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輪非對稱降息潮下，有逆勢而動者。
2025年5月20日，中國人民銀行（下稱「央行」）宣布降息後，爭相下調存款利率成為包括六大國有銀行和諸多股份制銀行的一致選擇。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調研發現，截至2025年5月26日，在20家系統重要性銀行中，除北京銀行外，19家銀行均針對不同檔期存款利率進行下調。值得關注的是，在此輪存貸利率下調潮中，主要商業銀行採取了「不對稱降息」的做法，即存款利率下調幅度高於貸款利率。與此同時，部分商業銀行長期定存利率下調幅度高於短期。壓降負債成本和穩定息差的用意不言自明。經過調整後，主要商業銀行活期存款利率已逼近「0字頭」，一年期定存則跌破1%。如何在吸收存款、降低成本和優化負債結構三者中尋求最優解成為各銀行當前頗為聚焦的核心議題。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降息保衛戰」中，成立於 2017年的吉林億聯銀行（下稱「億聯銀行」）卻意外宣稱上調存款利率，但相關公告在官網懸掛數日便被匆匆撤下。
億聯銀行逆勢而動的原因是什麼？為何又擱淺？對存款利率「游移不定」的背後，億聯銀行的經營業績有何異動？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調研19家民營銀行財報數據發現，2024年，億聯銀行凈利潤墊底，更是惟一虧損的民營銀行。與此同時，其2024年吸收存款額同比下降17%。多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業內專家對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分析稱，億聯銀行此舉或與其違背監管導向有關。中國郵儲銀行研究員婁飛鵬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調研時表示，當前環境下，通過上調存款利率來吸儲沒有必要，低凈息差也讓銀行沒條件上調利率吸儲。
接受調研的業內人士多認為，億聯銀行此舉凸顯受限於「一行一點」模式及品牌背書匱乏的民營銀行如何生存的現實問題。
流產的逆勢之舉
區別於國有銀行和股份制銀行應聲下調存款利率的積極架勢，凈息差水平略好的民營銀行似乎更「坐得住」。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調研19家民營銀行官網相關信息發現，2025年5月20日至2025年5月24日，億聯銀行一度掛出將1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從1.85%上調至2%的公告，其他民營銀行均未有「動作」。億聯銀行是東北首家民營銀行，由中發金控（2024年11月更名為吉林盛卓投資有限公司）和美團全資子公司吉林三快科技等7家民營企業聯合發起成立，亦是全國八家互聯網銀行之一。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進一步調研發現，億聯銀行此則利率上調公告的落款時間為2025年5月21日。5月24日，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再度查閱官網時，相關內容已不見蹤影。億聯銀行同期公示的「存貸款利率表」顯示，該行1年期存款掛牌利率為1.85%，並非此前公告的2%。5月25日，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以存款人身份就此項調整致電該行客服，對方稱，1年期存款掛牌利率已重新調整至1.85%。至於調整原因，對方並未進行有效說明。
將時間線拉長則可發現，5月以來，在19家民營銀行中，包括福建華通銀行、浙江網商銀行、重慶富民銀行、遼寧振興銀行和億聯銀行在內的5家銀行均已完成上一輪利率調降。其中，億聯銀行3年期和5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分別下調至2.4%和2.3%，呈現「倒掛」狀態。
對於億聯銀行上調存款利率後又撤回一事，一位不願具名的銀行業資深人士對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分析稱，億聯銀行上調1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的行為雖未違背「掛牌利率不得高於基準利率1.1倍」的相關規定，但與同業紛紛下調存款利率的做法相悖，似有「攬儲」的意味。該人士分析其此番利率上調被撤回或許與「有違監管導向」相關。
億聯銀行存款利率在民營銀行陣營中處於何種水平？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測算對比發現，截至5月24日，該行1年期和3年期存款利率（均指整存整取類別）分別為1.85%和2.4%，高於19家民營銀行同期同檔存款利率均值。其中1年期存款利率僅低於遼寧振興銀行（2.05%）和北京中關村銀行（1.9%）。
虧損近6億元
較高的存款利率意味着銀行需要支付更高的付息成本。息差縮窄至歷史新低，亦是銀行業陷於增長乏力的核心原因之一。億聯銀行此時「逆勢」上調存款利率的原因是什麼？
存款流失或許是最為直接的因素。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調研發現，截至2024年12月31日，億聯銀行吸收存款額較上年同期減少56.8億元，同比銳減17%。
作為主營業務的基石，存款下滑拖累同期負債和資產總額同比大幅減少，後兩項指標均較2023年底負增21%，縮表跡象明顯；與此相呼應，2024年，億聯銀行營收和凈利潤分別為10.91億元和-5.89億元。對比2023年，營收雖然微增，但凈利潤下滑明顯。疊加2024年不良率同比大增但撥備覆蓋率不增反減，「撥備反哺利潤」意味昭然。
橫向對比，2024年，億聯銀行是19家民營銀行中惟一虧損的銀行，與其所在陣營中的領軍者微眾銀行形成強烈對比。2024年，後者凈利潤額為109億元，營收為381億元。僅營收一項，微眾銀行相當於億聯銀行近40倍。
資產質量亦不甚理想。2024年，億聯銀行不良貸款率在19家民營銀行中最高，但撥備覆蓋率墊底。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測算同期可比同業兩項指標均值發現，億聯銀行不良貸款率和撥備覆蓋率對比同業平均水平尚存較大差距。億聯銀行未於年報中披露不良貸款的行業及地域分佈情況，但結合其資產端主營業務可以判斷，個貸不良率走高或是原因之一。這一趨勢與2024年銀行業出現的普遍情形相若。
小微金融業務大幅縮水
億聯銀行巨虧的原因是什麼？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拆解其2023年和2024年多項年報數據發現，非息凈收入同比驟減（-28%）和資產減值損失同比暴增（193%）是影響營收和凈利潤的重要原因。
反映至業務層面，非利息凈收入主要涵蓋財富管理和金融市場兩個領域。其中，財富管理業務涉及的個人存款餘額較2023年同比下滑約8.9%，線上存款客戶數較2024年年初增長11%，但增幅遜色於2023年（17%）。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進一步匡算同期數據得知，2024年，利息凈收入佔億聯銀行總營收87%。這意味着存貸款利差及對應規模是其盈利的重要來源。以此推演至其資產端主營業務層面，消費金融和小微金融是需要關注的重點。但對比相關數據亦可發現，較之2023年，億聯銀行2024年消費貸款和普惠小微貸款均呈現明顯縮水：兩項業務當年累計放貸額分別同比下降6.7%和72%。消費貸新增客戶數同比下降33%，普惠小微貸款之「當年累放貸款戶數」同比下降77%。
不願具名的業內人士分析稱，監管機構對助貸業務監管趨嚴或是億聯銀行消金業務大幅縮水的重要原因。一直以來，億聯銀行與美團旗下小額貸款公司重慶美團三快小額貸款有限公司（下稱「美團小貸」）均有合作。雙方通過聯合貸款和助貸業務，為入駐美團的小微商戶和個人提供小額貸款服務。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觀察2022年至2024年億聯銀行財報數據發現，2022年和2023年，億聯銀行基於相關業務支付給美團小貸的服務費（含催收服務費）分別為2.68億元和1.09億元，但2024年，服務費降至3056萬元。相關費用的急劇減少亦可佐證業務量正快速萎縮。
與此同時，資產減值損失同比暴增意味着金融投資減值或不良貸款增加。億聯銀行未於年報信息中披露其於金融市場投資的資產擺布及業務盈虧狀況。但比照2024年行業大勢，多家銀行因「債牛」在金融投資一項獲利。因此或可推斷，不良貸款的劇增是致使億聯銀行資產減值損失同比增加的主要原因。
提升自營能力
作為助貸模式的受益者，與美團小貸等機構的合作一度讓億聯銀行享受了一段資產快速擴張的紅利期。
但近年伴隨《商業銀行互聯網貸款管理暫行辦法》《關於進一步規範商業銀行互聯網貸款業務的通知》等監管文件下發，疊加個貸領域不良風險加速暴露，億聯銀行的貸款模式明顯受阻。在宏觀經濟及監管環境的雙重變革中，憑藉消金業務起家的億聯銀行未來將如何確立自身定位？
2025年初，億聯銀行行長蔣永軍公開撰文稱，作為線上獲客的互聯網銀行，億聯銀行的業務模式與傳統銀行有極大區別。在複雜多變的形勢下，明確自身定位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關鍵所在。他表示，億聯銀行將進一步強化自營能力建設，更加深入研究細分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及零售客戶等客群的金融需求，通過打造獨具特色的產品吸引客戶。與此同時，打造有自己品牌特色的普惠金融產品，加強自身風險能力建設，增加與優質互聯網夥伴的戰略合作，從產品端更好地發揮金融科技的便捷性、易得性。
億聯銀行2024年年報亦提及，受宏觀經濟環境影響，銀行業將進入一個較長的低利率通道，處於資產結構轉型陣痛期。經濟低速運行周期下，銀行風險管理面臨一定掣肘。要推動消費金融自營業務發展，依託多渠道、多場景構建精品小微業務結構，構建核心風控能力及客戶運營能力。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認為，基於億聯銀行年報各項數據表現，除需加強各項業務及客群管理外，提高風控水平亦是億聯銀行的當務之急。較之傳統銀行，億聯銀行具備天然的互聯網基因，在數字金融方面亦有經驗，可通過大力發展ai技術，提升風險識別和預警能力，提前防範潛在風險。此外，多元化的金融場景和流量是其優勢所在，可在此基礎上針對不同的生活場景和客戶畫像設計多元化的產品，豐富負債來源。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注意到，億聯銀行正通過理財代銷等方式拓展財富管理業務。低利率環境下，這是民營銀行未來的發展方向之一。但擁有充足且高質量的客群是做好此項業務的基礎。因此，建議億聯銀行通過產品創新和精細化服務等多維度投入做好客戶的吸引及留存。
與此同時，金融市場投資作為非息業務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收益亦是商業銀行營收的來源之一。在傳統凈利息收入減少的環境下，億聯銀行可通過靈活布局債券投資等優質資產類目，依託非息收入擴容強化低利率環境下的盈利韌性。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 陳琰 實習生 王淳 龐蓓佳
責編 豐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