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時事新報》。排版曲里拐彎,找到文章中提到的報道標題已不容易,正文更費功夫。
上海《時事新報》1946年3月7日《鄭振鐸籌備大學教授會要求提高待遇》:“昨日下午二時,古拔路中國文物整理委員會舉行茶會,由中國博物館長徐森玉氏召集,到國內名學者鄭振鐸、王庸、錢鍾書、李百益等十餘人。座間談及中國古史及詩學問題甚多,並由鄭氏報吿名作家滕固之死耗,錢氏談前劉文島大使駐意時的嫖史,李氏發表其究討古籍之心得,認軒轅與夏禹實為一人。後由在座者共議,決推鄭氏為大學教授聯誼會之籌備人,並擬即向政府請求提高大學教授待遇。至六時始行散會雲。”按“百益”準是“玄伯”的錯誤。劉文島1893年生,1933年自德、奧公使改任駐意大利全權公使,次年升為特命全權大使,1937年末返國。吳忠匡《記錢鍾書先生》(《隨筆》1988年7月號):“錢先生評論某一古今人物時,不但談論他的正面,也往往涉及他們的種種荒唐事,譬如袁子才、龔定庵、魏默深、曾滌生、李越縵、王壬秋等,他都能通過他們的遺聞軼事,表露得比他們的本來面目更為真實,更加真人相。”“談劉文島的嫖史”也許可作補充證明。
林非《我被錢鍾書毆打的前後經過》:“錢在河南信陽的五七幹校時,也常於晚飯後開設講座,敘述巴黎嫖妓的種種風情,津津有味地渲染如何與妓女做愛,以及如何讓這夏娃坐在透明的玻璃馬桶上,側着頭顱觀賞她的陰部。”此節不見於通行本(《散文百家》2000年10月號、《報告文學》2000年11月號,《黃河》2000年5月號題作《必要的澄清和說明》)。林非好像要把“講座”敘述的淫事當作講者的自敘艷游。錢中文《“我們這些人實際上生活在兩種現實裡面”——憶鍾書先生》(《中華讀書報》2000年11月1日)認可林非的紀事,別解道:“至於人,都有俗的一面,看在什麼場合表現了。在抓五一六的一片肅殺之中,說些俗話,說不定還可以緩解一下生活之無聊與殘忍,使人發出一笑,解構一下那些聖者之虛偽面目的呢!”《管錐編》論孫楚《笑賦》不云乎:“《金瓶梅》第六七回:‘自古言:不褻不笑’,不知其言何出,亦尚中笑理;古羅馬詩人云:不褻則不能使人歡笑。”
自命錢鍾書助手的欒貴明則不忿而攘臂(李懷宇《欒貴明談錢鍾書:他的一生充滿俠肝義膽》,《時代周報》2010年12月16日):“令人憤怒的事情時有發生。比如有人編造說,錢先生喜歡在幹校講黃色故事。我跟隨錢先生在幹校從始到終,從沒有聽到錢先生講這類東西。還有位北大的教師,也是我的老師,寫文章說錢先生為他開黃色書單子,我覺得這簡直是離譜的編造。錢先生曾就此事向我說‘你自己判斷’。我曾托一位同學帶話給那位老師,誠摯地期望如果有這張單子,他應在文章中拿出來。可惜,那位老師不理睬我。所以,我確認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從來未聽錢先生說過無聊的話,應該說錢先生是一位最標準的正人君子。”“老師”是吳組緗,陳丹晨《在錢鍾書寓所作客》(《炎黃春秋》1991年3月號)和李洪岩《吳組緗暢論錢鍾書》(《人物》1992年1月號)都記錢鍾書念書清華時給吳組緗開四十多種淫書書目,“包括作者姓名、內容特點”。錢先生當然是“最標準的正人君子”——誰說“正人君子”就不該看成人讀物、講黃色笑話?錢鍾書1937年1月5日日記:“在飽蠹樓欲借閱remy de gourmont: physique d’amour,雲乃禁書,不可看”;1938年3月12日函告同學donald d. stuart正在看艷異編(i am reading — no, i am not going to tell you my reading debauches)。欒貴明光會給錢先生借書,不看錢先生寫的書。錢鍾書好言色,可於劉錚《容安館札記中的性話題》(《萬象》2005年1月號)略窺。還是聽聽他“親老婆”(《容安館日札》第七六一則)怎麼說罷。潘兆平《悼楊絳先生》(出自minji的博客,2017年1月21日),為《楊絳:永遠的女先生》避禁:“楊先生在一些重大問題的決策上也常常與我商量,聽取我的意見。在籌措錢鍾書先生筆記編纂出版時,楊先生曾跟我鄭重商量,因為她發現在這麼多筆記中偶爾有一些當時錢先生隨性‘瞎寫’的東西,楊先生對此頗有顧慮,認為有些人在錢先生身上挑剔、發難,如果把筆記中這些瑕疵如實出版,豈不是對這些人輸送彈藥,授人以柄,所以是否在編印前作些刪除或修改。我考慮後明確表示不可。我說,人無完人,有言道‘不以一眚掩大德’,錢伯伯的價值,歷史自有公論,有些許不同的看法甚至攻擊也屬正常,不必介懷,不必苛求白璧無瑕。有些瑕疵,也是缺陷美,更主要是讓人們看到一個真實的錢鍾書。你若作了雕琢或刪改,這部偉大的巨著就因你的改動而成為假古董,立即貶值,甚至不值錢了,所以我認為應該原汁原味,一絲不改地出版。楊先生沉思良久,然後點了點頭,她認為我是對的。”“瞎寫”即“多載狎褻事”的婉曲語。咄咄,學術研究人性,怎麼就為“疵”為“眚”呢?可憐潘兆平不曉得楊季康毫不“聽取”他的“決策”;她編輯《錢鍾書手稿集》,看到關涉性的篇章、片斷以至“髒字”,一概剪滅抹黑,連家常日用的“屁”字也不放過(別見拙文《楊絳銷毀摧殘錢鍾書手稿紀錄》,《南方都市報》2016年11月6日)。
范旭侖
責編 劉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