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绑定地方选举，菲律宾“自由派”是否难以突围

菲律宾此前于2022年5月9日举行大选，开票结果显示，前领导马可仕之子——小马可仕以及现任领导杜特蒂之女——萨拉·杜特蒂均以极大的差距领先竞争对手，笃定当选领导与副领导之职。

2022年菲律宾第17任领导

不少人担忧这象征菲律宾的“威权复辟”，并将结果归因于民众的“历史健忘”以及“崇尚以暴力解决问题”。也有人指出，菲律宾民主化之后的政府施政绩效不佳，是民众对民主失去信心，进而重新拥抱强人的原因。尽管上述因素都确实存在，但解释力仍略嫌不足。

家族关系中的竞争与合作

稍微了解菲律宾政治的人都知道，家族比起政党在政治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菲律宾的政治家族主要脱胎自前殖民时代的基本政治单位巴朗盖的领袖。西班牙殖民时代基于统治的方便，不但没有消灭这些地方领袖，反而将其纳入封建制度当中，不但让原本流动性高的领袖地位固化与世袭化，并且让这些地方领袖在其领地上有更多的经济与治理特权，使得菲律宾和许多拉丁美洲国家一样出现了“大地主制”的情况。

与拉丁美洲不同的是，西班牙殖民者对菲律宾人的语言同化非常消极甚至抗拒，因此直到西班牙殖民时代结束，菲律宾都没有形成统一的语言场域，仅有地主阶级的菁英熟习西班牙语，因而得以进行跨区域与跨国的交流，一般平民则被局限在其所在的族群与区域当中。尽管美国殖民时代力推英语教育，但是在教育资源整体不足与分配不均的情况下，英语能力同样在不同区域与阶级之间产生了差异，结果西班牙时代的社会关系仍然延续了下来，并产生路径依循的效果。反映到政治上，就是地主阶级一方面可以透过长期的恩庇侍从关系牢牢掌控其所在的地区，另一方面则要通过和其他地方家族的合作，让自身的政治影响力能够扩散到全国的范围。菲律宾的选举政治所反映的正是不同家族之间的竞合关系，而在这个竞合关系背后，有族群与地缘的因素在发挥影响。

选举制度的地缘偶和

观察历届选举的得票分布可以发现，支持马可仕家族的地区与伊洛卡诺族群的分布地区高度重合。

菲律宾族群分布图

马可仕家族发源于菲律宾吕宋岛北部的北依罗戈斯省。伊罗戈斯是吕宋岛北部、科迪勒拉山脉以西的滨海地区，也是伊洛卡诺族群的发源地。菲律宾人对伊洛卡诺族群的刻板印象，与日本人对韩国人的刻板印象很类似，都认为他们比较勤份、节俭（小气）与保守。有学者解释，由于伊洛卡诺族群在伊罗科斯地区长期面临着人口压力，使得他们在农耕上必须从事更多次轮作，因而发展出较重视工作纪律的文化。随着人口增长，伊洛卡诺族群逐渐扩散到科迪勒拉山脉以东的卡加延河谷，并往南方的中吕宋大平原推进。基本上，在卡拉巴略山脉以北的地区都是马可仕家族的稳定票仓，因此又被称为“坚固的北方”。

中吕宋大平原是各方势力辐辏的地区。虽然是平原地形，但是热带季风型气候的影响使得这个地方早期丛林密布。随着大平原逐渐开发，伊洛卡诺族群往南、塔加洛族群往北，中间还夹着一个邦板牙省（亦称‘卡潘潘甘人’）族群，成为竞争非常激烈的地区。中吕宋大平原也出过很多位领导，例如艾奎诺家族的艾奎诺夫人与小艾奎诺。他们的家乡—达拉克省，是以塔加洛族群为主的省分。而在达拉克省的南部邻省——邦板牙省，则是另外两位前领导——马嘉柏皋与艾若育父女俩的故乡，该省分是邦板牙族群的发源地。

在中吕宋大平原南部，就是由马尼拉以及邻近省分所构成的塔加洛地区。作为首都圈，这个区域因为都市化与工业化的发展，吸纳了许多来自其他地区的移民，而塔加洛族群本身也因为晋升为中产阶级或是脱离了农业经济，而相对不受到家族的支配。因此塔加洛身分的主场优势已经日益淡薄，即便是非塔加洛族裔的政治人物，也有机会受到这里的选民欢迎。

从中吕宋大平原北端的林加延湾到吕宋岛南端的卢塞纳-马恩省被称为“林加延－卢塞纳-马恩省走廊”。这个走廊所行经的省分，囊括了菲律宾全国的四成选票，再加上经济转型与电视广播相对普及等因素，使得此地区的选民市场性格强烈，是各方势力都能够争取的对象，因此只要能够在这里拿到过半的选票，就几乎能笃定胜选。

本届选举中，除了马可仕和杜特蒂家族的结盟之外，他们还拉拢到前领导艾若育，使得他们在中吕宋地区大有斩获。相对之下，以菲律宾自由党为主的自由派阵营则因为小艾奎诺过世之后，其家族在中吕宋的政治影响力式微，而难以提振在此地区的支持度。

菲律宾前领导

自由党目前的要角主要是来自马尼拉、比科尔半岛和以怡朗市为中心的西米沙鄢地区。领导候选人蕾妮·罗贝多以及参议员德利马都出生于比科尔地区的南甘马粦省；参议员富兰克林·德里隆则来自怡朗市；参议员巴姆·阿基诺、潘基里南和汉迪夫洛斯都是马尼拉人。马尼拉如同前面所说的，是竞争激烈的地方，而比科尔半岛和西米沙鄢地区是多山与岛屿的地形，作为基本盘在人口基数上并无法与吕宋岛和南部的宿雾与民答那峨抗衡。

米沙鄢地区的内格罗斯岛以该岛中间的山区为界划为东、西两个省份，并分属西米沙鄢与中米沙鄢地区。尽管位于同一座岛上，但是西半部与怡朗市所在的班乃岛关系较亲近，都讲“希利盖农语或伊洛卡诺语”语言，而东半部则与宿雾岛的关系较密切，语言上也以宿雾语为主。这两地的投票倾向也经常是不一样的，在本届选举中，西内格罗斯省就比较支持自由派，而东内格罗斯省则比较支持马可仕－杜特蒂联盟。

杜特蒂家族虽然以其在纳卯市的治理闻名，但是他们家族其实发源自宿雾岛。从宿雾到纳卯也反映着“宿雾族和比萨亚族”族群的扩散路径，部分原因是，自美国殖民时代开始，政府便有意识地鼓励基督教信仰的宿雾族和比萨亚族族群迁移到民答那峨岛进行垦殖，以平衡穆斯林的势力。目前在民答那峨的平原地区，主要是纳卯河与阿古桑河流域，已经是以宿雾族和比萨亚族族群为人口大宗。

2022年菲律宾第17任副领导

比萨亚族广义来说包含宿雾族、希利盖农族与伊洛卡诺族，若再细分的话，会先把希利盖农族和伊洛卡诺族独立出来，比萨亚族和宿雾族之间的分野则比较模糊。依照最广义的分类方式，比萨亚族群不仅分布范围最广，人口也超越塔加洛族群。但是菲律宾的发展政策往往重北轻南，集中于首都圈，连国家语言都是迁就塔加洛族群，这使得比萨亚族与塔加洛之间长期存在着瑜亮情结。比萨亚族群自然期盼杜特蒂这位出身南方的领导，能够将资源挹注到南方来。杜特蒂担任领导期间也做了不少响应比萨亚族认同的举措，例如他将16世纪击败麦哲伦的宿雾地方酋长拉普·拉普指定为国家英雄，他也在一些公开演讲中夹杂着比萨亚语言，并曾表示希望他的政府官员能够听得懂比萨亚语。因此至少就目前来看，比萨亚族群对于杜特蒂家族的支持非常坚定。

杜特蒂自2016年上台以来，结盟马可仕家族并拉拢前领导艾若育的行为十分明显。最具有象征性的举措是，他允许前独裁者马可仕的遗体安葬于英雄墓园（用以安葬菲律宾已故领导、国民英雄、爱国者的官方墓园）。对于因为涉贪而身陷囹圄的艾若育，杜特蒂则支持她的清白，并暗示要用领导特权来帮助她，虽然艾若育婉拒了杜特蒂的帮忙，并在正常的司法程序下被判决无罪释放，但艾若育仍感谢杜特蒂创造了适当的氛围，并回到众议员的位置上支持杜特蒂政府的政策。马可仕家族与杜特蒂家族一北一南，再结合掌握中部地盘的艾若育，形成非常稳固而难以抗衡的基本盘，再辅以各种营销策略与工具的应用，最终使得小马可仕与萨拉·杜特蒂获得空前绝后的胜利。

没有办法改善区域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以及无法在其他区域找到有力的政治同盟，大幅地限缩了自由派政治势力的影响力。除非马可仕——杜特蒂——艾若育联盟最终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而陷入分裂，否则自由派要再起仍然有一段漫漫长路。

作者：温康迪

编辑：张慕杨 校对：刘一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