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傳佛教堅信,活佛的靈魂永恆不滅,在班禪圓寂後,可以通過尋訪靈童,來認定下一世班禪的身份。
近現代以來,十世班禪的尋訪過程最為艱難,喇嘛們幾番波折,甚至差點兒認定錯誤,才終於在青海循化縣迎回了真正的班禪——貢保才旦。

尋找轉世靈童:「你怎麼才來?」
1937年12月1日,九世班禪額爾德尼·曲吉尼瑪在青海玉樹寺的拉甲頗章圓寂後,行政院第555次會議通過了「微認班禪呼畢勒罕辦法」,其中第三條規定在認定三名呼畢勒罕候選人後,由西藏地方政府呈報中央派員在拉薩大昭寺掣籤。

按照西藏慣例,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和青海的班禪行轅都需要相繼分派人員到各地去尋訪。
在地廣人稀的西北地區,尋訪喇嘛們完全靠徒步推進,跋涉千里,挨家挨戶地辨認,鑒別,當地人只要一聽到是「尋靈童」的,都喜滋滋地把自家剛出世的孩兒抱出來,若是能被選為「佛爺」,那可真是光宗耀祖的樂事。
然而,靈童的選拔極為嚴格,一年又一年,轉眼間,距離九世班禪圓寂已近七年。
喇嘛們每經一地都會選出數名靈童候選人,隨後再同該地區負責人一起篩選,初篩次篩後,靈童的人數還是十分可觀,有不知情的隨同人員建議:「不用走了吧,這些孩子我看資質不錯。」

但九世班禪的隨從喇嘛們都沒有回話,他們只是低着頭,啃完了乾糧,準備繼續上路。
也許他就在前面等着我們呢?冥冥之中,眾人心中都有着柔軟而堅定的感應。
一行人風塵僕僕,來到了青海循化縣溫都鄉,當地民風淳樸,喇嘛們依舊在鄉里打聽九世班禪圓寂後出生的男孩,聽聞他們的來意,鄉人們紛紛驚異地行禮,隨後友善地提醒道:
「你們可以去找一個叫貢保才旦的孩子。」
「是的,我覺得那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貢保才旦自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溫都鄉,別的嬰兒初生,萬物混沌,目色不明,貢保才旦卻是一出生就開了眼,一雙烏黑剔透的眼睛,含着笑,直直望着門口,彷彿天生就知道會有人來找他。

再大一點,小貢保才旦時常瞪着門口啼哭不止,父母完全拿他沒辦法,哄了多次以後才發現,只要把貢保才旦抱出門外,他就不哭了。
反倒眼睛骨碌骨碌地望着村口來來去去的人,似企盼,似懷念,日日如此。
也許幼小的貢保才旦心裏明白誰會來找他,但找他的一行人卻不明白,他們跋涉千里尋訪九世班禪的轉世靈童,跑遍了整個藏區,耗費了六七年,才來到他面前。
喇嘛們剛一走到百米外的土坪上,貢保才旦就迎了過去,緊緊抱住其中的一個喇嘛的手臂說道:「嘉陽,你怎麼才來?」
嘉陽喇嘛正是九世班佛的衣食侍從,眾人聽到貢保才旦這麼說,都怔住了,他們找靈童找了六七年,也沒碰見這種情況。

但嘉陽喇嘛一聽到這話,一行熱淚流了下來:「啊,你認得我。」
他見着眼前的小男孩,也是說不出的面善。
貢保才旦很快就被帶到了塔爾寺,途中,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被選中的人,九世班禪的老家西藏扎什倫布寺尋訪到的靈童就有足足十七個。
喇嘛們將先後尋訪到的十餘名相貌不凡、聰穎伶俐的靈童的歲數、姓名及家世先行轉報中央政府。
先對九世班禪的家鄉扎什倫布寺的靈童們進行篩選。
要在十七個里選一個,所有靈童和他們的阿爸阿媽都把心揪在喉嚨口,一旁的喇嘛表情也十分凝重。

先是在一堆衣物、法器、珠寶、餐具面前辨識出前世班禪的遺物,認對的只有六個娃娃,另外十一個娃娃轉眼間就被淘汰了。
貢布才旦雖然表現得像是個小大人,但猛一見到這麼娃娃們嚎天哭喊,也是被嚇得退了幾步,跟來的阿爸阿媽們也哭着,原本自家孩子被選為靈童,一連幾年,家中在當地都備受尊崇,這一下,榮華富貴全都化為泡影了。
一旁一個喇嘛轉過頭去,不願直視那苦澀的場面,倒和看來被震天哭聲驚到的貢保才旦聊了喟嘆道:「要是班佛一下子轉世十七個靈童該多好。」
貢保才旦微微低下了頭,無限悲憫地看着在場眾人。
而被篩留下的六個娃娃也在流淚,他們生不出一點得意,新一輪的選拔篩選只會更加慘烈,而離希望越近,破滅落空的疼痛更令人絕望。

一場更加提心弔膽的遴選即將開始。
這一次是打卦問神,過程漫長,環節繁縟,在喃喃的經聲佛語中,六個小娃娃都僵立着,貢保才旦注意到,甚至有一個緊張得鼻涕拉長,也不知道吸溜。
不知過了多久,結果最終出來了,班禪定的是一個叫絳熱的娃娃。
落選的其他五個娃娃都哭了。
只有一旁的貢保才旦沒有哭,只是失望地搖了搖頭:「你們打卦問神問錯了,我才是真正的班禪,我才是你們要找的人。」
見這孩子不哭不鬧,反而說了這麼一通話,眾人都很是見怪,但思及都是落選者,也不欲譏諷,只是擦乾了眼淚鼻涕,無奈地看了這深受刺激的孩子一眼。
貢保才旦被阿爸阿媽帶回了家,但他還是和過去一樣,天天往村口跑,阿爸阿媽看了直嘆氣,這孩子,總覺得還會有人來找他。

十世班禪:從貢布才旦到額爾德尼·確吉堅贊
兩個月後,嘉陽喇嘛再次出現在村口。
原來此前選中的絳熱突然得病死了,貢保才旦必須和另外四個娃娃將重返塔爾寺接受認選。
路上,貢保才旦孩子氣地戳着嘉陽喇嘛說道:「我說你們問神問錯了嘛。」
嘉陽喇嘛只是蹲下身子看着貢保才旦說:「福也是危險的,越大越危險,要是命里沒有,人就擔不起,大福來臨就是大禍來臨。」
臨行前,貢保才旦專門去和他的玩伴們告別,他這一次頗為莊重,因為他隱隱感覺道,此去經年,怕是再難相會了。
班佛對同鄉的小柴旦說:「我出生在青海,但我的前世,都是生活在西藏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的。扎什倫布寺就是我的老家,現如今我要回去了。」

小柴旦不太明白夥伴的這一番話,天真地答應道:「我們是來送你回老家的吧,這麼多駱駝都是來送你回老家的吧?」
他看了看喇嘛們此次借來的駱駝,很是新奇,他很少能看到這麼多匹駱駝一起出動。
貢保才旦輕柔地撫摸着駝頭,低聲說:「就要上路了,一上路我跟格爾穆就不能在一起了。」
格爾穆是貢保才旦的妹妹,看小柴旦一臉不解,他又說,「格爾穆要走在駝隊最前面。可是我不能,他們不會讓我走在最前面。」這自然是為了他的安全考慮。
1944年,剩下的5名靈童回到塔爾寺,再作遴選。
這一天,塔爾寺內香煙裊裊,祈禱聲不斷。
國民政府立法委員、班禪堪布會議廳負責人羅桑堅贊親往監督。

貢保才旦在班禪堪布會議廳特意安排的儀式中,從眾多的物件中準確地選取了九世班禪生前用過的衣物等物品,比之前那些只認出一樣物品的靈童更為全面。
高僧將五位靈童候選人的名字寫在經紙上,分別包人了糌粑團里,投入特製的金瓶內,隨後由一行喇嘛們捧至大金瓦殿,五百喇嘛念經祈禱。
在眾目睽睽之下,搖了一個時辰,輕輕搖動的金瓶中跳出了一個糌粑團。
剝開後,經紙上正是「循化縣文都千戶子「溫都.貢保才旦」。

隨此後一段時間,貢保才旦便留在了塔爾寺。
同年,達賴喇嘛卜定班禪身、心、意化身三名。
第一名是貢保才旦、第二名是塔爾寺附近百姓之子切穹扎喜、第三名為西康昌都八宿地區人拉瑪。
西藏地方政府當即電陳中央備查,同時告知於堪廳。
貢保才旦被確認選中後,其他四個娃娃悲然離開,他卻一邊哭一邊小跑着追了過去。
那四個娃娃和他們的阿爸阿媽沒有半點妒恨,見他追來,滿臉驚慌,當即跪下磕頭:「佛爺,佛爺。」
貢保才旦也要下跪,跟過來的嘉陽喇嘛卻半拉半扶道:「萬萬不可,使不得,他們擔不起的。」
貢保才旦過意不去,帶着哭腔說道:「大福不來,大禍也不來,你們沒有危險了。」
雖然是不滿十歲的孩子,但這幾位靈童都是極聰慧的,幾個娃娃一聽這話便禁不住抱在一起,嗚里哇啦地哭了好一陣。

嘉陽喇嘛在旁邊看,也悄悄地抹着眼淚,按理說,班禪活佛斷不能這麼和孩子們抱着大哭。
眼看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嘉陽喇嘛拉他離開,告訴他:「這還不是最後的確定,我們派出了好幾支尋訪靈童的隊伍,最後一支靈童馬上就要來了,你應該去念經祈禱。」
還沒等到貢保才旦開始祈禱,最後一支尋訪隊帶着他們尋訪到的轉世靈童洛卓來到了塔爾寺。
貢保才旦需要再次面對篩汰,第一環節同樣是認物,洛卓也辨認出了前世班禪的遺物,半點不輸他,再是問神,神意此時卻是模模糊糊,不肯確指,幾個時辰過去了,喇嘛們斟酌之下,決定最終只能以誦經取捨了。

洛卓記憶力超群,他隨口就背誦了一世班禪額爾德尼·克珠傑的名著——《無垢光釋大疏》,而且一字不落,只見一旁的喇嘛們連連點頭。
輪到貢保才旦始,他卻是斷斷續續,口齒還頗為含糊,一開始,喇嘛們皺起了眉頭,但直到聽清了他背的東西,這才大驚失色。
貢保才旦背誦的竟然是《十波羅蜜與十惡》,這是九世班禪前往內地,在杭州靈隱寺時輪金剛法會上對七萬僧俗信徒的演說,然而,這一番演說至今為止還從未刊印過,這個孩子怎麼知道?
喇嘛們問貢保才旦,他只說:「我說過的話我記得。」
喇嘛們欣喜若狂,他們明白,真正的轉世靈童非貢保才旦莫屬了。
確定之後,國民政府頒佈命令,確定了貢保才旦的身份,後又派遣專使前往塔爾寺,在普觀文殊殿前,主持了隆重的坐床儀式。

而此次坐床儀式,國民黨方面派出了關吉玉和馬步芳,前者是坐床典禮專使,後者為副使。
甘肅省拉卜楞寺高僧拉科倉.晉美赤列嘉措為他剪髮,授法名「羅桑赤列倫珠確吉堅贊」,簡稱「確吉堅贊」,並為其授沙彌戒,從此,溫都·貢保才旦變成了額爾德尼·確吉堅贊。

十世班禪圓寂:一生愛國,涅槃再生
1949年8月10日,上午時分,十世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坐床大典在塔爾寺普觀文殊殿前大講經院舉行。
一整套儀式直到午後3時方完畢,莊嚴肅穆,僧俗百姓們都目不轉睛地觀看着一切。
1949年10月4日,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消息傳到額爾德尼·確吉堅贊那裡時,他立即指定專人起草了一份電文,以班禪大師的名義向毛澤東和朱德致敬。
這份電報,是十世班禪同黨中央、毛澤東主席建立直接聯繫的第一個正式文件。
1950年10月,進藏人民解放軍渡過金沙江、成功解放西藏東部重鎮昌都,打開了進軍西藏的大門。

1951年4月27日,年僅13歲的額爾德尼·確吉堅贊班禪親自率領班禪堪布會議廳主要官員45人到達北京,這也是他第一次參加重要的政治活動。
此次赴京,經過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代表的共同努力,終於達成了《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
1954年9月,額爾德尼·確吉堅贊和達賴都被選為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後來,在西藏分裂勢力的叛亂下,班禪大師依舊正氣凜然地站在祖國和人民一邊,堅決擁護中央關於邊平叛邊改革的方針,積極支持人民解放軍駐藏部隊平息叛亂。

此後,在班禪大師親自主持下,西藏自治區通過了一系列有關平叛和民主改革的方針政策。
在1959年4月召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他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1989年1月9日,額爾德尼·確吉堅贊於離開北京前往西藏自治區日喀則市札什倫布寺主持五世至九世班禪大師遺體合葬靈塔祀殿一--班禪東陵札什南捷開光典禮的。
在額爾德尼·確吉堅贊的親自安排組織下,這次開光典禮隆重熱烈,圓滿成功,生動地體現了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但班禪大師卻因操勞過度,致使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與世長辭。

參考文獻:
拉巴平措,陳慶英總主編;周偉洲主編. 西藏通史 民國卷 上[M].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