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叫郭開山的遂州人,在洛陽任游擊將軍。
此人能拉七十斤重的大鐵弓,常在校場里顯露本事,先在校場側旗杆柱子上,一路向下掛七枚制錢,然後騎一匹烈馬,一夾馬背,任馬的的嗒嗒一陣瘋跑,看看離旗杆三四百步遠近了,才不慌不忙摘下肩上的鐵弓,從箭囊里取出箭,拈弓、搭箭、擰身,不瞄不看,那馬還依舊的的嗒嗒跑着,嗖嗖嗖七箭連珠,箭箭射進制錢的小孔里。
人們都稱他為“小李廣”。這一年因為老父要作七十歲壽誕,郭開山便向上司告了假,一身便服,騎匹快馬,往四川老家趕。

快馬一路疾馳,到廣元地界已經是夕陽西下了。
人飢馬乏,正好前面路邊有個店,便打馬過去,將馬交給夥計,吩咐喂些草料,然後進了店裡,吆喝上些牛肉燒酒。
郭開山剛坐下,門外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和一個孩子,婦女穿着雖然普通,倒也乾淨整齊,看上去像走親戚的鄉下人。
那孩子十一二歲,扎着個衝天小辮,小臉蛋紅嘟嘟的,咧着嘴笑着跟在婦女後面。娘兒倆在郭開山旁邊坐下來,向店家要了三個饅頭,兩碗牛肉麵。店裡還有七八個看上去也是行商的人,正一邊喝酒一邊說話。
郭開山等了一陣,自己要的東西卻還沒端上來,便大聲向店家說:“快一點好不好?我還要趕路!”
店家一邊應着就來就來,一邊笑着說:“客官,天都快黑了,還趕什麼路?這段路這陣子可是很不太平。”
其他行商模樣的人也跟着附和,說這一帶最近出了幾個盜賊,個個好本事,常常大白天出來搶掠。
大家須都等在這裡,聚上幾十人了,天明後再結伴同行。
郭開山聽了,呵呵一陣大笑,將兩隻手握成拳頭,作出拉弓放箭的架勢,口裡說:“郭某人被朋友抬舉,稱我一聲‘小李廣’。不是自誇,咱箭法不敢說天下第一,但區區幾個毛賊,能奈我何?”
店裡的人聽他這麼說,都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個小孩子更是很興奮的樣子,向郭開山請求說:“哇,大叔,你好本事。可不可以演示一下啊?”
那中年婦女瞪了孩子一眼,嘴裡說!“三兒,不可放肆!”
郭開山嘿嘿一笑:大叔的箭法是用來殺賊立功的,可不是來表演的。”他這麼一說,那孩子便露出很失望的樣子,正好這時候店家送上了飯菜,郭開山便自顧自吃喝起來。
那婦女和孩子吃完饅頭和牛肉麵,店夥計過來一算,說要十文錢。婦女在袖裡掏了掏,臉上露出慌亂神色:“糟了,錢咋不見了?”又在袖裡掏了幾遍,仍然是一無所獲的樣子。婦女便低聲向店夥計說,“把賬記下了,遲些時候還你行不?”
店夥計是個年輕人,一聽說婦女沒錢,臉上剛才有的笑容一下子沒了,黑着臉說:“笑話!我又不認識你,記下賬來找誰要去?”
幾個隔桌的行商也你一言我一語地插話。有的說:“看上去本本分分,原來是吃白食的。”
有的說:“也許真的是錢掉了。”
有的說:“現在吃白食的人多呢,啥借口找不出?”
郭開山在旁邊聽了,不由怒氣上沖,往桌上重重一巴掌,碗兒碟兒彈得老高:“不就是十文錢么,用得着七嘴八舌?我來付!”當即將店夥計喚過來,掏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那娘倆的開銷加上我的,夠不夠?”
店伙心裡算了一下,這銀子少說也有一兩,足足夠了。忙眉開眼笑地說:“夠了夠了。”
郭開山正要向外走,那婦女來到他面前,拜謝說:“多謝大哥資助,來日定加倍奉還。”
郭開山手一擺,大大咧咧地說:“區區十文錢,用不着還的。”說著出了店裡,那馬已經餵飽了,便翻身上馬,縱馬向前面路上疾奔。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幸好時值中秋,玉盤一樣的月亮高高掛在天空,道路倒也清晰可見。那馬也是軍營里選出的好馬,只順着向前的道路撒蹄馳騁。
走了十來里路後,道路愈來愈窄了,險峻的高山將道路夾在中間,那些山高得幾乎都快擋住月光了,儘管郭開山藝高人膽大,此時也不免心裡有些發毛。只一個勁地夾着馬肚子,催馬快跑。
前面現出一片黑松林,郭開山正要催馬入林,突然平空響起一聲唿哨,跟着林里燃起七八支火把,幾條緊裝漢子,舞刀弄槍,呼喊着從林中竄了出來,攔在道路中間。

那馬受了驚,嘶鳴一聲,人立而起,差點將郭開山掀下馬背。郭開山緊緊將兩腿夾着馬肚,在鞍子上坐穩了,口裡大吼:“大膽毛賊,竟敢擋你家郭爺爺的道?”嘴裡說著話,手裡已經將鐵弓摘了下來,只要一句話不合,他便要使出連珠箭的本事。
火光里走出一個瘦瘦的男子,站在這伙搶匪前面,像是瞌睡沒睡醒,說話也有氣無力:“哦,看來我們遇上行家了。你手裡那鐵弓,看上去挺沉的,也有七八十斤吧。”
郭開山說:“你倒也有些眼力。咱的鐵弓不多不少,剛好七十斤重。張滿時可射五百步!”
瘦男子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揮一揮手,身後兩個嘍羅抬出一張弓來。然後說:“我也是使弓的,你拉拉我這張弓吧。”說著話兩個嘍羅抬着弓就往郭開山面前走來,郭開山看看那弓,比自己的弓差不多大一倍,分明是實鐵打鑄的,火光里閃射着烏亮的鐵光。
等到嘍羅抬近了,往手裡一抄,差點將自己拖下馬背。那弓太沉,少說也有一百四五十斤。
郭開山使出平生力氣,弄得面紅耳赤,不要說將弓拉滿,拉到一半也無能為力了。
那邊一群嘍羅見了郭開山的樣子,一齊鬨笑起來。
郭開山羞愧不已,卻又想,莫不是這伙匪眾弄出來糊弄人的,用這東西奪了我勢頭,讓我怯戰?那瘦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揮了揮手,兩個嘍羅又重新將弓抬了回去。
瘦男子信手一拈,弓在手裡,像女子拈繡花針一樣輕巧。瘦男子又懶懶地說話了,“也叫你看看咱的本事。”才說完,剛才瞌睡未醒似的懶散樣子一下子不見了,整個人似乎都長了一截,吼一聲,“吃我一箭。”
弓已張如滿月,嘣一聲弦響,一道勁風直奔郭開山,郭開山急忙向邊側一翻身子,那勁風像只小鳥從旁掠過,卻沒有箭。
原來瘦男子並沒有發箭,那風聲只是發力時弦上蹦出的力道。不等郭開山坐正,瘦男子手中弓連開連發,嗖嗖嗖一陣勁風連環而至,郭開山明明感覺那勁風一束一束都是奔着左右耳旁而來,卻全然無法躲避,只感覺像無數只鳥從耳旁飛掠而過。
不等郭開山作出反應,瘦男子從身後取出一枝三尺長箭,搭在弓上,冷笑着說:“你也配使箭?看看爺爺這一招一箭穿心!”話音才落,箭嗖地京直奔郭開山胸口而來。
郭開山想要躲,心裡才動念頭,那箭卻比念頭還快,已經離胸口不過三尺遠了。
郭開山心裡喊一聲“我死定了!”正在這時,一道人影比閃電還快突然出現在郭開山面前,反手一抄,那枝已經鑿破郭開山胸衣的長箭便落到了手裡郭開山一看,截箭的人竟然是店裡那婦女。而那孩子,這時候也站在了他馬前。
瘦男子火光里的身影震了一下,向婦女遠遠行了一個禮,口裡說:“主母,三少爺。”
心神才稍定下來的郭開山心裡叫一聲“壞了,這是一窩兒的匪徒啊。”但整個人驚惶失措,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婦女向旁邊一讓,不接受瘦男子的行禮。口裡冷冷說:“你膽子好大,從莊裡逃出來,居然干起了攔路搶劫的勾當!”
瘦男子身子向下伏得更低了,突然喊一聲,“滅火!走!”話音剛落,七八支火把一齊滅了,跟着幾條人影各自分開,向松林里奔竄。
婦女卻不理會,只向那孩子說:“三兒,這些惡賊,一個也別放過!”
那孩子笑嘻嘻地說:娘,孩兒知道了。”伸手在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郭開山看得分明,原來是尋常孩子用來打鳥雀的彈繃子,只是綳架像是黃銅做的,泛着黃色的微光。孩子再在懷裡一掏,掏出一把潔瑩的小白石子,然後將一把石子全塞到綳皮上,左邊小手向前一伸,右邊小手向後一拉,一放,只聽得‘“哧哧”一陣聲響,白石子分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無數粒石子破空划出的聲音,在夜空中尖利地嘯響。
郭開山大吃一驚。單憑那石子划出的聲響,和那瘦男子發箭時的聲響相比,這孩子的內力已經在那瘦男子之上了,然而這還不是主要的。孩子將無數粒石子一齊射出,石子全向四面八方散開,長了眼睛一樣全射在了快要竄進松林里的人身上。只聽得幾聲悶哼,包括瘦男子在內的匪徒,全都仆倒在地上。
郭開山羞得無地自容,從馬上翻身滾落地上,慚愧地說:“郭某人不知天高地厚,請恕罪!”說著向前一躬,就要向婦女行長揖。
婦女隨手一托,雖然離郭開山有三步遠的距離,但只覺一股力量源源而來,立刻將郭開山向下躬的身子托正,“那廝是我莊裡一個家奴,因為犯錯怕受責罰,逃到這裡來當了匪徒。是我家教不嚴,才至於驚擾一方百姓。你又何罪之有?”說完話,輕輕拍了拍那孩子肩膀,說聲:“三兒,咱們走吧。”
這一晚發生的事,讓郭開山感覺就像在夢裡一般。
想不到一個婦女竟能信手接下疾射的箭,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瞬時便可射殺數人,而一個家奴,竟也比自己高出數倍本事。
他實在想知道她們的來歷,便漲紅着臉,大着膽向正要走的婦女問:“請問,貴庄叫什麼名字?”
婦女在前面帶路走了,頭也不回地說:“敝庄小得很,不說也罷。”
那孩子跟在婦女後面,回過頭來呲着牙頑皮二笑,“怎麼,問了地兒好來討那十文錢啊?”信手住地上的屍首一划,“這算還你賬了…”
郭開山愣在那裡。好半會才明白過來。自己在店裡自負誇口,想必已經引起人家的不屑了。

那十文錢的事,不過是來考驗自己本性的。
不然,還不知道要栽多大個跟頭呢。想到這裡,郭開山不禁一聲長嘆,第一次感覺天下真是太大了。山外青山樓外樓,不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