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响。

笃。笃。笃。

不快,也不慢。

像他这三年每一次出差回来,门后都准时等着他的那个家。
他推门进去,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有细细的水珠,像刚倒出来没多久。空气里有葱姜下锅的香气,混着一点排骨汤的油香,很家常,也很暖。
“回来了?”
孙小梦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笑,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饭快好了。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放了洗澡水。”
赵明远嗯了一声,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弯腰换鞋。拖鞋还是放在老位置,鞋头朝外,方便他一穿就进屋。客厅茶几擦得发亮,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灰色毛衣,线团滚在角落,电视遥控器端端正正压在杂志上。
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眼前这一切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排练过很多遍。
热水器轰地一声启动,浴室里传出水流打在瓷壁上的闷响。
他走到客厅坐下,后背陷进沙发里,眼睛却没法放松。他盯着那团灰线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浮出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短短一行字。
“你妻子今天下午三点,也住进了你出差那家酒店。”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可偏偏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最容易钻进人心里。
“小梦。”他忽然叫了一声。
她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湿着,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星子,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怎么了?”
赵明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事。”
她笑了笑:“那你先去洗,水差不多好了。”
赵明远站起来,往浴室走。
镜子蒙着薄薄一层雾,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水面漂着几片蔫了边的玫瑰花瓣。三年前她第一次这么弄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说出差回来太累了,泡个澡会舒服点。后来这成了惯例。每次他回家,浴缸里都有花。
起初他很受用。觉得自己辛苦打拼,总有一个人在惦记他。
现在他看着那几片花,忽然觉得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这回只有一句。
“查查809。”
赵明远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回。他把短信删了,发了条消息给老李。
“帮我查下XX酒店昨天下午大堂和电梯监控。越快越好。”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脱衣服下水。热水裹上来的那一瞬,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更乱了。
如果是假的,谁在恶作剧?
如果是真的,她去干什么?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他住的那家酒店?
饭桌上是他爱吃的菜。
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孙小梦坐在他对面,给他盛饭,问他排骨会不会太甜,汤要不要再加点胡椒。她说话还是那样,声音软,眼神也软,像总怕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明远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尝不出味。
“这次出差顺利吗?”她问。
“还行。”
“客户难说话吗?”
“还行。”
“那下个月,还要去吗?”
赵明远抬眼看她。她筷子悬在半空,神色像是随口问的,可眼底又有一点发紧。
“可能要去。”他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明远像不经意似的开口:“你昨天下午干嘛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可他看见了。
“昨天下午?”她想了想,“午睡啊。醒了以后收拾了下屋子,后来下楼买了菜。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点点头,像是信了。
可接下来那顿饭,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晚上她去洗碗,水声哗哗作响。赵明远坐在客厅里听着,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洗碗总爱哼歌。调子跑得很厉害,还总记不住词。那时候他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故意跟她乱唱。她嫌他烦,嘴上赶他,身体却往他怀里靠。
后来,她不哼了。
他也不抱了。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好像婚姻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浓,连空气都是甜的,后来日子一天天摊平,甜味没了,谁也不说,就装作没看见。
孙小梦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离他不远,肩膀和他胳膊之间隔着一指宽,碰不到,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热气。
“要不要吃橙子?”她问。
“不吃。”
“那我给你泡点茶?”
“不用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看着他:“明远,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赵明远盯着电视屏幕,没有转头:“没有。”
她嗯了一声,慢慢起身,回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那声“咔哒”很小,却像敲在他心口上。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照常出门。
孙小梦给他装好保温杯,放进包里,说泡了枸杞,开会的时候记得喝。临出门,她还站在门口叮嘱:“晚上早点回来,我包饺子。”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点头。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家居裙,挽起来的头发,脸上没化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他心里那点疑云,反而越来越重。
中午,老李把他叫到公司楼下咖啡馆。
“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老李压低声音,把手机推过来。
第一张是酒店大堂监控截图。
下午两点五十。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旋转门走进去,身形纤细,长发披着,戴着墨镜。赵明远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孙小梦。
老李又往后划。
电梯监控里,女人摘了墨镜,脸清清楚楚。
确实是她。
赵明远盯着屏幕,像是盯着一块冰,半天没说话。
“后面呢?”他问。
“三点十分,她进了809。晚上七点才出来。期间没别人进出。”老李顿了顿,“你住哪间来着?”
“808。”
老李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就……隔壁。”
咖啡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可赵明远后脖颈还是出了层细汗。
隔壁。
不是同一间。可偏偏是隔壁。
如果是偷情,为什么不直接进他房间?如果不是偷情,为什么要去那儿?
“你查没查,809登记的谁?”他问。
“用的身份证是个女的,名字叫林曼。但这个身份证可能有问题,照片看着像是P过。”老李凑近了些,“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套你?想挑拨你们?”
赵明远没说话。
因为他也想不通。
从咖啡馆出来,他没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那家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不肯给看入住信息,他亮了工作证,编了个核对差旅报销的理由,总算磨到一点边角料。809昨晚已经退房,客人没留行李,入住时间也就那几个小时。保洁阿姨说,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就一股很重的药油味,像是有人在里面擦伤。
药油味。
赵明远怔了怔。
他顺着走廊慢慢走到809门口,站了很久。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发空。他盯着门牌号,脑子里忽然有个不太敢想的念头冒出来。
她不是去见男人。
她是去躲什么人?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因为太牵强了。她为什么要躲?躲谁?又为什么不告诉他?
回家路上,他打开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孙小梦正低头包饺子。案板上铺满白面粉,她手指沾着面,动作很熟,一只只饺子排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去,她侧脸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明远盯着那一幕,看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偷看一个原本属于他的生活。
到家时,锅里的水正翻着大泡。
孙小梦系着围裙,回头冲他笑:“你回来得正好。第一锅刚下,我给你蘸料调好了。”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她察觉到不对,笑意慢慢淡了:“怎么了?”
“我今天去酒店了。”他说。
空气像被人掐了一把,忽然就紧了。
“什么酒店?”她问。
“我出差住的那家。”
她手里的漏勺轻轻碰到锅边,发出一声脆响。
“昨天三点。”赵明远看着她,“你进了809。”
这回她彻底不动了。
锅里饺子翻滚,蒸汽往上冒,油烟机嗡嗡作响。可这些声音都像退远了。赵明远只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你跟踪我?”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知道你去干什么。”
“所以你查我?”
赵明远喉咙发紧:“你撒谎了。”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眼圈慢慢红了,“你不是一回来就认定我有事?”
这句话像刀子,不快,却很准。
赵明远还没开口,她突然关了火。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她背过身,手抬到腰侧,慢慢把衣服掀了起来。
赵明远整个人僵住。
她左边腰肋到胯骨,一大片青紫。旧的泛黄,新的发黑,像一层层摁出来的印子。不是磕碰。不是摔的。是人打的。
“你如果查监控查得够仔细,”她没回头,声音发哑,“应该还能查到,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有个男人在809门口站过。”
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打的?”他问。
她把衣服放下来,沉默了几秒,蹲下去关火,动作很慢,像扯一下都疼。
“你出差第一天晚上,有人来敲门。”她说。
“谁?”
“不认识。戴着口罩,手上有刀。”
赵明远一步跨过去,抓住她胳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很低,“你人在外地,回来要四五个小时。那时候他已经站在我家门口了。”
“他想干什么?”
“问我你住哪个酒店,问你这几天的行程。”她扯了下嘴角,像在笑,又不像,“我不说,他就动手。”
赵明远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那你昨天去酒店……”
“他后来又打电话,说想见我,让我去809,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你。”她盯着地砖,眼神发空,“我怕他再来家里。怕楼道里有人,怕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在,怕他真把刀捅下来。”
“你就一个人去了?”
“要不然呢?”
这句话一出来,赵明远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她没哭。可这种没哭,比哭更难受。
原来那四个小时,不是背叛。是她一个人在扛。
“他对你做什么了?”赵明远喉咙发干。
“没做别的。”她说,“他还是问你的行程。我没说。他骂了我一阵,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很重的疲惫:“报警以后呢?抓不到他怎么办?你还得出差,我还得一个人待在家。明远,我不是不想报,我是不敢赌。”
厨房里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鸣。
赵明远缓缓松开她,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羞愧从脚底往上爬。昨晚他在怀疑她。今天他还查她。可她身上那些伤,一道道都是真的。
“对不起。”他说。
孙小梦没看他,只是蹲下身去捡刚才掉地上的饺子皮。赵明远也蹲下去,伸手帮她。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她缩了一下。
“我以为……”他开口,后半句没说出来。
“你以为我出轨。”她替他说了,语气很平,“我知道。”
赵明远抬头。
“你回来那天,进门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以前不是那种眼神。”
赵明远心口发闷:“小梦……”
“没事。”她低着头,继续捡,“如果我收到那种短信,我大概也会想歪。”
“可我不该不信你。”
“不是不信。”她轻轻说,“是你根本没发现,我已经有一阵子不对劲了。”
这句更狠。
因为是真的。
她最近总说累,洗澡的时候会关门,晚上睡觉翻身很慢,连提一袋米都说腰酸。可他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天气热,身体不舒服。原来不是。他只是没看见。
或者说,他根本没认真看。
那天晚上,饺子重新煮了一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什么胃口。吃完饭,赵明远第一次主动收拾碗筷。孙小梦拦了一下,他没让。
洗碗的时候,冷水冲在手背上,赵明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她一个人去了酒店。
她一个人扛了两天。
而他第一反应,是怀疑她。
睡觉前,他拿着药酒进卧室。孙小梦坐在床边,睡衣领口松松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给你擦。”他说。
她本来想说不用,可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拒绝。
药酒倒在掌心,味道很冲。赵明远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身体明显缩了缩,牙咬得很紧。
“疼就说。”他低声道。
“没事。”
“别逞强。”
她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要是没查监控,是不是打算一直试探我?”
赵明远手一顿。
“我不知道。”他说。
她没再问。
药酒抹开,皮肤发热,淤青边缘像一层模糊的雾。赵明远看着那些伤,眼睛一点点发红。他不是爱哭的人,可那一刻胸口堵得厉害。
擦完药,他从背后抱住她,动作很轻,怕碰疼她。
“以后有事,告诉我。”他说。
“告诉你,你会信吗?”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会学着信。”
这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难听。可孙小梦听完,反而没再动。她过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老李来了电话。
“人查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那男的叫张勇,干催债的,之前有前科。还有个事,你得有心理准备。你们部门新来的周毅,最近到处打听你的行程。张勇跟他见过面。”
赵明远捏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
周毅。
这个名字一出来,很多零碎的细节一下连上了。
上个月团建,周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绕来绕去,总爱往他身边坐。问工作,问项目,也问他什么时候出差,住哪儿,哪家酒店方便。赵明远那时候没防备,觉得新同事套近乎很正常。
现在想想,全都不对。
“还有,”老李接着说,“张勇昨天下午三点多在酒店出现过,但没进房。像是在门口盯了一会儿,又走了。估计是去吓唬人。”
赵明远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得吓人。
孙小梦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神情,放下盘子:“怎么了?”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他说。
她听完,没有露出多震惊的表情,像早就有心理准备:“公司的人?”
“嗯。”
“为什么?”
赵明远说不出口。
因为一个女人。
因为嫉妒。
因为一个男人可笑又下作的自尊心。
太荒唐了。荒唐到说出来都像笑话。
可现实就是这样,很多伤人的事,背后未必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可能只是一点拧巴,一口气不顺,一次不甘心。人一歪,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去找他。”赵明远说。
“我跟你一起。”孙小梦立刻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事危险。”
“危险的事我已经碰上了。”她看着他,目光很直,“你以为你去找他,说两句他就认?他不认呢?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远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我去,是因为我是被打的人。我在场,他没那么好装。”
赵明远皱眉:“万一刺激到他——”
“那就更说明是他。”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退。
最后还是赵明远先别开眼:“你得听我的。”
“你也得听我的。”她说。
这话把他噎了一下。
中午,他们先去了张勇所在的那家催债公司。
地方很破,门口玻璃上贴着“商务咨询”几个掉色大字。屋里烟味呛得人想咳,办公桌乱七八糟,几个男人翘着腿打牌。孙小梦一进去,脸就白了点。
角落里那人抬起头,左手手腕一道疤,眼睛小,单眼皮。
就是他。
赵明远往前一步,把孙小梦挡在身后:“张勇?”
张勇眯眼看了看,笑了:“哟,正主来了。”
他语气像熟人打招呼,轻飘飘的,反而更让人起火。
“谁让你找她的?”赵明远问。
“拿钱办事,不问雇主。”张勇站起来,抖了抖烟灰,“哥们,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碍了别人眼。”
“你打她了。”
“碰了两下。”张勇抬下巴,看向孙小梦,“她嘴硬,我也没办法。”
这句一出来,赵明远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一拳砸过去,力气大得自己都收不住。张勇没防备,直接撞到桌角,旁边几个人一下站了起来。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椅子翻了,茶杯碎了,有人骂脏话,有人冲上来拉。
孙小梦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偏偏又不敢喊。她只看见赵明远像疯了一样,眼睛都红了,平时那点克制全没了。
几分钟后,张勇捂着脸靠在墙边,嘴角流血,终于松了口。
“周毅!”他吐了口血沫子,骂骂咧咧,“是周毅!他让我打听你住哪儿,让我吓唬你老婆,最好让她以后看见酒店都怕。妈的,我哪知道她这么倔……”
后面的话赵明远没再听。
他拉起孙小梦就走。一路下楼,风吹过来,他才觉得手在发抖。
“你没事吧?”孙小梦问。
“我没事。”
“手都抖成这样了。”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笑得很冷:“我现在想杀人。”
孙小梦心里一紧,立刻抓住他手腕:“你别犯傻。”
“我有数。”
“你没有。”她盯着他,“你现在一点数都没有。”
赵明远不说话了。
她说得对。
愤怒到这份上,人很容易做错事。可错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来。
傍晚,他们去了周毅家。
那是个老小区,楼道里有股常年不见光的霉味。赵明远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脸绷得死紧。孙小梦跟在他后面,心也悬着。
敲门声响了几下,里面有人问谁啊。
门打开,周毅穿着背心短裤,看到门外两个人,脸色明显一变。但他很快笑起来,笑得发虚:“赵哥?嫂子?这么晚了,有事啊?”
赵明远直接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张勇的照片。
周毅眼神闪了一下。
“认识吗?”
“不认识。”他说。
“再想想。”
“真不认识。”
赵明远没再废话,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顶到墙上。周毅慌了,挣扎起来:“你干嘛!撒手!我告诉你这是我家——”
“你让人碰我老婆的时候,想过她是在家里吗?”
周毅一愣。
孙小梦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突然有了轮廓。这个男人在公司看她的时候,她不是没感觉。只是那种目光太油,又太会藏,她不愿往坏处想。
“为什么?”她问。
周毅看向她,先是心虚,接着像豁出去了一样,冷笑了声:“你还真好意思问。”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
“装什么啊。”他鼻子里出气,语气一下变得尖刻,“你以为我不知道?李薇追着赵明远跑,公司里谁不知道?我不过就多看了她两眼,她拿我当空气。凭什么?凭什么你老公什么都占?”
赵明远眉头一拧。
李薇是销售部的,一个月前确实跟他表过白,他当场拒了,之后也没再有来往。这事没闹大,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你就找人打我?”孙小梦盯着周毅,“因为另一个女人喜欢我老公?”
“打你是意外!”周毅吼起来,“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们,让你们知道别太得意!”
“谁得意了?”孙小梦反问。
这句很轻,却一下把周毅噎住。
“你嘴里的得意,”她继续说,“是我每天在家做饭等他回来?还是他出差我给他收行李?还是你看见别的女人喜欢他,你自己难受?”
周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是替谁不平。”孙小梦看着他,“你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像样。”
“你闭嘴!”
“我不闭。”她往前一步,声音还是不高,“你被人看不起,不是因为你普通,不是因为你没钱,是因为你做的事让人恶心。”
这一句像刀,终于把周毅那层皮剥开了。
他脸上那点装出来的镇定彻底没了,眼神发狠:“你算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赵明远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下比打张勇还重。
周毅撞到鞋柜,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捂着脸,鼻血一下流出来,嘴里骂得很脏。赵明远还要上前,孙小梦死死抱住了他胳膊。
“够了!”她喊。
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探脑了。
“够了,明远,够了。”
赵明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火。可那火在听见她声音后,还是一点点压了回去。
周毅扶着墙站起来,眼神怨毒,声音却发虚:“我要报警。”
“报。”赵明远看着他,“你报警,我也报。看看你雇人威胁、伤人,这事怎么算。”
周毅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占理。
更知道,一旦闹到单位,他就彻底完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区里树很多,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路灯昏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孙小梦走得不快,赵明远也放慢了脚步。
谁都没先说话。
走出小区门口,孙小梦忽然停下来:“你手给我看看。”
“没事。”
“给我。”
赵明远把手伸过去,指关节破了,红了一片。孙小梦低头看着,鼻尖有点酸。她从包里找出湿巾,轻轻给他擦。
“疼吗?”她问。
“还行。”
“撒谎。”
赵明远笑了笑,笑意很淡:“你之前也撒谎。”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有夏天夜里的潮气。
“对不起。”孙小梦先开口。
赵明远看她:“你道什么歉?”
“酒店的事,我本来想等事情过去再告诉你。”她垂着眼,“结果越拖越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你怀疑我,我也生气,就更不想说了。”
“我也对不起。”赵明远说,“我不该先查你。”
“但你要是不查,也不会知道我受伤。”她看着地面,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到底,我们俩谁也别说谁。”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小梦,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这几年,过得开心吗?”
这句话像是很突然,又像是憋了很久。
孙小梦愣了下。
街边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反问。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一直以为你是开心的。”赵明远盯着她,“我以为你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体谅,什么都不说,就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可现在我觉得,不是。”
孙小梦眼眶慢慢红了。
“你觉得我是哪样?”她问。
赵明远想了很久,才说:“像个永远不会麻烦别人的人。”
孙小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不是不会。”她擦了擦眼泪,“是我以前觉得,麻烦你没用。”
赵明远心里一沉。
“你总在忙。忙项目,忙客户,忙升职。每次我想说点什么,看见你皱着眉回消息,我就觉得,算了。”她声音很轻,像把藏了很久的话一点点掏出来,“次数多了,我自己也习惯了。开心的不说,不开心的也不说。你回家有口热饭,有干净衣服,有人问你累不累,就够了。至于我怎么样,好像没那么重要。”
赵明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没法反驳。
这些年他确实是在拼。为了房贷,为了车,为了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为了别人嘴里那个“像样的家”。可他拼着拼着,忘了家不是项目,不是把钱赚回来就行。人也不是家具,摆在那儿就不会坏。
“那你现在呢?”他问,“现在也觉得不重要?”
孙小梦抬头看他,眼泪挂在下巴上,风一吹,有点凉。
“现在不知道。”她说。
这句比“重要”或者“不重要”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没有立刻原谅。
也没有立刻否定。
她只是说,不知道。
他们慢慢往家走。一路上,谁都没再提周毅,没再提张勇,也没再提那条短信。仿佛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又仿佛根本没过去。
走到楼下,赵明远忽然停住:“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会是谁?”
孙小梦也愣了下。
对啊。
如果不是那两条短信,这一切根本不会掀开。
谁知道她去了酒店?
谁又偏偏在那个时间,把消息发给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这念头让夜里的风都冷了些。
回到家,屋里还有上午没散完的面香。厨房案板上,包了一半的饺子皮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卷起来。那杯温水还在鞋柜上,只是彻底凉了。
赵明远站在玄关,忽然想起昨天刚回家时,听见的那阵切菜声。
笃。笃。笃。
多像日子本身。按部就班,不露声色。
可谁知道,这日子底下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多少不敢碰的伤,多少看不见的裂纹。
“还煮饺子吗?”孙小梦问。
赵明远回头看她。
她脸上有倦意,眼睛也哭得发红,腰上还带着伤。可她站在厨房灯下,围裙没摘,头发乱了几缕,还是像最开始他认识她时那样,带着一点软,一点韧。
“煮吧。”他说。
“你不是说饿了?”
“嗯,饿了。”
她进厨房烧水,他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帮忙。狭小的厨房里,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躲。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冒出细小气泡,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明远。”孙小梦忽然开口。
“嗯?”
“如果那条短信不是周毅发的,也不是张勇发的,你说,会不会是我妹妹?”
赵明远一怔:“你妹妹?”
孙小梦抿了下唇,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说了:“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小时候家里穷,送人了。前阵子她突然来找我,我一直没跟你说。”
赵明远愣住了。
“昨天去酒店的,是她。”孙小梦声音很轻,“她不想来家里,怕尴尬。也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我就……答应在那里见。”
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下。
所以监控里那个红裙女人。
所以809。
所以她的确去了酒店,但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闷,连气都喘不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她低头捏饺子边,“她突然出现,我自己都还没缓过来。再加上后面被张勇找上,我更乱了。”
“那短信……”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孙小梦摇头,“她性子有点怪,说话做事我也拿不准。也可能不是她。也可能……真有别人。”
锅里的水开了,顶得锅盖轻轻跳。
赵明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晚所有事情都还没有落地。真相揭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夫妻之间的怀疑解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人抓到了,可最早伸进他们生活里的那只手,也许还没露面。
“你会怪我吗?”孙小梦没抬头,忽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瞒着你这么多。”
赵明远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我更怪我自己。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孙小梦手上动作停了停。
这回她没反驳。
饺子下锅后,水汽扑出来,带着面香。两个人站在灶前,谁也没催,谁也没急。仿佛只要这锅水还在翻滚,很多问题就可以暂时不回答。
吃到一半,赵明远忽然说:“周毅的事,我明天会处理。报警也好,找公司也好,该走的流程都走。”
“嗯。”
“张勇那边也得报。”
“嗯。”
“你妹妹……”他顿了顿,“你要是想见,我陪你。你要是不想见,也可以不见。”
孙小梦夹着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下:“再说吧。”
她说的是再说。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
赵明远听懂了。
有些关系,不是一句血缘就能拉近的。就像有些婚姻,也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修好。
吃完饭,孙小梦去阳台收衣服。赵明远站在客厅,看着窗外。
楼下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罩乱撞,一次一次,发出细小的扑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夜里特别清楚。
他忽然想起昨天回来时,鞋柜上那杯温水。
刚刚好,不凉不烫。
像她这些年给他的所有东西。分寸,体贴,耐心,沉默。她把他照顾得太好了,好到让他忘了去问,她自己渴不渴,疼不疼,怕不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小梦抱着收好的衣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明远,你说我们会好吗?”
这问题问得很轻,像怕答案太重。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敢像以前那样,想都不想就说“会”。那样太轻了。轻得像哄人。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也还有一点很小的、没灭掉的期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孙小梦怔了下。
赵明远伸手,慢慢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不是保证。
不是承诺得天花乱坠。
只是试试。
很笨。也很实在。
孙小梦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的飞蛾还在撞灯。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不死心,又像有人明知道会疼,还是想靠近一点光。
夜很深了,厨房里还有没洗的两个碗,玄关那杯水已经彻底凉透。可锅里残留的饺子香还在,阳台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夏天气味。
赵明远忽然觉得,家这个东西,大概从来不是稳稳当当摆在那儿的。它更像一杯放在鞋柜上的温水,看着寻常,可只要晚回来一点,就会凉。想再暖起来,就得有人重新去烧,重新去倒,重新小心翼翼端过来。
至于那条短信到底是谁发的。
至于孙小梦那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会不会再来。
至于周毅被处理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麻烦。
这些都没答案。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子,忽然听见楼下谁家厨房里传来切菜声。
笃。笃。笃。
不快,也不慢。
像开始。也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