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秀梅离开镇子的时候,没有双腿的那个白发老人,依旧在镇口的破桥边拉着二胡。
他衣衫褴褛,面前放了一个几乎绝种了的搪瓷茶缸,里面零零星星有些角币。只要不是雨天,你都能见到他,他从不主动找人乞讨,只是用枯瘦的双手,陈旧的二胡,拉了一曲又一曲。
老人今天奏的是《梁祝》,他闭着双眼,神情专注,乐声如诉如泣,从指间流出淌过桥面滴落到河水里,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极不协调。路人从他的身边不断经过,没人停留,也无人看他一眼,除了秀梅。
秀梅把孩子用一只手抱住,另一手从提包里翻出10块钱,哈腰扔在搪瓷茶缸里。
老人没停手也没抬眼,嘴里却溜出一句,“走了?”
“走了。”
“再见。”
秀梅苦笑着撇了撇嘴,“哪有什么再见?”
2
秀梅是农村姑娘,初中毕业家里就没让继续念书。她爹说:“女孩子家念什么书,早晚都是人家的人,趁岁数小这几年帮家里多挣点钱。”
一个女孩子能干什么农活?况且秀梅长得好,杨柳细腰,容貌乖巧,十里八村的能数得着。
她爹倒也知道闺女要富养,舍不得扔庄稼地里风吹日晒,免得日后卖不上好价钱。秀梅也就在家帮帮东家婚庆庆典、帮帮西家孩子满月百天,她人小麻利手巧,做得大锅饭菜特香甜。转眼几年,秀梅就出落成20岁大姑娘了。
二大爷来串门子,说是镇上的沙场要个做饭的,女的,条件就是做饭好吃。想到秀梅正合适,就过来报个信儿,听说工资给得不少。
秀梅爹盘腿炕上抽烟,细细一琢磨,这活儿还真就是闺女的,一来闺女做饭指定行,二来能挣钱攒嫁妆,三呢,兴许能遇到镇子里的好人家。
3
沙场离镇子不远,蹬自行车不到半小时,老板姓田,工人们都喊他三哥。三哥三十多岁的样子,爱穿细纹小领衬衫、灰白色的休闲裤,皮鞋也总是擦得能照人。
秀梅感觉他一点不像这脏兮兮的沙场老板,倒像是电视里的白领,干练且风度翩翩。
田老板吃了秀梅炒的大锅菜,第一口就连连称赞,“呵!这菜味儿地道,跟姑娘长得一样地道,以后还不得把这帮傻子吃馋啦!少放点油,多放点盐。哦,对了,我那份单炒。”
秀梅高兴地抿着嘴乐,一高兴嘴还挺甜,“行啊老板,你爱吃我就给你做,包你吃得乐不思蜀,不过你可得给我加钱。”
田老板又往嘴里添了一筷子菜,“什么老板,叫三哥,都这么叫,我习惯。”
他说完挥手叫过工头,“明天让老驴不要买菜了,把小三轮车好好收拾一下交给秀梅,别有毛病,省的到时候蹬着费劲。以后买菜就交给她,大厨还要有好食材。”
沙场24小时开工,两台挖掘机不停地从浑浊的河水里掏出金灿灿的沙子,像黄金一般,再用输送带运到岸边,用不了几天就把河岸边空地堆满。田三哥说:“这他妈比黄金来钱还快,不用再费其他劲儿,坐等收钱。”
秀梅不懂这些,她望向河床,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几十台挖掘机,密密麻麻排列了几公里长,那是老张家的,还有老王家的……她看那些沙场把这条不大的小河围得严严实实,就像乡下的庆典,十人一桌吃得无比香甜。
4
三哥往工地拉了好多彩钢板,说是要起个房子。二层是个大通间,工人休息和吃饭用,省得闲了这些人四处乱跑,干活时找人得等半天。一层三哥用一间做办公室,再用一间做休息室,还有一个大间做伙房,而秀梅住的屋子就靠三哥的休息间。
小三轮秀梅没骑几回,那玩意儿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买来的菜在后斗里摇来晃去地上下乱窜。
三哥夹着手包钻进轿车,摇下车窗对厨房喊:“秀梅,我去镇里,拉你顺道买菜,赶紧上车,我赶时间。”
秀梅三步并两步地跑上车,开车门坐在了后面。三哥回头望了她一眼,“坐后面干什么,说话得劲儿吗?坐前面!”
三哥边开车边和秀梅聊天。
“哈哈,你穿的什么啊?”
“做饭的工作服。”
“我知道,去买菜你也不换一套。”
“换什么啊,换来换去的多麻烦。”
“镇里的姑娘上街都要打扮打扮。”
“我爹说,干活就要像个干活样,花里胡哨的不实在。”
三哥嘿嘿一乐,“听说农村的女孩子都爱去城里打工,你怎么没去?”
“我也想去,本来说好要等丫蛋回来,下次一起去南方。我还没去过大城市,丫蛋说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幸亏你没去。”
“为什么呢?”
“农村孩子大多进工厂给人打工,进厂要交押金钱,那得好几千。第一个月还不给开资,不能生病不能请假,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而且说不定哪天厂子就倒闭,最后工钱要不来不说,连押金钱都瞎了。你看没看电视,一到过年就有农民工讨要工钱,跳楼上吊的都有。”
“是吗?这不都是无赖嘛,谁还敢给他们打工!”
“就是啊,可不打工就一分钱都没有,你说咋办?我这儿不一样,工钱按月开,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红包,一个包最少都是500元。生病了该养病养病,该住院住院,病好了回来,三哥我照样用。
“看到刘瘸子没,下河修机器扎了脚,破伤风感染,截了半只脚掌,回来我还是让他修机器。秀梅,你说,我实在不实在?”
“三哥实在!”
“所以啊,三哥实在,你也要跟三哥一样实实在在,一会儿领你去买套裙子,姑娘上街就要好好打扮。”
“这……三哥,不好吧,我没钱。”
“你看你,刚说完要实在,你咋又分个里外?不用你花钱,这是工作服,沙场给你报销的。”
“真的呀,三哥你太好了!以前在家时,我就喜欢裙子,可是没钱买。”
三哥领着秀梅在镇子里转了好半天,买了菜,吃了冰激凌,还买了裙子。那裙子真短,膝盖上面足足还有一巴掌的距离。
秀梅说:“三哥你不去办事儿了?”
三哥说:“以后再办。”
5
老驴很生气,打饭的时候总是指桑骂槐,“这啥破菜啊?怎么还有没择干净的菜叶子?听说西面沙场做饭的女的跟人乱搞……”
秀梅低头只管给工人盛菜,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她能猜出其中的原因,因为买菜的时候,摊主总和她提给她好处费的事情。
这天老驴盛了饭菜出门,转头又回来,一扬手把一钵子饭菜扣在地上,“你这是做饭吗?大牙差点硌掉,你不淘米啊,这么大沙子看不见?”
秀梅满脸通红,缩着脖子躲在角落不敢答言。
老驴得理不饶人,“来来来,你过来,把这带沙子的饭都给我吃了。”
话音刚落,老驴脖子后面被狠狠地给了一巴掌。
“你找事儿是不!三哥我亏待过你吗?买了两年菜,每月至少掖个三头五百的,三哥我说过吗?别他妈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况且你吃亏了吗?操你的,不想干可以滚!秀梅是我妹子,恶心她就是恶心我,别在这儿恶心我!”
三哥很大义凛然,老驴顿时蔫儿了,“三哥,老板,你看你说的,我老驴哪是不识相的人?早知道秀梅妹子是您妹子,别说是沙子,石头我都嚼碎了咽下去。您大人大量,莫怪莫怪。”
6
沙场的工人都有摩托车,八月十五下午放假,得了三哥的红包后,一个个欢天喜地的都回家过节去了。
秀梅家远,回去可以,可当天返不回来,耽误第二天做饭。
工人走光了,三哥迈腿进了厨房,“得了,别收拾了,赶紧回屋换衣服,有俩月没回家了吧,我给你当把专职司机,开车送你回家。”
“那明天不用做饭了?”
“想什么呢,晚上和我一起回来。赶紧,穿那个小短裤,你腿长,显身材。”
三哥很够意思,后备箱里堆了满满的礼品,月饼成盒的,水果成篮的。秀梅爹妈高兴得不得了,忙乎了一桌子菜,开了瓶过年没舍得喝的白酒,一个劲儿地说秀梅有福气,摊上了个好老板。
秀梅看着爹妈会错了意,几次开口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她觉得没必要解释,三哥人家有老婆,而且还有两个孩子,人家做的一切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一份情谊。
也或许她也很享受这种被羡慕包围的感觉,村子里的那些个女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在一堆窃窃私语,脸上分明写着大大的“嫉妒”二字。
回去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山里的气候说变就变,刚才还朗月高悬,一阵山风过后,豆儿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就下来了。
山路本就崎岖,积水深深浅浅的看不清楚,一不小心车子掉进个水坑里。三哥给足油门,车子打滑着横向摇摆,就是爬不上来。秀梅跳下车,冒着大雨在后面使出吃奶的力气,轰的一声,车子总算是脱离了水坑。
秀梅浑身淋了个通透,钻进车子里,三哥赶紧拿了毛巾递给她,“脱了,赶紧脱了擦擦干,别感冒了。”
秀美哪好意思当着三哥的面脱衣裳,而且自己还是个大姑娘。三哥说:“车座都让你弄湿了,都真皮的,贵着呐。这么湿乎乎地走到沙场,全都泡浮囊了。”
秀美无奈,爬到后座去,边脱边对三哥说:“不许偷看。”
三哥不开车,斜眼从后视镜里看个真亮。一股底火慢慢地烧上来,转身扑向后座。
晚上秀梅住在三哥的休息室,她有些后怕,但不后悔。
秀梅问三哥,“你怎么过节不回家?”
三哥说:“回不回都一样,顶多回去吃个饭还得回来。过节我都自己住沙场,设备没人看着会丢。”
秀梅接着问:“那嫂子不心疼你啊?”
“心疼什么,她那人不解风情,除了和孩子还行,其他没一点有趣的地方。当年小不懂事儿,父母做主,媒妁婚姻,没什么幸福可言。”
秀梅心里有些可怜三哥,“那你跟我幸福吗?”
“幸福,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找到了幸福。”三哥很肯定地回答。
自从秀梅和三哥睡过,三哥每晚都住在了沙场。秀梅也越来越熟练,三哥也解锁了能想到的一切技巧。
秀梅也不知道这是算什么,三哥没给她承诺,她只期盼能用体贴和技巧赢得她想要的东西。
7
秀梅怀孕了,反应一天比一天厉害,接着肚子一天比一天显相。三哥开车送秀梅回家,叫她安心在家养胎,一切等孩子生下来他自有安排。
秀梅爹把三哥带去的东西一股脑扔了出去,“这么个大闺女让你糟蹋了,拿点破东西就想打发我们?离婚,完了结婚,赶紧,否则别进这个门!”
秀梅想跟他爹解释,他爹抬手就是一个嘴巴,“你也给我滚!外面丢人不说,还跑回村子里丢人,我可丢不起这张脸!”
俩人出来时,三哥扔下两叠子钱,原本打算留给秀梅养胎用。秀梅爹摔了拿来的东西,可没摔钱,脸面和钱较量中,钱赢了。
三哥在镇子上租了屋子,置办了该有的家用,总算是把秀梅安顿下来。他晚上也不住沙场了,下了班开车早早地回到秀梅住所。
就像一对老夫少妻的新婚夫妇,甜蜜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秀梅问:“这孩子也有了,大婆怎么办?”她管三哥老婆叫大婆。
三哥说:“她能怎么办,忍着呗,行就这么过,反正我一直陪着你,不行她就离,正好把你娶回去。”
“她能离吗?”
“差不离吧。”
秀梅心里欢喜,轻轻拍拍肚皮,“宝宝啊,快出来,你出来妈妈就能和爸爸回家了。”
可是直到孩子都生了,大婆也没和三哥离婚。
怀孕后,我等男友离婚娶我,一直等到孩子满月
8
沙场就是金场,常有因为过了界限打斗的事情发生,更有当地的地痞眼红着。
三哥的沙场最近常有地痞来闹事,先是收保护费,后是要入股,接着就是每拉出一车沙子收取200元,这相当于40%的纯利润。
三哥自然不能答应,一来二去的就动起手来,地痞来的人少吃了亏,被工人打伤了两个。
三哥知道这事儿不能善罢甘休,当对方约死架,一战定沙场归属时,就花钱找了镇子上的狠人儿。双方几十个人在沙场开战,一顿刀光剑影之后,地痞被砍得落荒而逃,扔下一具被打死的shi体。
人不知道是谁扎死的,场面太混乱,自己能不受伤就烧了高香,哪还顾忌当时扎了谁砍了谁?可这事儿得三哥来扛,警察来抓人时,三哥就坐在办公室里抱着头,他也不想。
死了的地痞家不要钱,只要杀人者偿命,说几世单传被绝了后,要钱也是烧了。最后迫于家属的压力和社会反响极大,三哥被判死刑。
三哥说:“我想见个人。”
秀梅跟着警察赶来了,这一个多月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一切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每天只能抱着孩子,以泪洗面。
她见过大婆,大婆一脸鄙视,“我知道你这个小妖精,也知道你还带出来了崽子,可这都没用。哪个沙场老板没小三?生孩子的多了去了,打听打听去,有没有一个能转正的?”
秀梅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没想干别的,就想打听打听三哥的情况,去过监狱,人家说我非亲非故不让见。”
大婆冷笑,“情况?情况跟你有关吗?死人你能救活吗?还知道自己非亲非故,一个小三,你也配知道情况!”
三哥说:“我对不起你,啥也没法给你留下。”
秀梅说:“这就完了?”
三哥说:“别恨我。”
秀梅说:“恨有用吗?”
三哥说:“后悔没?”
秀梅说:“你猜。”
“其实猜与不猜还有用吗?我一直以为的爱情,注定要我背负一辈子也说不清楚的债。”
9
秀梅离开镇口的拉二胡的没腿老头,她招手拦下开往临县的客车。
听说那块有个沙场在做饭的。(原标题:《爱情里的第四个故事:沙场老板的小三》)
本故事已由作者:西门小金鱼,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谈客”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