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8年
古印度摩揭陀國 伽耶城南
今天是坐禪的第七天。
這些天其實我只在做一件事——刪除。把我記得的事情，不管是俗世時的生活；還是參禪時的苦修，不管是已參透的真理；還是未明了的疑惑，統統忘掉，我知道這對我很關鍵。
我是在一位名叫難陀波羅的牧羊女幫助下來到這裡的，要不是她用乳糜供養我，可能我就餓死在尼連禪河邊上了。之前我在尼連禪河邊進行了六年的苦修，每日只食一麻一麥，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我終於弄得自己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疲乏無力，別說修行了，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更不要說向別人傳道，這種修行方式除了造成營養不良，對得道沒有一點幫助，當我想明白這一點準備離開的時候，早已嚴重低血糖的我剛一站起身就摔倒在岸邊，幸虧偶然碰到了難陀波羅，要不然我都走不到河對岸的這棵菩提樹下。
說到自虐，我又想起自己剛出家時，曾在尼連禪河旁邊的跋伽山苦行林那裡看到的修行者們，以虐待肉身的方式修行，而且修行方式五花八門。有的不管春夏秋冬都全身赤裸，任憑風吹雨打、蚊蟲叮咬；有的每天把自己倒掛在樹上；有的常年睡在釘床上；有的整天不說話，有一個最難理解的，他常年將雙手舉過頭頂，堅持了四十五年，導致手臂肌肉和關節壞死，他在苦行林算是得道高僧了，我曾問他：“道是什麼？”他回答說：“不知道。”眾人紛紛點頭似被高僧的機鋒所打動。我倒是被說迷糊了，他的意思是“不知即為道”還是真的不知道？總之就是用各種奇怪的行為鍛煉自己的忍耐力，同時達到禁慾的目的，只待了一天我就覺得不靠譜。當然，那時候我還沒有找到別的修行方式，所以本着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也進入他們的修行行列，只不過用了一種稍微柔和的方式，只是打坐減食，但是也不想每天在山上看雜耍，於是才來到尼連禪河岸邊。現在看來這種行為更像是是做給別人看的，並不能達到自我精神解脫。果斷刪除。
我當初為什麼會出家呢？或者說我為什麼要修行呢？是為了國家？為了成為統御四海的轉輪王？還是為了結束列國互相征伐，勸導世人不要為了一己之私不惜捨棄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或是幫助世人逃脫社會階層的禁錮，脫離生老病死的輪迴，告訴他們不論得到怎樣的富貴，都不過是身外之物？
說到富貴，我出家前是相當富貴的。
我出家前的名字叫喬達摩·悉達多，作為高種姓的王子，我本來是要繼承迦毗羅衛國王位的。光是宮殿，我就有三座，有冬天禦寒的，有夏天避暑的，有雨季防潮的。歌舞於庭，錦衣玉食，極盡享受之樂。還娶了美麗的耶輸陀羅公主，並有了我們的兒子羅睺羅。說起來我還要感謝耶輸陀羅王妃，如果不是她說服我的父王，我也沒有機會出城雲遊，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不過這些都與我沒有關係了。刪除。
最後我想到了父親和母親。父親凈飯王是老來得子，五十歲時才有了我，所以對我寄予厚望，到現在也沒放棄讓我繼承王位的想法。母親則在我出生七天後就死去了，想到這裡，我心裡仍有一絲悲傷，但馬上這一絲最後的感情也被我抽離了，刪除了。
再也沒有什麼可刪除的了。
其實，第一天的時候，這些事情就已經都刪除完了，我本以為大功告成。但從第二天開始，我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勁，心裡總有一個東西，我知道它在，但怎樣也抓不到它。
我一遍又一遍地掃描我的大腦，確定什麼都沒有。但在“視線”之外，我總感覺有個像影子一樣的東西，每當我去尋找的時候，它總是徘徊在我視線之外的地方，我能感覺到它，但看不到它。
這真的快把我逼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感到一陣煩躁，於是睜開眼睛。和每一個清晨一樣，初升的太陽，溫柔地撫摸着世間的一切。人們安安靜靜地開始新一天，男人拿起掃把打掃自己家門前的土地，女人在準備早餐，老人對着神龕虔誠地做着禱告，孩子在好奇地盯着一朵剛剛開放的花朵。露水掛在草尖上，欲滴未滴，如珠寶一樣折射着太陽的光。
眼前的一切，已經不能在我心裡引起一絲波瀾，但我就是莫名的煩躁，我感覺如果今天再繼續這樣，我所有的修行將功虧一簣。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在我心裡不斷糾纏，越想平靜下來，越是在意，心裡像颳起狂風暴雨一般，意識在不斷撕扯。
但在外人看來，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這裡，就像七天前那樣。
這時，一個女人帶着一個孩子從我眼前路過，孩子都是好奇的，她先是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見我一動不動，然後指着我說問旁邊的女人：“母親，那個人坐在樹下在幹什麼？”
“那個人……”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鑽進我的耳朵里，然後在我心中凝聚成一個點。我早已如滔天洪水的心裡忽然一片寂靜，接着，那一點像有生命一樣，忽然閃了一下，然後開始炸裂，接着炸裂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在一瞬間，我的心靈中又產生了一個宇宙。
我一直抓不到，忘不了的，是我自己。
無我，一切皆是我。
真理，如期而來。
如來！①
①我們通常把佛教創始人喬達摩·悉達多稱為“如來佛祖”，又叫釋迦摩尼，因為喬達摩·悉達多本為印度釋迦教派，摩尼是對出家人的稱呼。
而如來佛和如來佛祖，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這個名詞是從梵語(tathāgata)譯出來的。“如”的意思是：“真如，即一切法（事物）的真相，就是真理。”“來”就是帶來，“佛”是“佛陀”的簡稱，“祖”是創始人之意。所以，“如來佛”是泛指掌握真理普度眾生的聖者，“如來佛祖”才是釋迦摩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