，一個有龍家升簽名的labubu盲盒，早期價格也就是300-500元，到了8、9月，其價格達到頂峰的2000-3000元。至12月，價格回落至1000元左右。
價格稍有回落，而非崩盤，這是呂日陽對labubu的判斷。他並不為此感到驚訝：「就像影視明星因為一部爆款劇大火，一段時間內可能熱搜全是，熱播期過了也就回歸正常了。」
一些普通粉絲則發覺，有的手辦價格恢復正常，不需要搶購，也有款式仍未「退燒」。
這種態勢之下，呂日陽至今沒有恢復投資性質的labubu藝術品收購，偶有購買，也是出於喜愛。他解釋，他並非黃牛，不做短期的炒買炒賣，未來如有合適的藏品以合適的價格在市面上出現，他還是會收購的。
縱觀這一年潮玩市場的瘋狂，他甚至隱約感覺到，市場本身或許已經發生了某種質變。過去，大眾藏家青睞傳統藝術品，剛入門的年輕藏家，即便實力不足以收藏一線大家的作品，也會選擇二三四線藝術家的傳統藝術品。然而，2025年開始，他們逐漸變得不再認可這些作品，「或者說不再認可權威的說法，而是願意為自己喜歡的潮流藝術品埋單」。
呂日陽說，這也在市場中得以體現：一幅一線藝術家的版畫，以往在二級市場中能賣到兩萬元左右，2025年價格普遍下跌過半，詢價的藏家都少了。過去喜歡收藏此類作品的藏家，更多是詢問labubu這樣的藝術品。他還發現，曾經對潮流藝術品不太感冒的嚴肅藝術機構，也陸續參與到了潮流藝術品市場中。
「今年有可能成為中國潮玩收藏的元年，這也是中國潮流藝術品第一次在主流收藏市場嶄露頭角。」呂日陽說。
南方周末記者 姜博文 南方周末實習生 黃源軒
責編 何海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