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03日19:47:39 情感 1182

這個世上，窮病依舊是證明一段感情彌足珍貴的重要憑證。一個人窮和兩個人窮的區別是，兩個人加起來更窮了，所謂的好處卻是，二人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被折磨出一段相濡以沫的感情，但另一角度，卻讓你巨細靡遺地看清另一人品行的高尚卑劣，參差好壞。這些曾經所不在意的瑕疵，日後都將成為婚姻中爭吵拿捏的攻訐把柄，用來盡情愉快惡毒地揪斗你眼前討厭的這個人。

圖 | 晚年的蔣碧微

一

徐悲鴻是個聰明的窮人。

一戰剛結束，德國貨幣馬克暴躁貶值，他掏出手上僅剩不多的法國鈔票，匯兌成馬克大發德國人的國難財，投機取巧在柏林買了許多原畫。交易操作上還把弄了點小技巧，比如他看中一幅畫，問明價格即交定金，過幾天再付尾款。別說過幾天，就一天來回的時間，馬克都在往十百千萬億兆的數字上迅速貶值。

徐悲鴻說買到就是賺到了，儘管他的老婆告訴他：「我們已經很窮了，不應該再亂買東西，保證在不守時的官費來到之前，還能吃上點麵包片。」

徐悲鴻回嗆道：「藝術品也是食糧，雖然它只是精神上的。」

蔣碧微想要發作又沒發作，沒好氣道：「你最好是...盯着這堆破畫能吃飽。」

徐悲鴻這番似是而非的詭辯縱享虛晃，蔣碧微一來氣不過，二來也眼紅了，有道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蔣小姐也撬開抽屜小鎖拿了點錢去買了一件心愛的黑色兔皮大衣。

徐悲鴻看在眼裡，罵在心裏，明面上倒不敢吭聲一句。

「當時徐先生並沒有什麼表示。」

本該窮夫妻鬥氣，這種破事就不要捅給外人聽，徐蔣二人應該具備這樣的默契。但這件破事在四十年後，竟被香港《新聞天地》刊登報道，大概意思云云說：

「蔣女士愛漂亮，處其華而不治其內，把徐悲鴻先生讓她買提琴的錢，拿去換皮大衣，不求上進，荒廢學業，大受批評。」

香港《新聞天地》刊登這則八卦時是60年代，徐悲鴻已作古，蔣碧微也不可能弱智到把自己的黑料往報紙上蹭熱點招人罵。如此說來，《新聞天地》所掌握的情報是外人提供的。

既然是外人提供的，擺明是由內鬼說出去的。畢竟這種家庭瑣事，徐蔣二人不往外說，外人怎麼可能知道？

到底誰長舌婦把家長里短捅出去了？姑且無從查證。但這件芝麻綠豆的小事，居然能流傳四十多年，可見當時就已經在友人間引起非議，比如說：「我買的是藝術品，你買的是皮大衣」，刀光劍影，高下立見。

爭的就是這夫妻倆誰花錢花得有道理，誰花錢花得胡鬧。顯然是徐悲鴻那些保值的藝術品更冠冕堂皇、理直氣壯。

確實如此，那件皮大衣，買來就貶值，純粹只是維護了蔣碧微在婚姻中公平消費的權利。

至於「不求上進，荒廢學業，大受批評。」確有其事，但半真半假。

其一，徐悲鴻根本無錢給蔣碧微上學，哪來無中生有的學業可荒廢？

「在巴黎的那些年，我始終沒有進過什麼學校，固然由於生活困難，我要做家事。」

其二，徐悲鴻絕不會批評蔣碧微的學習，因為他對妻子的事業，向來採取的是「不打壓，不指導，不上心」的態度。

「徐先生對我的學業問題更是不聞不問，一切聽任我自己作主。」

只有「不求上進」是真的。

「我一向是個不思進取的人，因為我所受的舊式家教，以及當時社會的環境，都不鼓勵一個女人去開創事業，所以我向來少有積極進取的計劃與決心。」

圖 | 徐悲鴻為蔣碧微繪琴課

二

1923年春，徐蔣二人在柏林苦撐二十個月，消失的國民政府教育部終於想起這些被他們送出去的留學生，大發慈悲打來了生活費。

徐悲鴻拿到錢，把在柏林欠下的一屁股債還清，和蔣碧微回到了留學起點巴黎。他們發誓，再也不敢揣着勉強夠用的旅費隨便出去玩了，因為計劃好每月如期而至的官費，隨時會被國內的軍閥亂戰打斷。

住了幾天旅館，徐悲鴻在凱旋門附近的第八區租了一間頂樓畫室，這間畫室的房租出奇的足夠便宜，這是徐悲鴻看上它的原因。待歡天喜地住進去後，蔣碧微才發現踩了一個大坑。

這幢所謂的高級住宅樓，一到五樓專供電梯，一到六樓（頂層）專供樓梯，只因六樓原是傭人住房。

沒有電梯，對於這位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已學會了做家務的千金小姐來說，大為不便。

「從樓下到六樓，足足要爬一百多級，我常常為了缺少一根火柴，來回爬這一百多級梯子（購買）。」

也不知道這幢樓的設計師開的什麼腦洞，要人吭哧吭哧爬六個樓梯，或許可以借個電梯到五樓，再爬一層樓回家。但好像又難辦到，因為這意味着住六樓的傭人玷污了小資住戶們尊貴的電梯。還有一種可能是這種電梯設計上是直接入戶的，蔣碧微怎麼好意思上到人家家裡再從五樓借個樓梯？

相比蔣碧微，徐悲鴻就沒那麼多抱怨，他出了名健步如飛，腿腳功夫了得，爬個百級樓梯算什麼？其次「一根火柴的煩惱」，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徐先生向來對於家務瑣事不大管的，所以我只好挑起這個重擔。」

儘管現在要求男人做家務的呼聲很高，但蔣碧微吃着徐悲鴻的官費，又不用上學，打包一下家務很合情合理，很理所當然吧。

大概湊合活了兩年，到了1925年，國內的軍閥大佬又叕叕幹起來了，官費又叕叕中斷了。國內的老百姓水深火熱，國外的留學生也水深火熱。

徐悲鴻沒轍，只能和蔣碧微商量對策。

「碧微，明天我們可能就要斷炊了。」

「悲鴻，有沒有可能沒有這種可能，或者這種可能是『一定』。」

「碧微，你有什麼辦法？」

「悲鴻，你的辦法就是我的辦法。」

「那好，第一個辦法，問你爸拿錢（但來不及了）。第二個辦法，問朋友借錢（立馬就能拿到）。兩個辦法都很沒面子，但第二條路我承受得起，只是這種事情我不好出面，出面了也不一定辦得到，唯有讓你走一趟了。」

「悲鴻，這真是一個叫人難堪的歷練機會。」

當天下午四點，蔣碧微聽從徐悲鴻的吩咐，來到時任中國駐巴黎領事館隨習領事劉姓夫婦家裡做客。

就在出發前，徐悲鴻告訴蔣碧微，借錢一定要快、狠、准，開門見山，直戳命門，如果不能第一時間讓對方感到尷尬，接下來尷尬的就是自己。

果真如此，蔣碧微成了後者。她在劉姓夫婦家裡躊躇再三，始終開不了口，最大阻力自當然是主人家太過於熱情，還要留她吃晚飯。她怎麼好意思潑冷水？世上最恨不得鑽地縫的場面，莫過於「問人借錢」和「被人問借錢」兩副嘴臉表情之間的較量，是那樣的委屈、為難、彆扭、無地自容。

晚膳後，酒足飯飽坐下閑聊說說笑笑，機會又來了。蔣碧微心頭爬着無數只撓痒痒的小螞蟻催促她開口「借錢借錢借錢」，可就是欲說還休，到嘴的話又咽回去了，窘態足足持續了五個鐘頭，她一毛錢都借不到。

「一直到夜晚九點不得已告辭，我仍然鼓不起勇氣開口借錢。」

回到家裡，徐悲鴻昏迷夢中驚坐起，問說：「借了多少？」

蔣碧微答道：「借了一頓飯。」

「在哪兒？」徐悲鴻揉了揉眼睛

「吃肚子里了。」蔣碧微摸了摸小圓肚。

徐悲鴻惺忪的睡眼一愣，沒有責怪，一語不發，又躺回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按說徐蔣二人一個負責搞錢，一個負責顧家，那麼借錢應該是徐悲鴻職責所在，興許他覺得讓一個女人去借錢成功率會高一些。只不過讓自己的女人去求人，自己在家裡睡大覺，扮相難不難看，就得問問男人怎麼看？女人又怎麼看？反正蔣碧微是記了一輩子。得虧徐悲鴻沒在蔣借不到錢時出言埋怨，當然最安逸的是，明天吃不上飯他還能睡得着覺。

第二天起來，徐悲鴻清點餘額，只剩一個法郎了，他決定羞恥地買兩張地鐵票到朋友家蹭飯，沒想到一出門就有好消息，教育部良心發現翻開了那份官費留學生「瀕死名單」，寄來了一個月生活費續命。

生活又整活了，但又沒活多久。

一場惡劣的冰雹砸穿了他們的畫室，合約明寫着不論天災人禍，修繕之責概由租客自負。徐悲鴻懊惱極了，房東良心大大滴壞，租這裡真是上了智商稅。

畫室是一定要修的，修完西北風是一定要吃的，官費指定又是盼不到的。

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迎來了至暗時刻。一個跑去給書店畫插圖，一個跑去給百貨公司繡花。可就連這種最底層待遇最菲薄的崗位也是短暫的，得優先安排給失業率居高不下的法國人。

「我們苟延殘喘地拖了一段時期，終於有一天，我們發現，我們在巴黎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如果再不另想他法，那麼只好束手待斃（1925年9月）」

三

徐悲鴻是懂賺錢的，妄圖在巴黎勤工儉學解決經濟危機？他徐悲鴻算個屁！號稱藝術之都的巴黎那麼多有才華的窮畫家，排號都輪不上他徐悲鴻。眼下唯一的出路是，他辛苦點，飄洋過海回國內搬磚，留蔣碧微在巴黎孤守待援，等他搞到錢了，再回巴黎修完學業。

這個方案無懈可擊，無可反駁，蔣碧微同不同意都得同意，她只附加了一點保障自己的意見：「要是籌到的錢，不夠我們在巴黎最低限度生活兩年，乾脆你就寄錢給我跑路回國算了。」

情理之中，徐悲鴻沒有不答應的。

蔣碧微作為留下來的人，看似安逸，實則忐忑。一個女人孤零零被丟在異國他鄉，還是有一定風險的。丈夫不在身邊，女人也難保不會胡思亂想。按巴黎物價兩個人的兩年生活費不是一筆小數目，天知道徐悲鴻撈夠這筆錢要多久？她沒理由無了期地枯等。其次國內如此動蕩，弄點錢談何容易？也不知道徐悲鴻一旦籌款失敗，路費都不夠寄她時，她該怎麼辦？

尤其想到所有血親都在地球另一邊的時候，抑鬱的負面情緒就止不住噴薄而出，而徐悲鴻那顆「你不說我怎麼知道」的木頭腦袋，是絕對不會有所察覺的。也有可能即使他察覺了，也「不懂」或者「不會」去安撫。這可能出於他的心也是木頭做的，一切都很麻木。

「結婚八年，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分離。我內心裏難免有恐怖和凄涼的感覺，但是我不會向徐先生表露，因為八年以來，我覺得他從來就不會在感情上對我有所了解和關愛。」

蔣碧微說「不會對徐先生表露」，但心裏顯然巨大落差，典型的嘴上不說心裏說。遭逢委屈時，將心比心很重要。不管徐悲鴻以往對她的情緒如何視而不見，但此刻徐要回國搬磚掙錢，相比之下徐更苦。誰去安撫他呢？

再說蔣碧微如何能做到忍受徐悲鴻在感情上八年的漠不關心還能甘之如飴追隨？拋開愛情，根本原因是他們的存續還是合伙人模式。

蔣跟徐一樣，同樣渴望「世界那麼大，想去看看」。蔣家雖然有錢，但蔣碧微親口說過，娘家不會資助女性開創事業，所以留歐就甭想了。然而突然有個人跳出來跟她說，「我可以帶你出去，去看看這個世界的詩與遠方」。蔣碧微還不拚死點頭答應？！

儘管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窮畫家手上只捏着一個人頭份額的官費，往後貧窮會伴隨整個留歐生涯，但慾望和好奇心的躁動是無法剎止的，因為她跟徐悲鴻一樣，同樣正年輕。

換而言之，徐悲鴻一定是真心愛蔣的（至少當時是）。出國前徐蔣已是事實夫妻，徐大可效仿當時許多官費留學生的做法，把娶了的老婆丟在老家守活寡，等留完學或許還能帶個新老婆回來團聚。豈不美哉！何必帶着蔣吃糠咽菜，就連喝白粥都要分她一半，白搭一個飯桶，多蠢啊！

只能說他們愛過，可惜一個不懂關心人，一個又似乎過分矯情苛求關心，南轅北轍的親密關係，遲早要出事。

徐悲鴻走後，蔣碧微為了省錢轉租了畫室，自己住進一個法國女人家搭夥。有意思的是，徐悲鴻外出打工後，苦撐待援的蔣碧微反而過得更舒坦了，原因竟然是不用洗衣燒飯做家務.

她前所未有地生出了大把時間彈琴看書，和朋友泡咖啡館、聊天、看電影，學跳舞......看來做家務是拖垮女人幸福感的頭等大事。

問題來了，不是苦撐待援嗎？還有錢玩樂社交？

悄悄說，大把男人給她買單。從照片上看她長得真的很一般，但真是氣不死你，照樣大把男人圍着她轉，而且跟她玩一塊的還都是張道藩、謝壽康、邵洵美、常玉之類的超級富家公子。據傳她「皮膚白皙，吹彈可破」，給她的未來情夫張道藩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

四

九個月後，徐悲鴻凱旋歸來了。

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滔滔不絕吹牛，離家日久的男人都有這個毛病。

聽完他平凡而偉大的故事，蔣碧微默默在日記本上寫下一句話：「我感到萬分的失望和惆悵，甚至於內心還有點憤怒，因為，生活困難的陰霾，隨着他的歸來反而更形加深！」

毫無疑問，蔣碧微又被惹毛了。

然而，徐悲鴻的計劃一切是順利的。他出發後改去了新加坡，因為那裡有錢的華人多，比國內好賺。通過給南洋富商畫像，徐悲鴻在半年之內，大賺六七千元潤資，匯兌成法郎足以供兩個人在巴黎躺平生活兩三年。

可好死不死，他賺到錢後，並不是第一時間趕回法國看看老婆餓死沒，而是擺道大上海揮金如土，大肆購買喜歡的金石書畫。

以至於蔣碧微拷問他：「錢呢？」

徐悲鴻只答：「這一回可真買了不少好東西。」接着掏出一疊他口中「剩得不少」的錢遞給蔣碧微。

蔣碧微將錢堆疊整齊，食指來回舔了幾次口水清點，實則根本沒眼數下去，這筆「剩得不少」的「巨款」，別說支撐兩年，能不能撐上一年都懸。

蔣碧微氣急敗壞，又想起了分別伊始交代的話。

她質問道：「不是讓你籌不夠兩年的吃住就寄路費給我回國嗎？」

徐悲鴻振振有詞：「你不說沒籌夠才寄嗎？」

「那你籌夠了嗎？」

「我籌夠了啊。」

「是啊，花去了大半而已。」

其實徐悲鴻真是缺根筋，要是有個緊張老婆的心眼，先把一半的錢寄回去紓解蔣碧微生存的困厄，別管蔣碧微有沒有急用錢的需求，如有就是及時雨，若沒有權當把錢給老婆替他存着，他自己再揣着另一半去上海瀟洒，再怎麼也不至於揮霍到所剩無幾。

算了，哪個男人又會把賺到的錢第一時間打給老婆呢？還不是自己先花了再說。

不過必須重申一遍，徐悲鴻他是懂賺錢的，半年賺了兩三年的生活成本，他只是不懂凈錢而已。

所以結果便是很快又迎來了全新的艱苦卓絕局面。

「我們苦撐了十個月，便又陷于山窮水盡，無計可施的地步。」

蔣碧微問徐悲鴻：「這一次又怎麼辦呢？」

徐悲鴻舔舔嘴，緩緩說出四個字：「重蹈覆轍。」

蔣碧微急了，眉毛一緊嗔道：「我知道現在是重蹈覆轍，我說該怎麼解決？」

徐悲鴻凝了凝神，一字一頓講道：「重-蹈-覆-轍——容我再回去一趟。」

這次比上一次狼狽，徐悲鴻這回外出打工的路費，還是問中法大學教務長李聖章借的。

1927年4月，徐悲鴻再度出發新加坡搬磚，傳說著偉大丈夫背井離鄉打工養活留守嬌妻的感人續章。

而就在徐悲鴻遠去不到一個月，大事不妙了。

蔣碧微突發高燒，診斷時查出已懷有一個月身孕，這個當然不是高燒的原因，因為她那條發炎的盲腸好像也在作妖，只是九年來不曾規劃生育的蔣碧微對自己冷不丁有喜感到驚詫錯愕。

一位尚且普通的男同學照顧了她（這位男同學叫孫逵芳，醫學博士，我國法醫學專家），找來醫學院教授給她看病，教授主張先把盲腸割了。

這不割是好，一割就順勢遭罪了。

首先是日夜嘔吐，吃啥吐啥，掏空了肚子胃液都噦出來了。完全油鹽不進，一吃就退貨，吐在痰盂的污穢物還是冒熱的。為了強行補充營養，只能從肛門把營養劑滴進去。

「一個人留在外國，生了這麼嚴重的病，徐先生又遠在新加坡，當時我凄涼痛苦的心情，真是難以形容。」

這就印證了前邊的話，被落下是有風險的，儘管蔣碧微身邊有像至親一般的夏安修夫婦，可朋友終歸救急不解困，想要保姆服務，還得靠親人。

八天後，醫院說可以出院了，此時嘔吐還在持續，醫院說他們只負責割盲腸，創口癒合得一點毛病沒有，嘔吐是另一樁病，要另外看，況且病人是入院前病發，不是他們的鍋。

第九天，蔣碧微擱家折磨。

第十天，閨蜜夏安修煮來一鍋蘿蔔燉肉湯，她吃了可算回魂了，連忙給徐悲鴻去信告知已懷孕，要求寄路費立即回國。

徐悲鴻回信說：「立刻、馬上、直接來新加坡找我，我帶你回家。」

隨信還附有一筆去新加坡的路費。蔣碧微拆開一數，真的會感謝——「他所寄的錢，還不夠我作旅費。」

徐悲鴻，就算毫無防備給你懷了個兒子，你也不用跟你老婆開這麼大的玩笑啊。

蔣碧微性格也是剛，決不開口讓徐悲鴻補差價，轉而問她爸要，無疑相當於告了徐悲鴻一狀。

蔣父得知此事，大為光火，他一直不願資助違背父命逃婚的女兒和哄騙女兒私奔的女婿，可眼下再不出手，就要鬧出人命來了。

去信來信一來一回耗時極長，蔣碧微腆着大肚子等了三個月，總算等來了父親的三百元救命錢。

五

1927年8月，蔣碧微來到馬賽港乘遠洋船出發。她帶着七八件行李，另還有幾個大木箱交託運。

哪來那麼多東西？一個孕婦帶這麼多東西方便？

這次東西多真不怪女人。有所不知，裡頭收拾好打包好的，全是徐悲鴻淘來的那一堆寶貝。以後孩子出生就不可能待在巴黎受罪了，所以必須把這堆徐悲鴻奉為至寶愛不釋手的「破爛」帶走。

淺淺揣測，徐悲鴻應該不是故意少寄旅費，也不是數學不好，而是他想得不周全，沒把他自己那堆「寶貝破爛」的託運費計算進去。

船到了新加坡，更扎心的一幕出現了。

「我擠在甲板上的人群里憑欄眺望，在我的想像中，徐先生一定會如約在碼頭出現。可是無論我怎樣積目搜索，都看不到徐先生的蹤影。」

真相是，徐悲鴻他...他跑了。

他自己先溜回大上海去了。留信說：「拭目以待，我會給你母子一個全新的家。」所以先跑的理由就是布置新家。

說好的夫妻雙雙把家還，變成了形單影隻回家去，殊途同歸的結局，又讓蔣碧微的日記本上添了一筆負評：「我看完信，心裏有無限的失望和惆悵，受了很沉重的打擊。」

徐悲鴻，你等不及就吱一聲啊，你老婆馱着你兒子換船改道容易嗎？

徐悲鴻不辭而別，蔣碧微沒多做逗留，吃了頓飽飯，又繼續起航了。

1927年10月1日，舟車勞頓兩個月，蔣碧微終於回到了闊別八年半的祖國。接船的人有父親、母親、自家弟弟，徐悲鴻二弟壽安，再加一個她不太情願見到但又迫不及待想興師問罪的「徐先生」。

後續是，徐悲鴻也沒有把新家準備好，夫妻倆團聚後借住在朋友家。徐口中的新家的確是有的，那是他在法租界霞飛坊訂租的房子，然而根本還沒有落成，最快也得在三個星期後才能交付，那徐悲鴻早早回來到底在忙什麼？

此躺回國，標誌着徐蔣夫婦的留歐歲月正式告一段落，伏筆諸多的未來，有着更尖銳撕裂的矛盾在等着他們。

末尾，有一個疑問要解釋，作為宜興第一大族的蔣家，到底有沒有承認徐悲鴻這個窮女婿？

有一件事可供辯證。徐悲鴻留學期間，他那個從鄉下來到大上海的二弟壽安，年僅十三歲，身無長技，住無居所，被蔣父所接納，收為義子，教他認字，視如己出，年長些又托關係給他找工作。多年來吃喝用度全在蔣家白嫖，比他大哥活得滋潤，直至21歲結婚都是由蔣母一手操辦。如果蔣父對徐悲鴻嗤之以鼻，絕不會對徐家人仁至義盡。

至於蔣父為何不資助這個窮女婿，寧可他捱苦受盡冷風吹也無所動容？並不是蔣父摳搜刻薄冷漠，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個教育家，他知道什麼樣的環境造就什麼樣的人物，優渥滋生慵懶，享樂使人頹廢，他清楚女婿奮發圖強的勁頭正盛，金錢干預有可能使這份意志鬆懈動搖，那將等於摧毀女兒的幸福將來。

儘管她的將來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