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妹妹,這地方待不下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目光卻不敢與奶奶相遇。
妹妹抬頭疑惑地看着我,輕聲問:"哥,我們不是說好要住兩天的嗎?"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和妹妹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農村老家。時代的浪潮裹挾着每一個人,國企改革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我所在的紡織廠也未能倖免。
下崗兩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鎚子,砸碎了我原本平穩的生活。廠里的大喇叭喊着"優化結構,減員增效"的口號,而我,連同車間的另外四十多人,拿着一紙薄薄的遣散費清單,站在了廠門外。
離開廠子那天,我抱着裝着暖瓶、搪瓷杯和一本發黃的《工作手冊》的紙箱,聽見有人在議論:"周明文他爸當年好歹也是科長,怎麼兒子就這麼點出息,連個工作都保不住。"
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裡。父親生前在縣紡織局工作,是個遠近聞名的老實人,大家都尊稱他"周科長"。他走得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靠着單位的照顧才把我安排進了廠里。
現在,連這份工作都沒了。
失業的日子,我和妹妹勉強維持着城裡的生活。妹妹剛從衛校畢業,還沒找到穩定工作,只能在社區醫院做些臨時工。家裡的積蓄一天天減少,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個意外的電話打破了生活的死寂。
"喂,是周明文嗎?我是你們村的李支書。"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你奶奶病了,念叨着要見你們兄妹倆,你們啥時候能回來看看?"
掛了電話,妹妹的眼圈紅了:"哥,咱們多久沒回去看奶奶了?"
我沉默着。自從父親去世後,我們很少回老家,一是城裡的工作忙,二是每次回去總感覺那個地方承載了太多沉重的回憶。
"去收拾東西吧,明天一早我們回去。"我下定決心,至少這次不能再推脫了。
車子駛入村口的土路時,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恍如隔世。村口的大榆樹依舊挺立,只是樹榦上又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幾個孩子在樹下追逐嬉鬧,見到陌生的汽車,好奇地停下腳步,用髒兮兮的小手遮擋着刺眼的陽光。他們穿着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臉蛋被太陽曬得黝黑,卻掩不住眼中的天真。
"大娘,周奶奶家怎麼走?"我搖下車窗問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在路邊的小溪洗衣服,聞言抬頭眯着眼睛打量我們,忽然驚喜地喊道:"哎呀,是周大的孩子回來了?"
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走近車窗:"直走到村中間那棵大槐樹,往西拐就是了。你奶奶早上還在我家借了點鹽呢,說今天要來貴客,原來是你們要回來啊!"
我點點頭,心中卻湧起一絲羞愧。父親離世已有三年,而我們卻一直未能回來看望孤身一人的奶奶。每次電話里,奶奶都說自己好得很,讓我們安心在城裡工作。
村中的景象比記憶中更加蕭條。許多房子空着,牆壁斑駁,門窗緊閉。記得小時候,每到傍晚,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院子里傳來歡聲笑語。而現在,整個村子像是被時間遺忘了一般,只剩下老人和留守兒童。
老宅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低矮的磚瓦房,斑駁的院牆,院子里的老槐樹依舊鬱鬱蔥蔥。奶奶站在門口,弓着背,似乎比我記憶中又矮了一截。
她的手因常年勞作顯得粗糙發黑,指甲縫裡還留着泥土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邊還沾着菜園裡的泥巴。
"奶奶!"妹妹先我一步跑過去,抱住了奶奶。奶奶微微顫抖,眼中滿是淚光,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流下來。她的身體瘦弱得像一根蘆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好啊,好啊,回來就好。"奶奶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往屋裡走,"快進來坐,我給你們做飯。屋裡有些涼快。"
"奶奶,您身體怎麼樣?李支書說您病了。"我關切地問道。
奶奶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有點咳嗽,老毛病了。那李老三就愛瞎操心,我讓他打個電話通知你們一聲,他準是嚇唬你們了。"
屋子裡的擺設簡陋得令人心酸。一張舊方桌,幾把木凳,牆角的老柜子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窗台上擺着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床邊是一個用了多年的搪瓷臉盆,裡面放着一塊已經消瘦了大半的肥皂。
奶奶的床頭放着一個舊收音機,天線上纏着一截鋁箔紙,想必是為了增強信號。床邊的小柜子上擺着幾瓶葯,還有一個裝着糖的小罐子。
"媛媛,去拿個簸箕把院子掃掃。"我對妹妹說。
妹妹點點頭,出去尋找工具。奶奶忙着在廚房和灶台前忙碌,不時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我站在堂屋中間,被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所包圍。
這裡曾經是我的家,但現在卻讓我感到如此陌生。屋檐下掛着的幾串紅辣椒,牆角堆放的乾柴,院子里的水缸,這些曾經熟悉的事物,如今卻像一幅泛黃的老照片,與我的生活毫無關聯。
午飯比想象中豐盛。奶奶早在昨天就得到了我們要來的消息,特意到集市上買了肉和魚。案板上還擺着幾個新鮮的茄子和青椒,是她一早從菜園裡摘的。
"火候調大點,不要急。"奶奶站在灶台邊指導妹妹,"這蔥花末要最後放,香。"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炊煙從煙囪里緩緩升起。這是我兒時最熟悉的聲音和氣味,如今卻恍如隔世。在城裡,我們用的是煤氣灶,哪裡還有這種土灶的熱鬧。
飯桌上,奶奶一直給我和妹妹夾菜,自己卻只吃一點青菜和饅頭。她的動作很快,生怕我們吃不飽似的。
"奶奶,您也吃點肉。"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奶奶碗里。
"我吃不慣了,你們吃,你們吃。"奶奶笑着推辭,眼角的皺紋堆疊成一朵菊花,"城裡飯館好吃的多了,這粗茶淡飯哪能入你們的口。"
我搖搖頭:"奶奶,我下崗了。"
這句話一出口,奶奶的手頓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她的眼睛閃爍着,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沒事,沒事,年輕人么,工作丟了再找。你爸當年還從鄉下考到城裡去了呢,你比他有文化多了。"
吃完飯,奶奶執意要我和妹妹在院子里的樹蔭下休息。夏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着,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我和妹妹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一時無話。石凳上斑駁的青苔,似乎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凳邊放着一個舊暖瓶,玻璃膽已經有些渾濁,但瓶身擦得很乾凈。
"哥,你真的打算明天就走啊?"妹妹低聲問。
我避開她的目光:"不走能幹嘛?在這兒待着只會讓奶奶操心。"
"可是奶奶一個人..."
"她習慣了。"我打斷妹妹的話,"我們能幫上什麼忙?要是有錢給她請個保姆也行,可現在..."
妹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院子里一時只剩下蟬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去趟街上,買點東西回來。"我對妹妹說,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妹妹搖搖頭:"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要陪奶奶說說話。"
我獨自走出院子,沿着坑窪不平的村道走向村口的小賣部。路上遇到幾個老人,他們打量着我,似乎在回憶我是誰家的孩子。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爺喊住我:"小周啊,是周大的兒子吧?"
我點點頭,禮貌地問好。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我:"長這麼大了,你爸要是看見,得多高興啊。"他頓了頓,又問,"聽說你在城裡當工人?廠子里好嗎?"
我勉強笑笑:"挺好的。"
撒謊比我想象中容易。我不想讓村裡人知道我下崗的事,那感覺就像赤身裸體站在大街上一樣難堪。父親當年在村裡是個傳奇,從農村娃考到城裡,成了"吃國家糧"的幹部,是多少人羨慕的對象。
而我,連一份普通的工作都保不住。
小賣部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留着平頭,臉色黝黑。他正坐在門口的躺椅上,聽着收音機里播放的評書。收音機上的喇叭已經破了,聲音嘶啞,但他似乎聽得很入神。
"老闆,來包煙。"
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你是周大的兒子吧?"
我點點頭,有些驚訝他能認出我。
"我是三錘,小時候咱們經常一起去河邊摸魚,記得不?你總穿一條藍褲衩,下水最猛,一抓一個準。"
我這才仔細打量他的臉,恍然大悟:"是你啊,都認不出來了。"兒時的夥伴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眼角的皺紋里刻滿了歲月的滄桑。
三錘笑着站起身,從櫃檯里取出一包煙遞給我:"你爸走得早啊,這些年你奶奶一個人,挺不容易的。虧得村裡人時常照應着,可到底是不比親人啊。"
我低頭默默地接過煙,不知道該說什麼。愧疚像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來根煙?"三錘遞過來一支。
我接過,他幫我點上。煙草的味道嗆得我直咳嗽,城裡的日子讓我都忘了抽煙的滋味。
"村裡人都記得你爸,那時候他在城裡工作,每次回來都給村裡帶些見不着的東西。"三錘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有一年村裡鬧蝗災,是他從城裡弄來的農藥,救了大家的莊稼。"
我點點頭,父親的事迹在村裡一直被傳頌,每次回來,總有人向我提起。
"特別是那次他說要幫村裡修水井,雖然後來沒成,但大伙兒都記着他這份心。"三錘的語氣中帶着一絲遺憾。
"修水井?"我疑惑地問。
"你不知道?"三錘吐出一口煙,"那時候村裡乾旱,老井眼都快乾了。你爸說要出錢幫村裡打口新井,還找了設計圖紙。後來他調動工作去了遠地方,這事就擱下了。"
三錘用煙頭指了指村東頭:"就在那兒,水源好的很。要是當時打成了,村裡人哪用得着跑那麼遠挑水啊。"
我默然無語。父親生前從未對我提起過這件事。一些零散的記憶湧上心頭:父親每次回老家,總會在村口的田邊站很久,眺望遠方;他書桌抽屜里那些我不理解的圖紙;還有他偶爾提到的"要為鄉親們做點實事"。
"你爸是個有心人啊,"三錘繼續說,"可惜命短,他要是多活幾年,咱村的面貌就不一樣了。"
回到老家,院子里靜悄悄的。妹妹不知去了哪裡,奶奶也不見蹤影。我走進堂屋,聽見裡屋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那時候你爸說要回來的,只是後來..."奶奶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哽咽。
我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奶奶,您還留着那些信嗎?"妹妹輕聲問道。
一陣翻找聲後,我聽見老柜子吱呀一聲被打開。我悄悄走進裡屋,看見奶奶從一個舊木盒中取出一沓泛黃的信紙。木盒是用老榆木做的,上面刻着簡單的花紋,盒蓋已經有些變形,但被擦拭得很乾凈。
"這都是你爸這些年寫給我的信。"奶奶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封,信紙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依然清晰,"他每個月都寫,從沒間斷過。"
我走過去,拿起一封信。父親的字跡工整有力,像他的人一樣,沉穩而可靠。信中詳細描述了他在城裡的工作和生活,最後總是叮囑奶奶保重身體。
"我和你媽結婚後,也沒忘記寫信回來。"奶奶撫摸着信紙,彷彿在撫摸兒子的臉龐,"那時候哪有電話啊,一個月一封信,是我最大的期盼。"
我翻看着這些信,發現其中一封特別厚。打開一看,裡面夾着一張簡單的設計圖,還有一些數據和計算。
"爸從沒對我們提起過他要幫村裡修水井的事。"我輕聲說。
奶奶嘆了口氣:"他怕給自己太大壓力。那時候村裡乾旱,他看不下去,就說要幫忙。後來工作調動,又趕上你媽生病,這事就擱下了。"
她抽出一封信,遞給我:"這封里寫了這事。"
我接過信,小心翼翼地展開。信中父親詳細描述了他的計劃:如何籌措資金,如何聯繫技術人員,甚至已經做了初步勘測。最後他寫道:"娘,等我年底回來,一定把這口井給大伙兒打起來。現在城裡工作忙,不能常回去看您,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但您放心,我周大沒有忘記自己是農村娃,沒忘記是鄉親們把我養大的。"
看着這些字跡,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父親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這個未完成的承諾一定曾讓他深感愧疚。而接過父親的棒,我不但沒完成他的心愿,甚至連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
"你爸這人啊,心裡總裝着別人。"奶奶的聲音泛着一絲澀意,"臨走前,他還念叨着要回來幫村裡打井。這麼些年過去了,村裡人還記着這事呢。"
妹妹小心地問:"奶奶,您這些年過得好嗎?"
奶奶笑了笑:"好啊,村裡人都照顧我,醫生說我身子骨還硬朗着呢。就是..."她頓了頓,眼神看向遠方,"就是日子長了,有時候挺想你們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深深扎在我心頭。奶奶的院子里,只有她一個人的腳印;她的日子裡,只有鄰居偶爾的照應;而我們,她唯一的親人,卻很少回來看她。
黃昏時分,院子里灑滿了金色的陽光。我和妹妹坐在槐樹下,望着遠處的田野發獃。遠山如黛,炊煙裊裊,幾個放學的孩子背着書包從田間小路上走過,不時傳來他們清脆的笑聲。
"想什麼呢?"妹妹問我。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遠處的山巒和村莊。這裡的日出日落,春種秋收,是我童年最熟悉的畫面,卻在我離開後被逐漸遺忘。
"我在想爸爸。"我終於說,"他一定很遺憾沒能履行自己的承諾。"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走了,妹妹,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妹妹抬頭疑惑地看着我:"為什麼突然要走?我們不是說好..."
"我記起來了,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向屋裡走去。
妹妹跟着我,滿臉不解:"什麼事這麼急?"
"我要去鎮上,打聽水利的事。"我的聲音很堅定,"我要替爸爸把那口井打出來。"
妹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真的?可是我們..."
"別管那麼多了,干就是了。"我打斷她,"爸爸的承諾,我們來兌現。"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通往鎮上的班車。老舊的客車在坑窪的鄉間公路上顛簸,車窗外是無邊的麥田和偶爾出現的小村莊。車上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煙味,但我卻感到異常輕鬆。
鎮上的水利站在一棟灰磚房裡,門口豎著一塊寫着"龍山鎮水利站"的牌子。我推開門,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請問找誰?"老人抬頭問道。
"我想打聽一下關於打井的事。"我走上前,自我介紹道,"我叫周明文,是周大的兒子。"
老人放下手中的文件,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是周科長的兒子?"
"是的。"
"我是老王,當年跟你爸一起勘測過楊家村的水源。"老人站起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他當年有個打井的計劃,後來..."
"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擱置了。"我接過話頭,"我這次來,就是想把這件事完成。"
老站長眼睛一亮:"你爸當年的設計圖我還留着呢,一直等着你們回來。"
他從一個塵封的檔案櫃中找出一捲髮黃的圖紙,小心地展開:"你看,這就是你爸設計的,村東頭的位置,水脈豐沛,打口井能解決全村人的用水問題。"
我仔細查看圖紙,心中已有了決定。圖紙上標註了詳細的地理位置、深度計算和水流走向,旁邊還有父親親筆寫下的注釋。筆跡工整有力,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做事總是周密細緻,一絲不苟。
"需要什麼手續?費用大概多少?"我問道。
老站長撓撓頭:"手續好辦,我幫你跑。費用嘛..."他算了算,"材料、人工、設備加起來,少說也得一萬多。"
一萬多,對於剛剛下崗的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此時,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沒問題,我會籌措的。"我堅定地說。
回村的路上,我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如何籌集資金。我和妹妹的積蓄加起來只有四千多,遠遠不夠。但既然決定了要做這件事,我就一定要想辦法完成它。
回到家,我把打井的事告訴了奶奶和妹妹。奶奶一開始不同意,說我剛失業,應該把錢留着找工作用。但當我告訴她這是要完成父親的心愿時,她的眼睛濕潤了。
"你爸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一定很欣慰。"奶奶抹了抹眼角,"可是錢..."
"奶奶,別擔心錢的事。"我握住奶奶粗糙的手,"我有辦法。"
當晚,我找到了三錘,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三錘一聽就拍着胸脯說要幫忙。
"我雖然沒什麼錢,但認識的人多啊。"三錘咧嘴笑道,"村裡人都念着你爸的好,這事肯定有人願意出力。"
第二天,三錘就召集了村裡的幾個年輕人開會。會上,我詳細說明了打井的計劃。讓我感動的是,大家二話不說就表示願意幫忙。
"周大的兒子能回來做這事,咱們有啥理由不幫忙?"三錘拍着胸脯說,"咱們先把錢的事放一邊,人力這塊兒,包在我們身上。"
奶奶站在一旁,眼中滿是淚水和驕傲。妹妹握着她的手,輕聲安慰着。
村裡人的熱情超出了我的預期。有人提供住宿和餐食,有人願意出力,還有人主動捐款。李支書代表村委會拿出了兩千元,說是村裡多年來攢下的公共基金,用在這件事上再合適不過。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們日夜不停地工作。鎮上的水利站提供了技術支持,村裡的年輕人出力,就連平日里很少露面的村支書也來了,帶着幾個幹部一起幫忙。
施工現場熱火朝天。三錘和幾個年輕人負責挖土方,老站長負責技術指導,我和妹妹則負責後勤和協調。奶奶每天都會給大家送去熱茶和自家烙的餅,雖然她已經年邁,但眼神中卻充滿了活力。
打井的過程並不順利。我們遇到了堅硬的岩層,設備也時常出問題。有一次,水管突然斷裂,噴出的泥水差點傷到人。但沒有人退縮,大家齊心協力,一次次克服困難。
工作之餘,我和妹妹也有了更多時間陪伴奶奶。每天晚上,我們會坐在院子里,聽奶奶講述過去的故事。那些關於父親的點點滴滴,那些村裡的風土人情,都是我們城市生活中所缺失的部分。
"你爸小時候啊,就是個倔脾氣。"奶奶笑着說,"有一次他非要上學,可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哪有錢交學費?他就自己去摸魚,一天摸一簍子,拿到集市上賣,硬是攢夠了學費。"
聽着這些故事,我彷彿看到了年少的父親:倔強、堅韌、心懷家鄉。他離開這裡,但從未真正忘記。而我,卻在城市的喧囂中,漸漸遺忘了自己的根。
終於,在第十八天,清澈的井水從地下湧出。第一股水噴涌而出的瞬間,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村民們歡呼雀躍,孩子們圍着水井又跳又笑。
"成了,成了!"三錘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這水清啊,比原來那口老井的水甜多了!"
奶奶站在人群後面,默默流淚。陽光灑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里,盛滿了歲月的故事和此刻的欣慰。
我走到奶奶身邊,輕輕扶着她:"爸的心愿實現了。"
奶奶點點頭,握緊我的手:"他看到了,他會很高興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堅定,彷彿父親真的就在某處,注視着這一切。
村裡人自發組織了慶祝活動。婦女們做了豐盛的飯菜,老人們拿出珍藏的米酒,孩子們在井邊唱歌跳舞。
晚上,村子裡點起了篝火,照亮了每個人喜悅的臉龐。人們圍着篝火唱歌跳舞,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喜悅。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那種純粹的快樂,是我在城市裡從未感受過的。
"明天我和妹妹就要回城了。"我對奶奶說。
奶奶微微一愣,隨即點點頭:"回去吧,年輕人要向前看。老家這邊有我,你們放心。"
"奶奶,您跟我們一起回去住吧?"妹妹懇求道,"城裡醫院好,設施也齊全,您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奶奶笑着搖搖頭:"我老了,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況且現在有了新水井,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這些年我一個人,早就習慣了。你們有你們的生活,我怎麼能拖累你們呢?"
看着奶奶的笑容,我心中一陣酸楚。她不是習慣了獨處,只是不想成為我們的負擔。一個執拗的念頭在我腦海中形成:我要留下來,至少一段時間,陪陪奶奶,也讓自己重新認識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奶奶,我暫時不回去了。"我握住奶奶的手,"我想在村裡待一段時間。反正城裡也沒工作,不如在這裡好好陪陪您。"
奶奶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你不是說明天要走嗎?"
"計劃改變了。"我笑着說,"那麼多年沒回來,我想好好看看村子的變化。再說了,井打好了,還得管理維護呢。"
奶奶的眼睛亮了,但她還是猶豫着:"可是你在城裡..."
"城裡有妹妹照應着,不用擔心。"我堅定地說,"妹妹明天先回城,我留下來。"
妹妹看着我,眼中滿是理解和支持:"哥,你留下來好好陪奶奶。城裡的事我來處理,有消息就告訴你。"
臨行前,我們在井邊留下了一張合影。照片中,奶奶站在中間,我和妹妹分立兩側,背景是嶄新的水井和藍天白雲。奶奶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眼中閃爍着我多年未見的光彩。
送別妹妹的車遠去後,我和奶奶肩並肩站在村口。夕陽的餘暉灑在田野上,遠處的山巒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
"奶奶,我們回家吧。"我扶着奶奶的手臂,輕聲說。
奶奶點點頭,腳步輕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路過新打的井時,她停下腳步,輕輕摸了摸井壁:"這口井,會讓村裡人記住你爸的。"
"也會記住我們,"我笑着說,"周家的承諾,不管多久,終究會兌現。"
幾天後,三錘找到我,說村裡準備組建一個水管小組,負責水井的維護和管理,問我願不願意參加。我欣然同意。在幫助村民的過程中,我漸漸找回了自己的價值感,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是下崗後在城市裡從未有過的。
一個月後,妹妹打來電話,說她在市醫院找到了工作,讓我不用擔心。她還說,如果我願意,可以考慮在村裡待久一點。
"哥,你知道嗎,爸爸生前常跟我說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掛了電話,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遠處的田野和山巒。曾幾何時,我急於逃離這片土地,以為自己的未來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而現在,我卻在這片被我遺忘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根和方向。
人的一生可以離鄉背井,可以追逐夢想,但永遠不能忘記自己來自何方。。。
奶奶在院子里澆花的身影,村民們在井邊打水的笑臉,還有那些在田間奔跑的孩子,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的畫卷。而我,不再是畫卷外的匆匆過客,而是成為了其中的一部分。
或許,下崗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就像那口井裡源源不斷湧出的清水,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口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