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失踪七载,暗卫冒死来报:世子,人找到了,在敌国当皇后

2026年02月21日17:22:08 历史 1414

第1章

“你说什么?”

冰冷的嗓音从紫檀木雕花书案后传来,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镇国公世子萧凛放下手中狼毫笔,缓缓抬起眼。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寒光。

跪在地上的暗卫脊背绷得更直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禀世子,属下在…在北燕皇宫…见到了世子妃。”暗卫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她现在是北燕的皇后。”

笔筒被扫落在地,上好的青玉笔筒瞬间碎裂,几支紫毫笔滚了一地。

萧凛站起身,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暗卫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再说一遍。”

暗卫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奉命追查北燕细作线索,潜入皇宫,在…在宫宴上看见了世子妃。她坐在北燕皇帝身侧,身着凤袍,头戴九凤冠,接受百官朝拜。属下不敢认错,那张脸…分明就是世子妃温若璃。”

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萧凛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温若璃?那个畏畏缩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在北燕当皇后?”

“属下以性命担保,确凿无疑。”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双手呈上,“这是属下冒险绘制的画像。”

萧凛接过,展开。

烛光下,绢纸上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眼神却清冷如月。九凤冠垂下的珠帘半掩面颊,但那轮廓、那眉眼——

确实是她。

可又不像她。

画中的女子雍容华贵,气度天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温若璃的影子?

“她看见你了?”萧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画像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没有。”暗卫摇头,“宫宴守卫森严,属下只敢在殿外远远窥视。但…但世子妃似乎有所察觉,朝属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很。”

萧凛将画像放在桌上,转身望向窗外夜色。

七年前。

那个雨夜,温若璃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求世子…给妾身一条生路。”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他说:“江南有处庄子,你去那里养老吧。此生不必再回京城。”

她抬起头,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然后她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妾身…遵命。”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只带走一个贴身丫鬟,几件旧衣裳。他派了人暗中护送,确保她平安抵达江南。再后来…边关战事吃紧,他领兵出征,一去三年。回京后国公府事务繁杂,他渐渐忘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偶尔想起,也只当她还在江南那处庄子里,过着清静日子。

可现在——

“北燕皇后。”萧凛重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是怎么做到的?”

暗卫犹豫片刻:“属下打探到一些消息。北燕皇帝三年前登基,登基后不久便立后。这位皇后姓云,名讳不知,只知是江湖出身,医术精湛。三年前北燕瘟疫横行,是她研制出药方,救万民于水火。北燕皇帝感念其功德,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医术精湛?”萧凛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温若璃何时会医术?”

他记得,她连自己受了风寒都只会默默忍着,从不敢请大夫。

“属下也觉蹊跷。但北燕民间传闻,这位皇后不仅医术高明,还精通兵法谋略。去年北燕与西戎一战,据说就是皇后献计,以火攻破敌三万精骑。”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萧凛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名册。这是七年前离京人员的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某个名字上。

温若璃。离京日期:永昌七年九月十八。目的地:江南松鹤庄。护送人员:两名护卫,一名嬷嬷。

一切都对得上。

“护送她的人呢?”他问。

暗卫答道:“属下已查过。那两名护卫回京后不久便被调往边关,三年前战死。那位嬷嬷…三年前病故了。”

萧凛合上名册。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还有一件事。”暗卫的声音更低了,“属下在查探时,发现另有一批人在暗中调查北燕皇后。看手法…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萧凛眯起眼。

“是。而且…似乎不止一股势力。”暗卫顿了顿,“属下怀疑,京城里可能早就有人知道世子妃的下落。”

窗外的风更急了。

萧凛沉默良久,忽然问:“北燕皇帝待她如何?”

暗卫愣了一下,才答:“极为宠爱。北燕后宫仅她一人,再无妃嫔。朝臣数次上书劝谏纳妃,都被皇帝驳回。听说…皇帝连奏章都搬到皇后宫中批阅,几乎是形影不离。”

“形影不离。”萧凛轻念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好一个形影不离。”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属下,只有…只有世子您。”暗卫声音发紧,“属下一路潜行回京,未敢惊动任何人。”

“做得好。”萧凛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扔给暗卫,“去暗卫营领赏,然后歇着。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老国公。”

“是!”

暗卫接过令牌,叩首退下。

书房门轻轻关上。

萧凛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画像上。画中的女子凤眸微挑,唇角含笑,那笑容却疏离得像是隔着一层冰。

他想起七年前,新婚之夜。

红烛高烧,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盖头掀开时,她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那时他想,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女人。

后来三年,她在府中像个隐形人。晨昏定省从不缺席,侍奉公婆尽心尽力,对待下人温和有礼。可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他忙于朝务,忙于军务,偶尔回府,她也只是垂首站在一旁,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

直到那个雨夜。

她跪在他面前,第一次主动求他。

“妾身知道世子心中另有所属,妾身不敢奢求。只求世子…给妾身一条生路。”

他当时正为兵部的事务烦心,随口应了。后来想想,或许他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个妻子可有可无。送走她,既全了她的体面,也省了他的麻烦。

可现在——

“北燕皇后。”萧凛低声自语,指尖在画像上轻轻划过,“温若璃,你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躬身道:“世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萧凛收起画像,神色如常:“可知何事?”

“说是北燕使团不日将抵京,商议两国和谈之事。”管家顿了顿,“陛下让您负责接待事宜。”

北燕使团。

萧凛眼神一沉。

“备马。”

“是。”

管家退下后,萧凛换上官服,系玉佩时手指微微一顿。这枚青玉佩,还是当年大婚时,温若璃亲手给他系的。她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能保平安。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就戴上了。

后来一直没摘。

萧凛盯着玉佩看了片刻,将它解下,放回匣中。

走出书房时,夜色正浓。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书房外,浑身湿透的模样。

那时她在想什么?

是绝望,还是…解脱?

皇宫,御书房。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太好看。几位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萧凛行过礼后,永昌帝开门见山:“北燕使团三日后抵京。这次带队的是北燕摄政王耶律宏,还有…”他顿了顿,“北燕皇后。”

朝臣们低声议论起来。

萧凛垂着眼,面上波澜不惊。

“北燕皇后随行,前所未有。”兵部尚书皱眉道,“臣以为,此事必有蹊跷。”

礼部尚书接话:“女子随使团出访,本就不合礼制。更何况是一国之后…北燕这是何意?”

永昌帝看向萧凛:“萧爱卿,你如何看?”

萧凛抬起眼:“北燕近年国力日盛,此次派皇后随行,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展示国力与自信,二是有意缓和两国关系,以示诚意。”

“诚意?”永昌帝冷笑,“北燕皇帝三年前登基以来,连夺我三城。如今说要和谈,却派皇后亲临…朕看这是示威!”

“陛下息怒。”萧凛平静道,“无论是示威还是示好,我们都需以礼相待。北燕皇后亲至,我们更应周全安排,彰显大国风范。”

永昌帝沉吟片刻:“接待事宜,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万无一失。”

“臣遵旨。”

议完事,众臣退下。萧凛正要离开,永昌帝却叫住了他。

“萧爱卿留步。”

萧凛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永昌帝屏退左右,书房里只剩君臣二人。烛火摇曳,在永昌帝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朕听说…七年前,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去了江南?”永昌帝的声音很轻,却让萧凛心中警铃大作。

“是。”萧凛面不改色,“她身体孱弱,江南气候温和,适合静养。”

“静养…”永昌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可朕怎么听说,她早就离开江南了?”

萧凛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臣…不知陛下何意。”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罢了,或许是朕记错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夜风凛冽。萧凛一步步走在宫道上,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永昌帝刚才那番话,绝不是随口一问。

他知道什么?

或者说…他怀疑什么?

回到国公府时,已是深夜。

萧凛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府中祠堂。推开厚重的木门,烛火在神龛前静静燃烧。一排排祖宗牌位肃穆而立,最末一排,有一个新立的牌位。

温氏若璃之位。

那是三年前立的。江南传来消息,说庄子走水,温若璃葬身火海。他只当她是真的死了,便按礼制在祠堂为她立了牌位。

现在想来,那场火…未免太巧。

萧凛站在牌位前,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伸出手,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温若璃。

如果你真的成了北燕皇后…

那你当初嫁入国公府,是为了什么?

那三年的隐忍,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雨夜的哀求,是真的绝望…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脱身之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是管家的声音,“二爷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二爷萧焕,他的庶弟,在朝中任礼部侍郎。

萧凛收回手,转身走出祠堂:“让他去书房等我。”

书房里,萧焕已经等在那里。他比萧凛小三岁,眉眼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温和许多。见萧凛进来,他起身行礼:“大哥。”

“坐。”萧凛走到书案后,“何事这么晚过来?”

萧焕神色凝重:“今日宫中议事,陛下让大哥负责接待北燕使团…大哥可知,北燕皇后是何许人也?”

萧凛抬眼看他不说话。

萧焕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些传闻…说这位北燕皇后,相貌极似一个人。”

“谁?”

萧焕犹豫片刻,才吐出三个字:“温若璃。”

书房里烛火噼啪作响。

萧凛神色不变:“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二弟从何处听来这种荒谬传闻?”

“是从…从宫里传出来的。”萧焕声音更低了,“据说陛下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大哥,若真是大嫂…那事情就麻烦了。”

“她已经死了。”萧凛平静道,“三年前江南庄子里走水,尸骨无存。这是我亲自确认的事。”

“可若是假死呢?”萧焕急道,“大哥,你我都知道,当年大嫂离开京城…本就蹊跷。她那样温顺的性子,怎会突然求去?还有那场火,偏偏烧得什么都不剩…”

“够了。”萧凛打断他,“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

萧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大哥,若真是她…你要如何?”

萧凛没有回答。

萧焕叹了口气,推门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

萧凛从抽屉里取出那幅画像,在烛光下展开。画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眼含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替他宽衣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那时他皱眉,她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连声道歉。

可画中这个女子,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不安。

只有一片清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日后,北燕使团抵京。

京城主街上人山人海,百姓争相围观。北燕车队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辆鎏金凤辇,八匹纯白骏马拉车,车帘垂着细密的珠串,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萧凛率礼部官员在城门迎接。

车帘掀开,北燕摄政王耶律宏率先下车。他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紧接着,一只素手从车内伸出,搭在侍女的手腕上。

然后,北燕皇后缓缓下车。

她穿着北燕制式的凤纹宫装,深紫的底色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头戴九凤冠,珠帘半遮面,可那露出的下颌轮廓,那走路的姿态——

萧凛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尽管珠帘遮挡,尽管妆容精致,尽管气质天差地别…但那确实是她。

温若璃。

或者说…北燕皇后云氏。

耶律宏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镇国公世子吧?久仰大名。”

萧凛收回目光,还礼道:“摄政王客气。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贵使接风洗尘。请——”

“有劳世子。”耶律宏侧身,对身后的皇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北燕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萧凛,平静无波。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凛握紧袖中的手,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皇后娘娘长途跋涉,辛苦了。宫中已备好休憩之所,请随我来。”

凤辇换成了宫中的轿辇。北燕皇后在侍女搀扶下上轿,始终未发一言。

队伍向皇宫行进。

萧凛骑马在前引路,背脊挺直。秋风卷起他的衣袂,寒意透骨。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率军出征。温若璃站在府门口送他,手里捧着一个平安符。

“妾身…愿世子平安归来。”

他当时连马都没下,只点了点头,便策马离去。

现在回想,她那时站在秋风里,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如今成了敌国皇后,带着使团回到故国,站在他面前,却视他如陌路。

皇宫,太和殿。

宴席已备,歌舞升平。永昌帝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北燕使团入殿,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北燕皇后身上。珠帘已掀,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大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太像了。

和当年那个温婉寡言的世子妃,五官有七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眉宇间透着从容与威严,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气度。

永昌帝的目光在萧凛和北燕皇后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深沉。

“北燕皇后远道而来,朕心甚悦。”永昌帝举杯,“愿两国永修和睦。”

北燕皇后举杯回敬,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谢陛下。本宫此次随使团前来,正是为两国交好而来。”

那声音…

萧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声音变了。比记忆里更清冷,更从容,还带着一丝北燕口音。可那音色底子…还是她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北燕皇后忽然开口:“陛下,本宫久闻大周医术精妙,此次前来,特向太医院请教。不知可否允本宫参观太医院藏书阁?”

永昌帝笑道:“皇后娘娘也通医术?”

“略知一二。”北燕皇后微笑,“在北燕时,本宫常与太医切磋。听闻大周太医院藏书万卷,心向往之。”

“此事易尔。”永昌帝看向萧凛,“萧爱卿,就由你陪同皇后娘娘前往太医院吧。”

萧凛起身:“臣遵旨。”

太医院位于皇宫西侧,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红墙高耸。萧凛与北燕皇后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侍女和侍卫。

一路无话。

直到走进太医院院门,北燕皇后才忽然开口:“世子似乎有话要说。”

萧凛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秋日的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深不见底。

“皇后娘娘…”萧凛缓缓开口,“可曾来过京城?”

“第一次来。”她答得干脆。

“是吗?”萧凛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可娘娘的相貌,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北燕皇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世子说笑了。天下相貌相似者众多,不足为奇。”

“可她不仅相貌相似,连名字…”萧凛盯着她的眼睛,“也相似。她叫温若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燕皇后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来:“世子此言何意?本宫姓云,北燕人氏。与世子的故人…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萧凛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侍女惊呼,侍卫欲上前,却被北燕皇后抬手制止。

她低头看着萧凛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世子,请自重。”

萧凛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感觉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国公府,她被烫伤留下的。

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这道疤,怎么来的?”他问。

北燕皇后猛地抽回手,衣袖滑落,遮住手腕。

“本宫的事,不劳世子费心。”她转身要走。

“温若璃。”萧凛叫住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北燕皇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阳光正好,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刺骨。

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世子认错人了。”

“您说的那位故人…或许已经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个雨夜。”

说完,她抬步离去,再未回头。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凤袍在秋风里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死在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是什么意思?

是承认…还是否认?

他忽然想起暗卫的话:“北燕皇后姓云,名讳不知,只知是江湖出身,医术精湛。”

江湖出身,医术精湛。

温若璃从来不会医术。

除非…她一直在伪装。

伪装了整整三年。

萧凛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温若璃,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第2章

“娘娘,刚才世子他…”

侍女青霜扶着北燕皇后——或者说,温若璃——穿过太医院长廊,压低声音欲言又止。

温若璃脚步未停,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必理会。”

“可是您的身份…”

“本宫现在是北燕皇后云氏。”温若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前那些事,都死了。”

青霜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两人走进太医院藏书阁,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满室书香扑面而来,层层书架高耸至顶,卷帙浩繁。

温若璃抬手摘下了九凤冠,递给青霜。珠帘垂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终于泄出一丝疲惫。

“您没事吧?”青霜担忧地问。

“无碍。”温若璃走向医书区,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去守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青霜退到门口,温若璃独自站在书架间。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随手抽出一本《金匮要略》,翻开。书页泛黄,墨香淡淡。可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字上。

七年前那个雨夜,又浮现在眼前。

她跪在萧凛的书房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门开了,他站在门内,烛光在他身后,将他衬得高大而遥远。

“求世子…给妾身一条生路。”

那时她已走投无路。国公府里处处是眼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萧凛心有所属,对她不过是碍于婚约的责任。而永昌帝那边…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必须走。

萧凛低头看她,眼神淡漠:“江南有处庄子,你去那里养老吧。此生不必再回京城。”

养老?

她才十八岁。

可她还是俯首叩谢:“妾身…遵命。”

第二天,她带着青霜离开京城。萧凛派了两名护卫、一位嬷嬷“护送”。说是护送,实为监视。

行至半路,她让青霜在茶里下了药。所有人都昏睡过去,她换了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将马车推下山崖,伪造了坠崖身亡的假象。

然后,她带着青霜北上,一路隐姓埋名。

三年蛰伏,她改名换姓,以江湖医女的身份行走。直到三年前北燕瘟疫,她献出药方,救了万千百姓。北燕皇帝耶律玄感念其功,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这一切,萧凛不知道。

永昌帝…或许猜到了几分,但没有证据。

而今天,她回来了。

以敌国皇后的身份。

“娘娘。”

青霜的声音将温若璃从回忆中拉回。她回头,见青霜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在门口捡到的,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

温若璃接过,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小心永昌帝。他已知你身份。”

没有落款。

温若璃眼神一凛,将帛书凑到烛火边。火舌舔舐帛布,瞬间化作灰烬。

“看来,有人想提醒我。”她轻声说,“也有人在试探我。”

“是世子吗?”青霜问。

温若璃摇头:“不是他的笔迹。”顿了顿,“不过,他今日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大。”

她以为萧凛会对她视而不见,或者冷嘲热讽。毕竟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存在。

可刚才在廊下,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痛苦?

温若璃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有什么可痛苦的?失去一个从不曾在意的妻子吗?

“娘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青霜问。

温若璃重新戴上凤冠,珠帘垂下,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按计划行事。”她说,“明日,去见该见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温若璃转身走向门口,“青霜,记住,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能退,不能错。”

“是。”

推开藏书阁的门,阳光刺眼。

温若璃眯起眼,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萧凛。

他没有走,一直在等她。

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风穿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袂。

许久,萧凛缓缓开口:“皇后娘娘,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温若璃沉默片刻,对青霜点了点头。青霜退到远处。

萧凛走近,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

“这里没有外人。”他说,“你究竟是谁?”

温若璃抬眸看他,珠帘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世子何出此言?本宫是北燕皇后云氏,耶律玄的妻子。”

“妻子”二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萧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若璃。”

“世子又认错人了。”温若璃转身要走。

“那道疤!”萧凛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这次用力更大,“你手腕上的疤,是七年前在国公府被炭火烫伤的。我亲眼所见。”

温若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就是她!”

“就算我是,”温若璃忽然笑了,笑意冰冷,“那又如何?世子是打算当众揭穿我?说我诈死潜逃,改名换姓做了敌国皇后?”

萧凛语塞。

“世子可知,若我的身份曝光,会是什么后果?”温若璃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北燕皇后是大周逃亡的世子妃——这个消息传出去,北燕会视我为细作,大周会视我为叛国。两国和谈破裂,战火重燃。世子…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萧凛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

“你威胁我?”

“不。”温若璃抽回手,整理衣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世子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她回过头,珠帘轻晃,“世子当初让我去江南养老…那片庄子,三年前走水,烧得干干净净。世子可知道?”

萧凛瞳孔骤缩。

“我听说后,还曾惋惜过。”温若璃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惜了那些花木,可惜了…住在那里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青霜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凛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或者说…她根本就知道,那场火是怎么起的。

三年前,江南确实传来消息,说庄子失火,温若璃葬身火海。他派人去查,现场只剩灰烬,什么也查不出来。他当时只当是意外,还曾为她立了牌位。

可现在想来——

如果她根本没去江南呢?

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在谋划离开呢?

萧凛忽然想起,新婚不久后,有一次他去她房中,看见她在看书。他随口问是什么书,她慌乱地合上,说是女诫。

可刚才在太医院,她走向医书区的姿态那样熟稔,显然是对医书极为熟悉。

她一直在伪装。

伪装了整整三年。

而他,竟然从未察觉。

“世子。”

身后传来声音。萧凛回头,见是礼部侍郎,他的庶弟萧焕。

“二弟怎么来了?”萧凛神色恢复如常。

萧焕走近,压低声音:“大哥,我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召我问话…问的都是北燕皇后的事。”

萧凛眼神一沉:“陛下问了什么?”

“问她的相貌,问她的来历,问…”萧焕顿了顿,“问大哥你可有什么异常反应。”

“你怎么答的?”

“我说皇后娘娘确有几分面善,但天下相似之人众多,不足为奇。至于大哥…我说大哥一切如常,只是尽责接待。”

萧凛看着萧焕,忽然问:“二弟,你相信那真的是她吗?”

萧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哥,若真是大嫂…她为何要这么做?做北燕皇后,可是叛国之罪。”

“叛国?”萧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或许在她看来,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国。”

萧焕愣住了。

“你先回去吧。”萧凛拍了拍他的肩,“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陛下那边…”

“我自有分寸。”

萧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萧凛独自站在庭院里,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七年前,温若璃刚嫁进来时,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他那时只觉得她孤僻,不爱说话。

现在想来,或许她看的不是天空。

是自由。

是…离开的路。

夜幕降临。

驿馆,北燕使团驻地。

温若璃褪去凤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青霜在为她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

“娘娘,今日世子他…”青霜小心翼翼地说。

“他会查。”温若璃平静地说,“但查不出什么。我所有的痕迹,三年前就抹干净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温若璃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青霜,我们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和他纠缠旧事。”

“那是为了…”

温若璃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这座城,她曾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七年前离开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外面。

可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另一个人。

“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温若璃说。

“谁?”

“沈太医。”

青霜手一抖:“太医院的沈院判?娘娘,太危险了。他是陛下的人。”

“正因如此,才要见他。”温若璃放下梳子,“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可是…”

“放心。”温若璃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有分寸。”

窗外,夜色深沉。

同一时间,镇国公府。

萧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堆卷宗。这些都是七年前到三年前,所有与温若璃有关的人员记录。

护卫、嬷嬷、丫鬟、车夫…

每一个人的结局,他都重新查了一遍。

两名护卫战死沙场。

嬷嬷病故。

车夫回乡后意外落水。

丫鬟…对了,温若璃身边原本有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红玉,在她离开前就病死了。另一个就是青霜,据说和她一起死在了江南那场大火里。

可今天温若璃身边的侍女,分明就是青霜。

萧凛的手指停在“青霜”这个名字上。

如果青霜没死,那场火就是假的。

如果火是假的,温若璃的死就是假的。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世子。”

暗卫首领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查到了?”萧凛没有抬头。

“是。”影七低声禀报,“属下查了北燕皇后入宫前的行踪。三年前,她以医女身份出现在北燕边境小镇,因救治瘟疫病人而名声大噪。之后被北燕皇帝召见,献上药方,立下大功。再后来…”

“说下去。”

“再后来,她入宫为后。但奇怪的是,她入宫前的身份履历…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是三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萧凛抬起眼:“医女…她会医术?”

“不仅会,而且极为精湛。北燕太医院几位老太医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医术造诣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萧凛想起从前在国公府,温若璃连自己受了风寒都只会默默忍着。有一次她发高烧,还是他路过她院子,看见丫鬟急得团团转,才命人去请大夫。

那时大夫说她体质虚弱,需要好生调理。他随口吩咐厨房每日送补汤,后来也就忘了。

现在看来,那场病…或许也是装的。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觉得她柔弱无用,从而放松警惕?

萧凛握紧拳头。

“还有一事。”影七的声音更低了,“属下查到,当年伺候世子妃的另一个丫鬟红玉…她的死,或许有蹊跷。”

“什么蹊跷?”

“红玉是病死的,但当时请的大夫,是宫里太医院的人。而且…是在世子妃离京前一个月死的。”

萧凛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属下不敢妄断。”影七垂首,“只是觉得,时间上太过巧合。”

巧合。

又是巧合。

萧凛挥手让影七退下,独自坐在黑暗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他忽然想起,温若璃嫁进来不久后,有一次宫中设宴,他带她进宫。那时永昌帝还是太子,在宴席上多看了她几眼,还问了她几句话。

她当时答了什么,萧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直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害羞。

是警惕。

对永昌帝的警惕。

萧凛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旧档案。这是七年前,温家——温若璃母家——被抄家的记录。

温家本是江南富商,因卷入私盐案被抄。温若璃的父亲死在狱中,母亲自尽。她因已嫁入国公府,得以幸免。

当时他只当是一场普通的官场倾轧。

可现在…

萧凛的手指在卷宗上划过,停在某一行字上:“涉案官员供称,温家与北燕有私下往来。”

北燕。

又是北燕。

萧凛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如果温家真的与北燕有往来,那温若璃嫁入国公府…是为了什么?

细作?

可她在府中三年,什么都没做。不,或许做了,但他没发现。

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是永昌帝安插在国公府的眼线?

不对。

如果她是永昌帝的人,为何要逃?又为何要去北燕做皇后?

除非…

萧凛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除非她背叛了永昌帝。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双面细作。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外道:“世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又来了。

萧凛整理衣袍:“备马。”

皇宫,御书房。

永昌帝没坐龙椅,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萧凛行礼后,他也没回头。

“萧爱卿,今日见过北燕皇后了?”永昌帝的声音很平静。

“是。”

“觉得如何?”

萧凛斟酌用词:“皇后娘娘气度雍容,谈吐得体,确是…”

“像不像她?”永昌帝打断他。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萧凛才道:“有几分相似。但天下相貌相似者众多,臣不敢妄断。”

永昌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不敢妄断?萧凛,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萧凛跪了下来:“臣惶恐。”

“惶恐?”永昌帝冷笑,“七年前,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去了江南。三年前,江南庄子失火,她死了。可现在,北燕来了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后——萧凛,你告诉朕,这是巧合吗?”

“臣…”

“朕查过了。”永昌帝走到书案前,扔下一卷密报,“北燕皇后云氏,三年前凭空出现。在此之前,查无此人。而三年前…正是你府上那位世子妃‘死’的时候。”

萧凛低头看着地上的密报,没有说话。

“朕还查到,”永昌帝的声音更冷了,“这位云皇后,精通医术。而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她的母亲,正是出身江南医药世家苏家。”

苏家。

萧凛猛地抬头。

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温若璃的母亲…是苏家的人?

江南苏家,百年医药世家,二十年前因涉及宫廷秘案被满门抄斩。据说苏家有一本传世医书《千金方》,随苏家灭门而失传。

如果温若璃的母亲是苏家后人…

那她会医术,就不奇怪了。

“陛下…”萧凛的声音有些干涩。

“朕现在只问你一件事。”永昌帝盯着他,“她到底是不是温若璃?”

萧凛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可若答是…温若璃就是叛国。

若答不是…永昌帝会信吗?

“臣…”萧凛缓缓开口,“需要时间查证。”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朕给你时间。北燕使团在京期间,你负责接待。给朕查清楚,她到底是谁。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她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臣遵旨。”

萧凛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走到宫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北燕摄政王耶律宏。

“世子。”耶律宏微笑,“这么晚了,还要进宫议事?真是辛苦。”

萧凛拱手:“摄政王客气。不知摄政王这是…”

“刚从贵国兵部尚书府上出来。”耶律宏笑容更深,“商议明日阅兵之事。说起来,我们皇后娘娘对贵国军阵也很感兴趣,明日也会一同前往。”

萧凛眼神一沉:“皇后娘娘也要去?”

“是。”耶律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娘娘说,想看看大周军威。毕竟…将来两国是战是和,还得看实力说话。”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萧凛神色不变:“那明日,臣定当让皇后娘娘见识大周军容。”

“好,好。”耶律宏放下车帘,“那明日见。”

马车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温若璃要去看阅兵?

她想看什么?

或者说…她想确认什么?

回到国公府,萧凛没有睡,而是去了祠堂。

他站在温若璃的牌位前,看了许久,然后伸手,将牌位取了下来。

木质牌位入手温润,上面刻着“温氏若璃之位”六个字。

他想起三年前立这个牌位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像…没什么感觉。

就像是为一个陌生人,完成一件该做的事。

可现在,他知道她还活着,以另一种身份活着,活得光芒万丈。

他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你到底…”萧凛轻声自语,“想要什么?”

牌位不会回答。

只有烛火在祠堂里静静燃烧。

第二日,京郊大营。

旌旗招展,战鼓擂动。大周禁军列阵整齐,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观礼台上,永昌帝高坐正中,两侧是文武百官。北燕使团坐在右侧,温若璃身着便装,未戴凤冠,只以一支玉簪绾发。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骑装,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萧凛站在永昌帝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正与耶律宏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女子,判若两人。

阅兵开始。

骑兵方阵率先通过,马蹄踏地,尘土飞扬。接着是步兵,长枪如林,步伐整齐。最后是弓弩手,弯弓搭箭,箭矢破空。

每一阵通过,温若璃都会微微点头,偶尔侧身与耶律宏说几句话。

萧凛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耶律宏的表情看,似乎是在赞许。

赞许?

她懂军阵?

正想着,永昌帝忽然开口:“萧爱卿,北燕皇后似乎对军阵颇有研究?”

萧凛回过神:“臣…不知。”

“是吗?”永昌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她刚才点评弓弩阵型的那几句话…可是行家之言。”

萧凛心中一凛。

果然,温若璃不仅会医术,还懂兵法。

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阅兵结束,永昌帝设宴款待。席间,耶律宏举杯道:“大周军容强盛,令本王叹服。只是不知…实战如何?”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兵部尚书沉声道:“摄政王此言何意?我大周将士身经百战,岂是虚有其表?”

“尚书大人误会了。”耶律宏笑道,“本王只是好奇。毕竟北燕铁骑,也是久经沙场。若有机会,倒想与贵军切磋切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永昌帝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温若璃忽然开口:“摄政王醉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席安静下来。

耶律宏转头看她:“娘娘…”

“两国和谈,重在修好。”温若璃端起酒杯,向永昌帝示意,“陛下,本宫敬您一杯。愿两国永无战事,百姓安居。”

永昌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举杯:“皇后娘娘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一杯饮尽,气氛稍有缓和。

可温若璃放下酒杯后,却看向萧凛:“听闻世子曾率军大破西戎,本宫钦佩。不知世子可否赏脸,与本宫说说那场战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凛身上。

萧凛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神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想听什么?

那场战事…有什么特别的?

“皇后娘娘过誉。”萧凛缓缓开口,“那不过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温若璃笑了,“世子谦虚了。本宫听说,那场战事中,世子用了一种新阵法,以少胜多。不知那阵法…可有名号?”

萧凛心中一沉。

那场战事,他确实用了一种新阵法。但那阵法不是他所创,而是…

而是一本兵书上看到的。

那本兵书,是他从温若璃父亲留下的遗物中找到的。当时只当是普通兵书,后来在战场上灵机一动,用了书中的阵法,果然大胜。

现在想来…

“那阵法名为‘七星阵’。”萧凛盯着她,“是臣偶然所得。”

“偶然所得?”温若璃眼神微闪,“那真是…巧了。本宫在北燕也见过类似阵法,据说传自一位隐士高人。”

隐士高人。

萧凛握紧酒杯。

那本兵书的扉页上,确实有一行小字:“苏氏家传”。

苏氏。

江南苏家。

温若璃的母亲,苏家后人。

一切都连起来了。

宴席结束后,萧凛主动提出送北燕使团回驿馆。

马车里,他与温若璃相对而坐。青霜和耶律宏各坐一侧,气氛微妙。

“皇后娘娘对兵书阵法,似乎很有研究。”萧凛开口。

温若璃抬眼看他:“略知一二。毕竟在北燕,身为皇后,总要懂些军国大事。”

“那本《七星阵图》…”萧凛顿了顿,“娘娘可曾见过?”

温若璃神色不变:“世子何出此问?”

“因为那本阵图,是臣从温家遗物中所得。”萧凛盯着她的眼睛,“而温若璃的母亲,姓苏。”

车厢里一片死寂。

耶律宏眼神微变,青霜屏住了呼吸。

只有温若璃,依旧平静。

许久,她轻声开口:“所以呢?”

“所以那本阵图,本该是苏家之物。”萧凛缓缓道,“温若璃若是苏家后人,她会医术,懂兵法,就不奇怪了。”

温若璃笑了。

“世子真是会联想。”她说,“一本兵书而已,天下相似者众多。难道会七星阵的,就都是苏家后人?”

“可若加上医术呢?”萧凛逼近一步,“苏家以医药传世,《千金方》名扬天下。而北燕皇后云氏,也是以医术扬名。这…也是巧合?”

温若璃的笑容淡去。

她看着萧凛,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世子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温若璃忽然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真相就是,七年前你让我去江南养老时,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真相就是,我在国公府三年,你从未正眼看过我。真相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现在,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萧凛怔住了。

温若璃重新坐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驿馆到了,多谢世子相送。”

马车停下,她起身下车,没有回头。

萧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口,久久未动。

刚才那一刻,他分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

恨意。

她对他是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冷落了她三年?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凛闭上眼,头疼欲裂。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温家被抄后,温若璃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他去见她,她眼睛红肿,却什么都没说。

那时他以为她是为家人伤心。

现在看来,或许不止。

或许…她是在恨。

恨大周朝廷,恨永昌帝,恨…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

包括他。

因为他是镇国公世子,是朝廷重臣。

因为温家被抄时,他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马车驶回国公府,萧凛刚下马,影七就迎了上来。

“世子,查到了。”

书房里,影七呈上一卷密报:“属下查到,当年温家被抄前三个月,温夫人——也就是世子妃的母亲——曾秘密进京,见过一个人。”

“谁?”

影七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太傅,如今的礼部尚书,林维。”

林维?

萧凛皱眉。林维是永昌帝的心腹,当年太子府旧臣。温夫人见他做什么?

“还有,”影七继续说,“温家被抄后,抄家的官员里…也有林尚书的人。”

萧凛眼神一凛。

“你的意思是…”

“属下不敢妄断。”影七垂首,“但时间上太过巧合。温夫人见过林尚书后不久,温家就出事了。”

巧合。

又是巧合。

萧凛挥手让影七退下,独自在书房里踱步。

如果温家出事与林维有关,那温若璃恨的就不只是朝廷,还有林维,还有…永昌帝。

所以她逃了。

所以她去了北燕。

所以她以皇后的身份回来,不是为了和谈,而是为了…

复仇?

萧凛猛地停下脚步。

对,复仇。

这才是她回来的目的。

她要向所有害了温家的人,复仇。

包括永昌帝,包括林维,包括…或许也包括他。

因为他当年,没有救温家。

萧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刚才在马车里,温若璃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曾经的丈夫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仇人的眼神。

窗外,夜色渐浓。

萧凛走到窗前,看着驿馆的方向。

温若璃,若你真是回来复仇的…

那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彻底完了。

而此刻,驿馆内。

温若璃站在窗前,看着国公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青霜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娘娘,今日世子他…似乎猜到了。”

“让他猜。”温若璃平静地说,“他猜到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万一他告诉陛下…”

“他不会。”温若璃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枚玉佩。

那是萧凛的玉佩。七年前大婚时,她给他的。

今日宴席上,她看见他没戴。

“他若告诉陛下,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放走了我。”温若璃将玉佩放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欺君之罪,他担不起。”

“那接下来…”

“明日,去见林维。”温若璃眼神一冷,“该去见见,这位‘故人’了。”

“可是太危险了。林维是陛下心腹,他若认出您…”

“他不会。”温若璃笑了,笑意冰冷,“因为在他眼里,温若璃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

“可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温若璃握紧玉佩,“青霜,我们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七年前已经有了些许不同。眼神更冷,轮廓更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

不再是那个温婉顺从的世子妃了。

她是北燕皇后云氏。

是回来讨债的人。

“明日,该让某些人…”温若璃轻声自语,“付出代价了。”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京城今夜,注定无眠。

第3章

“尚书大人,北燕皇后求见。”

林府管家匆匆走进书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礼部尚书林维正提笔批阅公文,闻言手腕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渍。

“她来做什么?”林维放下笔,眉头紧锁。

“说是…说是为两国礼仪之事,特来请教。”管家压低声音,“大人,是否要推辞?”

林维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请到正厅,我随后就到。”

管家退下后,林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他想起昨日宫宴上,那位北燕皇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像极了七年前,温家那位夫人看他的眼神。

可温夫人已经死了。

温家也早就完了。

林维定了定神,整理衣袍,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温若璃端坐在客座,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戴凤冠,只用一支碧玉簪绾发。她端着茶盏,正低头轻嗅茶香,姿态娴雅从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像了。

和温夫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皇后娘娘驾临,有失远迎。”林维躬身行礼,掩去眼中的惊疑。

温若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林尚书客气。本宫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娘娘言重了。”林维在对面坐下,示意丫鬟上茶,“不知娘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温若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本宫初来大周,对贵国礼仪多有不解。”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听闻林尚书是礼学大家,特来请教。”

“娘娘过誉。”林维谨慎道,“臣不过略知皮毛。”

“尚书大人谦虚了。”温若璃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本宫听说,大周最重礼仪,尤其对…女子守节一事,看得极重。”

林维心中一凛:“娘娘此言…”

“本宫只是好奇。”温若璃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若大周女子丧夫,该守节几年?若再嫁…又当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

林维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却只见一片平静。

“按大周礼法,女子丧夫,当守节三年。”他斟酌着措辞,“再嫁…虽不为礼法所禁,但终归有损名节。”

“三年…”温若璃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若是夫家尚在,却将女子送走…又当如何?”

林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娘娘这话…臣不明白。”

“本宫只是听说一些趣闻。”温若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听说七年前,镇国公府那位世子妃,被世子送去江南养老。那时…世子妃的夫家尚在,她却要独守空闺。这在大周礼仪中,又算什么呢?”

林维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发紧:“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温若璃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本宫想说的是,”她一字一顿,“有些事,过去了七年,不代表就真的过去了。”

“臣…听不懂娘娘的话。”

“是吗?”温若璃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林尚书可还记得,永昌七年,温家被抄前三个月,温夫人曾来京城,见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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