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2009年的冬天，依稀記得還有三天就到臘月了。
頭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雪，也是連續好幾年都沒有見過的大雪。
早上起來掃雪，正好掃到我大爺家門前，見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正在給大爺磕頭。
大爺正好在吃早飯，見到老人二話不說直接給他磕頭，大爺慌張的連碗筷都撂在了地上，趕緊扶起了老人。
接下來老人說的話讓我這輩子都難以忘記，最後大爺還以老人的故事好好的給我上了一課。
那一年我21歲，還有半年我就大學畢業了。
因為高考沒有考到很好的分數，所以上了個專科大學。
那時候本來打算要在學校等着放假後，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來學校提前招聘。
想着看看年前有沒有合適的機會，提前碰碰運氣。
結果二舅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過了年實習的時候我就不用自己找工作了，他給我聯繫了老家的一個企業，說招聘的經理是他的朋友。
我學的是物流專業，沒有人脈不是太好找工作，因此就提前請了假，回了家裡。
本來想着第二天去二舅家，讓二舅帶我去面試一下。
可沒想到晚上就下了一場大雪，路上結了厚厚的冰層，也就沒有去成。
在農村生活一般沒有那麼多的講究，下了雪，每家每戶打掃完自己的院子，就會到衚衕里一塊掃雪。
往年都是我跟着我爹掃雪，今年我自己自願把這個活攬了過來，美名曰孝敬下父母。
打掃完自己的院子，就拿着掃帚去衚衕里掃雪。
想着我大爺腰不好，就想直接幫他打掃了。
剛掃到大爺家門口的時候，就發現他家門口停着一輛老年三輪車，車上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看着大爺家的大門沒關，出於好奇，我就拿着掃帚走了進去。
剛進去就看到一個老頭正跪下給大爺磕頭。
他嗓子有點啞，邊磕頭便給大爺說：“老弟行行好，給我個饃吃吧，兩天沒吃飯了，我餓得難受。”
大爺剛好在吃早飯，端着碗剛從廚房裡出來。
看着老頭直接跪下磕頭，大爺急忙慌把碗筷放到了地上，上前一把拉起了磕頭的老人。
“老哥哥，老哥哥，你這是揍啥，不興磕頭，趕緊起來。”大爺扶起老人急忙說道。
大爺看到我走了進來，就招呼我說：“小，你到屋裡幫着搬個凳子。”
“讓你大娘盛碗粥，拿兩個饃饃過來。”
我一開始還沒有明白是咋回事，心裡還納悶，這個年代了怎麼還有要飯的人。
不過聽到大爺說的話，我趕緊到屋裡給大娘說了一句，順帶着搬了個馬扎出來。
我把馬扎放到老人跟前，大爺扶着他坐了下來。
“老哥哥，一大早上的就磕頭不吉利，再說你這個年齡給誰磕頭誰也受不起。你要是餓了我管你飽，你要是有啥困難你就說說，我給你出出主意。”大爺隨即說道。
老人見大爺說話隨和，還不住的安慰他，剛坐到馬紮上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弟，我是個苦命人。”老人擦了一把眼淚接著說道：“我有兩個兒子，都沒人管我，兒媳婦嫌我不中用了，啥活也幫不了忙，把我給攆出來了。”
老人邊說邊用手指比划出兩根手指，哭着說道。
“老哥哥，你家是哪裡的？”大爺問道
“我家是西邊黃河灘邊的。”
“離這不算遠，也就三十多里路。”老人說道。
正說著，大娘從廚房裡端着一碗飯和兩個饃饃走了過來。
我趕緊幫着接過了飯碗，拿過來筷子，遞給了老人。
“俺家早上都是喝粥吃鹹菜，你別嫌棄，饃饃裡面我給你加了點鹹菜，你就着米湯吃吧。”大娘說著把兩個饃饃遞到了老人手裡。
“哎，不嫌棄，不敢嫌棄。”
老人看了看碗筷，又看了看我們，端着碗又站了起來。
“我車子上有飯碗，我去拿碗，你把飯倒在我碗里吧。”老人說著轉身看了看門外的車子。
“你就用這個碗喝就行，別拿碗了，一會湯就涼了。”大娘見狀，趕緊說道。
“不，不，年紀大了，臟。嘿嘿。”老人說著咧嘴一笑。
“要飯的有要飯的規矩，嫩心善，我不能這樣做。”老人堅持要去車裡拿碗。
我看着老人端着碗也不方便，便提出來幫他去拿。
“你回來小，你找不到，我自己去就行。”老人把碗遞給我，說著邊蹣跚着往門外走去。
大娘看着老人走出了門外，對着我和大爺說道：“啥時候都少不了苦命的人，這老頭雖然年紀大了，可也是懂規矩的人。”
大爺看了大娘一眼，接著說道：“看這老哥哥的年紀得有七八十歲了，這個年紀的人啥事沒有經歷過，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有脾氣的人。”
正說著，老人拿到了自己的碗筷，從門外走了進來。
等到老人來到跟前，我差點驚掉自己的下巴。
天呢！這哪裡是碗筷，這明明是一個破了半邊的塑料盆子和兩根小木棍。
老人見我們看到了他的碗筷，他估計也知道有些寒酸，張嘴笑了笑說道：“我這個盆是從路上撿的，走到誰家要點飯，給的多了吃不了就放在裡面，下頓還能再接着吃。”
“要是個碗，還裝不了這麼多的東西嘞。”
大爺和大娘堅持讓老人用家裡的碗筷吃飯，可老人執拗的很。
堅持在三，老人還是把飯倒在了自己的盆子里。
夜裡剛剛下過雪，農村的天氣還是非常寒冷的。
老人可能是餓急了，把飯倒在盆子里後，一手拿着兩個饃饃，一手端着盆，就這樣大口大口的吃喝起來。
吃到第二個饃饃的時候，老人應該是覺得饃饃不好咬，直接將饃饃泡到了盆里，接着吃了起來。
大娘覺得老人餓的厲害，怕他吃不飽，緊接着就又去廚房拿了兩個饃饃，又端了一碗飯過來。
老人此時已經快吃光了盆子里的飯，見到大娘又端過來了飯，嘴裡咀嚼着東西含糊的說道：“夠了，夠了。”
說完快速的咽下去口中的食物，接着又說道：“兩天沒吃到一口熱飯了，今天是我吃的最多的一頓飯。年紀大了，有口吃的餓不死就行，給多了也是浪費糧食。”
大娘心底軟，聽到老人這麼說，瞬間淚就流了下來。
“那你也拿着，這頓不吃，下頓吃。”大娘嗚咽的說道。
把飯倒在老人盆子里後，大娘把兩個饅頭塞到了老人的手裡，轉身走的時候嘟囔了一句：“哎呦，我不能見這麼苦命的人，見了我這心裡就不得勁。”
之前聽長輩聊天說過，大娘年輕的時候嫁給了大爺，那個時候大娘家裡也是日子過得十分貧困。
大娘家裡兄弟姐妹多，上面三個姐姐，下面兩個兄弟，兄妹六人她排老四。
大娘嫁給大爺時，就媒人給提了提親，兩個人誰都沒有見到誰。
大娘當時給媒人說：“只要是男方家能有飯吃，能把我當成個人，我不看相貌。”
說親後的第三天，大娘就自己一個人挎着個包袱來到了我們家裡，和大爺結了婚。
當時村裡有很多和大爺年齡相仿的小夥子都沒有討到老婆，老一輩的見大娘就這麼一個人來到了我們家裡，嫁給了大爺，人人都有說不出來的嫉妒。
甚至好事的人來家裡看看大娘的長相時，還挖苦大娘，說：“從來沒有見過女人家自己上門來結婚的，這窮命窮命，命賤得很嘞。”
大娘那個時候也不認識大家，只聽大家說挖苦她的話，大娘卻一聲不吭。
眾人見大娘不說話，也就散去了。
後來大娘給我們聊天說笑時說道：“那個時候都來挖苦我，說我命賤，可這個家能給我飯吃，餓不死我，我就當她們是嫉妒我了。”
因此，大娘這輩子不能聽誰說哪裡有個苦命人，很多時候聽到人家說這些事，大娘都會難受好一陣子。
等到老人吃完飯，又把剩下的湯和饃饃放到了車裡。
本以為老人就這樣離開了，卻沒想到老人放下東西後又走進了院子。
“我沒有錢給嫩，這個鋤頭是我從外面撿的，我看着還好着嘞，你用磨刀石磨磨，還能用個幾年。”老人拿着一把沒有木把的鋤頭，對着大爺說道。
“老哥哥，家裡有鋤頭，這個你拿着回頭當廢鐵賣了還能換倆錢，你能買飯吃。”大爺見狀忙說不能收下。
“老弟，我不中用了，沒有啥能給你的。你是個善心人，怕我餓死了給我飯吃。我不能白吃你的飯，這個鋤頭你得收下。”老人抬了一下眉頭，對着大爺說道。
大爺見說服了不了老人，忙接過鋤頭，將老人又拉到馬扎前讓他坐下說話。
“老哥哥，你要是沒有合適的地方走，你就先坐下歇會吧。大冷天的也沒有活干，你要不到屋裡歇歇腳？”大爺說道。
“哎，不能進屋，到院子里就麻煩你們了。人老了，臟。”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了老人說這個髒字，我也覺得大爺說的有道理，老人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講規矩、有脾氣的人。
“小，那你去屋後面抱一捆玉米秸，再去拿上幾塊劈柴。天太冷了，咱在院里烤烤火暖和暖和。”大爺對我說道。
我聽到後立馬起來去屋後拿柴火去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大爺正在和老人一塊抽煙。
只見老人抽了一口煙捲，吸到肺里後重重的吐了口煙氣，似乎很舒坦。
現在我抽煙了後才明白，老人的這個舉動似乎是抽過煙的男人都喜歡的一種感覺。
“二十多年了沒有抽過煙了。”老人還是用兩根手指比划著說道。
“老哥年輕的時候喜歡抽煙？”大爺問道
“喜歡！我從十二歲的時候就偷着抽煙，那個時候沒有煙捲，爹娘不讓抽，不給煙葉。我就在棉花地里摘棉花時，拿着干好的棉花葉子，揉碎了當煙葉抽。”
老人抽着煙捲，聽到大爺這麼問，似乎是問到了他年輕時候的調皮事。
這是我見到老人這一個時辰里，第一次看到他沒有壓力、很舒服很自然的笑了。
兩個人就這樣烤着火，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好一會。
就在大爺問老人：“老哥哥，我問句不合適的話，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出來要飯？”
“剛才聽你說倆兒子兒媳婦，就沒有一個人管你的事的？”
老人狠狠的嘬了一口煙捲，一顆煙已經燃燒到煙蒂部位。
大爺見狀，隨手又掏出來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了老人。
老人此時沒有拒絕，接過煙來又趕緊就着沒有滅的火，點燃了另一顆煙捲。
“我年輕的時候家裡窮，兄弟兩個，我是老二。我大哥十來歲的時候得了毛病，沒治好死了。”
“老爹老娘就把我看的很嬌貴，生怕我也有個啥不好的。出大力掙點錢，給我說了房媳婦。”
“媳婦給我生了兩個兒子，跟着我也沒少受了罪。本想着給兩個兒子娶了媳婦，俺倆都能享個清福，沒想到她也沒有福分，兩個兒子剛結婚沒兩年，她就生病死了。”
說到這，老人眼裡開始泛起了淚花，似乎是想到了傷心的事情。
“她死了後，就剩我自己一個人了。”
“我有兩處宅子，都給了兩個兒子。”
“一開始她還活着的時候，能幫著兒子看孩子，我也能幫着干點活，就跟着兩個兒子住。”
“老伴死了後，倆兒媳婦就開始嫌棄我了。說我孩子孩子不會看，啥活啥活也幹不了。”
“我年輕的時候為了兩個兒子能成家，我去過山西挖過媒，那個時候條件不好，媒井裡潮濕。回來後就有了風濕，年紀大了後腿腳就不利索了。”
老人用木棍挑了挑火墩，接著說道。
“一開始倆兒媳婦經常給我鬧脾氣，摔摔打打的給我看。不過兒子還能管管兒媳婦，這日子也就這麼過着了。”
“前兩個月我生了一場病，啥也不能動。讓兩個兒子輪着伺候了幾天。”
“兩個兒子都有男孩，也都到了要訂婚的年紀。”
“倆兒子給人家跑車，都出遠門了，急等着錢用，走的時候也沒給我說聲。”
“兒子出門了，倆兒媳婦不願意伺候我，等我好一點後，就讓我去地里幹活。”
“我沒想到等我回家後一看，大兒媳婦把大門鎖的嚴嚴實實的，問旁邊的鄰居，俺鄰居說她走娘家去了，說娘家有事，要個把月才能回來。”
“沒辦法我只好到二兒媳婦家去，二兒媳婦一看我來了，也是一把就插上了大門，給我說叫我去老大家住着去。”
老人激動之下，說話的同時口水從嘴角流了下來，老人可能覺得不雅觀，趕緊用手擦了擦口水。
“老弟，你要是見到這種情況你咋辦？”老人看着大爺問道
“那我受不了這屈，要是我嘞孩子這樣對我，我就算管不了兒媳婦，我也得把兒子的腿給打斷了！”大爺氣憤的說道。
“是啊！麻類隔壁的，我也受不了這樣的窩囊氣！”老人罵道
“從小我就看兩個兒子嬌，沒動過他倆一手指頭。老了老了反倒受他倆的窩囊氣了！”
“老伴活着的時候看他倆嬌貴，打斷腿我做不到。”
“麻類隔壁的，人家都說不爭饅頭爭口氣，人都黃土埋到脖子了，哪裡的黃土不能埋人！”
“我一氣之下就出來了，看看離開了他們我能不能餓死。”
說著老人開始激動起來，一邊罵著兒子兒媳婦，一邊不斷的擦拭眼淚。
大爺見老人有些激動，安慰了一下，接着又遞給了老人一顆煙捲。
“不抽了，謝謝你老弟。我得走了，再不走我就該招人煩了。”老人擺擺手說道。
說著老人便慢慢站了起來。
“你再坐會老哥，烤烤火去去寒氣。”大爺又挽留道。
“不行你就在我這吃過中午飯再走，今天是個晴天，到了中午天也該暖和暖和了。”
“不了老弟，不吃了，也不說了。”
“難得見到你這麼個好心人，我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老來難啊老來難，人老了不中用了，啥事都難了...”
“我不說了老弟，不能再說了，我這一肚子的委屈事，三天三夜我也說不完...”
“快了，快死了，走到哪死到哪，再也不給人添麻煩了...”
老人邊說邊和我們告別，顫顫巍巍的走出了院子。
我和大爺走到衚衕里，想要送送老人。
老人正準備推着車子走，見我和大爺走了出來，又停下來說道：“謝謝你老弟，你是個好人，好人都有好報。等我死了後，我給你積福。”
說著老人便頭也不回的推着車子走了。
在老人背過身的時候，大爺快速的從布兜里掏出來一疊錢，不作響的塞到了老人的右邊衣兜里。
看着老人出了衚衕，直到再也看不到人，我和大爺才回了院子里。
也許老人說的事讓大爺受到了刺激，大爺拿出來一顆煙點燃，坐到火堆旁邊。
看着我說道：“小，你看到了沒，現在都這麼好過的日子了，還有這樣的可憐事情發生。”
“你們這些孩子都得學會知足，平日里學習要多用功，做事情要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的。”
“以後參加工作了後，手裡有了錢，一定要記得好好孝順父母，千萬不能做個不孝順的孩子！”
“要是你和你哥以後成了家，娶了媳婦後也這樣不孝順，我和你爹到時候也會和這個老哥哥一樣出去要飯去，到時候家不是家，人不是人，死到哪都沒有人知道，你看可憐不。”
聽到大爺掏心窩子的話語，再想到老人的境況，忍不住眼窩子一熱，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本篇故事為民間故事，所用圖片皆為網絡配圖。本篇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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