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安可行阿姨,于2025年10月9日安详驾鹤西去,走完了她98载温暖而厚重的人生。
安可行阿姨是中国著名学者王献唐先生的三儿媳。20世纪初,王献唐先生与我祖父路大荒先生在学术上是知音,在生活上是挚友,作为世交,两家延续了百年的友谊。这友谊在我父母与王国华叔叔、安可行阿姨之间、我和王福来哥哥之间,一辈辈传递发扬下去。
记得20世纪八九十年代,居住在青岛的安阿姨经常到济南来,处理王爷爷一些遗留在济南的文物、书籍等问题。作为世交,安阿姨有时就住在我们家。每次安阿姨来时,我的爸爸妈妈就像对待亲人回家一样,给予热情的招待。在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是真诚的,尤其是我们两家这种关系。安阿姨再三说,我对吃穿都不讲究,咱们随便吃点家常饭就行。她确实也是这样,穿着朴素,对饮食也不讲究,唯独对王爷爷的身后事非常上心。那段时间,我经常抽空回家,看望父母,也看望安阿姨。看着父母亲与安阿姨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我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感动。
自王献唐先生1960年在济南去世后,他的三儿子、青岛知名学者王国华先生与安阿姨相携相伴,将毕生精力投入到王献唐学术思想与珍贵收藏的保护、发扬中,并为这份文化遗产筑牢了根基。1983年,王叔叔在58岁时遗憾离世,安阿姨强忍悲痛却从未动摇初心,此后二十余载,她全力协助专家团队整理王献唐先生近两千万字的遗稿,最终促成《王献唐全集》顺利出版。这套全集不仅是对先辈学术成就的致敬,更为中华文脉的延续注入了坚实力量,而安阿姨,正是这场文化传承之路上最坚定的守护者、实践者。
记得20世纪90年代,我到青岛开学术会议,将行李放到八大关青岛疗养院房间后,就直奔小鱼山附近龙江路21号乙,去看望安阿姨,安阿姨怕我找不到地方,会远远地迎出来。
刚走进楼梯,就看到“王献唐家庭纪念馆”的匾额高悬在门楣上。进了家门,只见客厅里、房间里、沙发上、桌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满了书。当时安阿姨正在整理王爷爷的资料,山东大学给她配备了几位博士,她得全身心地投入到整理工作中。安阿姨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你王爷爷一生著作太多了,我虽然文化水平不行,你王叔叔又走了,但作为你王爷爷的儿媳妇,我怎么也得把这副重担挑起来,将你王爷爷的著作出版。
安阿姨坚毅的眼神令我肃然起敬。《王献唐全集》出版是个浩大的工程,作为青岛市卫生局的一名行政干部,在王叔叔去世的情况下,安阿姨毅然投入到这个常人看来几乎无法完成的工作中,这让我既惊讶,又敬佩。
后来我知道,自从立志要完成这项工程以来,安阿姨精心整理了王爷爷的著作、资料,遇到不懂不会的,就认真从零开始学习,学习古文、查找生僻汉字,从一点一滴钻研进去,以至于到后来,那些来协助工作的博士生对安阿姨也是敬佩有加,有搞不懂的问题,也及时咨询安阿姨。我也是从安阿姨那里,更深刻理解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真正内涵。
安阿姨不但在王爷爷学术思想的整理上花费了后半生的几乎全部精力,更是殚精竭虑地安排好了王爷爷的后事。王爷爷于1960年11月16日在济南逝世,鉴于当时的历史条件,家人将他安葬在济南郎茂山下,墓碑及墓志铭由他的挚友、我的爷爷路大荒先生撰文题写。但在十年浩劫时期,王爷爷的墓地被损毁,墓碑被砸并不知去向,现场一片狼藉,令人唏嘘。改革开放后,山东省人民政府及省文化部门极其重视王爷爷墓地的重建,在安阿姨及其他王爷爷后人的建议下,墓地迁至青岛浮山脚下。
王献唐塑像
1991年清明时节,王爷爷的迁墓仪式肃穆又隆重,山东省及文化部门相关领导悉数到场。据时任山东省图书馆的领导回忆,当王爷爷灵柩起灵的那一刻,安阿姨满含热泪,感谢山东省各级领导对王爷爷的重视,并率领王氏子孙跪在灵前,恭请王爷爷上路。有领导事后说,在这个时刻,整个王氏家族应该跪谢王献唐先生的好儿媳安可行女士,正是安阿姨殚精竭虑、多方呼吁,才推动了王先生身后事的圆满安排。
记得第一次到青岛看望安阿姨时,她和福来哥哥就带我到王爷爷墓园去祭拜。墓园位于浮山脚下,与康有为先生的墓园相邻,在苍松翠柏掩映下,格外庄严肃穆。因墓园毗邻青岛大学校园,每当清晨或傍晚,经常有学生在墓园旁看书或学习,有时也会有人给王献唐先生墓前献上鲜花。安阿姨欣慰地对我说,小红啊,你王爷爷最喜欢念书的孩子了,有这些喜欢念书的孩子经常在这里学习,他地下有知,一定非常高兴。
21世纪初的那几年,我的爸爸妈妈相继离世,对于我这个自小就得到父母宠爱的小女儿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独在世的孤儿,心里充满了凄凉。此时的安阿姨就像母亲一样关心着我。我到青岛去看望她,她给我蒸大螃蟹,带我到纯正的青岛小馆吃海鲜,给我讲她与我爸爸妈妈的故事。她反复给我说,小红,从今往后不管遇到啥事,给安阿姨说,安阿姨就是你最亲的亲人。在随后的日子里,虽然我们相隔青岛济南两地,但经常通话,谈家常、谈王爷爷的著作整理,谈我整理我爷爷资料的心得及困惑,娘俩无话不说,我真切感受到电话那端的亲情。她经常鼓励我一定要把我爷爷的著作及资料整理下去,对我说:我看好你,作为路先生的后代,你一定能行。
安阿姨走了,给我留下锥心的痛,但她慈母般的面容,铭记先辈风骨、扛起传承责任的话语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激励着我继续前行。
安阿姨,我永远怀念您!
作者:路方红 编辑:徐征 校对: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