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碳汇交易的发展及其利益机制构建

2025年08月18日17:23:07 财经 1870

来源：【绿色中国】

文/陈南江

一、碳汇交易及其重要意义

在全球气候变化的严峻挑战下，碳汇交易作为一种创新性的市场机制应运而生。它将森林、湿地等生态系统吸收二氧化碳的“碳汇”能力，转化为可以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借助市场的力量推动温室气体减排。企业、组织乃至个人，都能投身于造林、植被修复等项目。当这些项目通过专业机构的严格核证后，所产生的“碳汇量”——也就是被固定的二氧化碳量，便能作为碳信用进入市场，供那些有碳排放需求的主体购买，以此达成“碳中和”目标。这一机制就像一座桥梁，既守护了生态环境，又为减排工作开辟了市场化道路，成为全球应对气候危机的关键武器，常见的形式涵盖林业碳汇、海洋碳汇交易等多个领域。

△森林是巨大的碳库张路明摄

(一)碳汇交易的主要方式

碳汇交易的世界丰富多样，主要可分为基于项目的交易和基于配额的交易两大类别，每一类都有着独特的运行逻辑与适用场景。

1. 基于项目的交易

(1)清洁发展机制(CDM)项目：作为《京都议定书》框架下的国际合作典范，它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搭建了合作减排的桥梁。发达国家在发展中国家建设风力发电、生物质能发电等项目，这些项目产生的减排量经过认证后，成为经核证的减排量(CERs)，能够出售给发达国家，帮助其完成减排承诺。在东南亚的一些国家，就有不少这样的项目落地，不仅推动了当地清洁能源的发展，也助力发达国家实现减排目标，实现双赢。

(2)联合履行机制(JI)项目：主要在发达国家之间展开合作，多个国家、企业或其他实体携手实施减排项目，项目所产生的减排单位(ERUs)可以在参与方之间自由交易，通过优势互补，共同实现温室气体减排。

(3)自愿减排项目(VER)：这一类型往往源于企业或个人的主动选择，可能是为了践行社会责任，塑造良好的企业形象，抑或是满足自身可持续发展的需求。企业在生产过程中采用节能技术、推广可再生能源应用等举措所产生的减排量，经过第三方认证后，就能在自愿减排市场上进行交易。如今，许多大型跨国企业为了实现碳中和目标，选择购买自愿减排量来抵消自身部分碳排放。

2. 基于配额的交易

(1)总量控制与交易制度(Cap-and-Trade)：政府如同“指挥官”，先设定一个地区或行业的碳排放总量上限，再将排放配额分配给各个企业。如果企业实际排放量低于配额，多出的部分可以拿到市场上出售;反之，排放量超标的企业则需要购买额外配额，否则将面临严厉处罚。在电力行业的碳排放交易试点中，政府会依据发电企业的装机容量、历史排放等情况精准分配配额，这就促使企业积极开展技术改造，提升能效，减少碳排放。

(2)基线与信用制度(Baseline-and-Credit)：它为企业或项目设定一个基准线排放量，企业通过努力减排，低于基准线的部分就能转化为碳信用，在市场上进行交易。与总量控制与交易制度不同，基线与信用制度的基准线通常依据企业或项目自身的历史排放情况或行业平均水平来确定，更加灵活。

这些不同的碳汇交易方式，在交易规则、参与主体和适用范围上各有千秋，它们相互补充，共同构建起一个多元化的碳汇交易市场体系，满足了不同国家、地区和企业在应对气候变化过程中的多样化减排需求。

(二)开展碳汇交易的重要意义

1. 助力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碳汇交易就像一个强有力的“助推器”，激励着企业和社会各界积极投身碳减排行动。对于排放企业而言，购买碳汇是抵消部分碳排放、满足减排要求的有效途径;而对于碳汇项目开发者来说，可观的经济收益吸引着他们不断加大在造林绿化、森林经营、湿地保护等领域的投入，增加碳汇量，从而大大加快我国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步伐。

2. 促进经济绿色转型：它为绿色产业的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动力。企业为了适应碳汇交易的规则，纷纷加大在可再生能源开发、节能减排技术研发、生态保护修复等领域的投资与创新，推动传统产业逐步向低碳、环保方向转型升级，培育出全新的经济增长点，实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和谐共生。

3. 优化资源配置：碳汇交易市场借助价格机制这只“无形的手”，引导资源向低碳领域和碳汇项目流动。高排放企业为了降低减排成本，会倾向于购买碳汇指标，使得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些能够产生更多碳汇的项目和地区，实现资源的高效优化配置，提升全社会的碳减排效率。

4. 提升生态系统服务价值：通过碳汇交易，生态系统的碳汇功能被量化和价值化，生态保护不再只是单纯的付出，其经济价值得到了充分体现。这不仅让人们对生态系统服务价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重视，还促使大家更加积极地参与到森林、湿地、草原等生态系统的保护和修复工作中，增强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服务功能，为人类的长远福祉和可持续发展筑牢根基。

5. 增强国际合作与交流：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大舞台上，碳汇交易成为国际合作的重要领域。中国积极参与其中，既能与其他国家分享碳减排的经验和技术，也能引进国外先进的碳汇项目管理经验和资金，提升我国在国际气候变化领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贡献中国智慧和力量。

△森林碳汇方兴未艾

二、中国碳汇交易的发展情况

(一)发展历程

中国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交易的发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它伴随着一系列重大政策调整，大致可划分为四个关键阶段，每一个阶段都见证了中国碳汇交易市场的成长与变革。

1. 2012年：CCER交易的起始与制度奠基

2012年，是中国CCER交易的元年。国家发改委发布《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管理暂行办法》及配套指南，如同为中国自愿碳市场搭建起了四梁八柱。从2013年起，北京、上海等7个试点省市率先“试水”CCER交易，允许控排企业使用CCER抵消5%-10%的碳排放配额。这一阶段，首批发布的方法学覆盖了林业碳汇、可再生能源等领域，比如《碳汇造林项目方法学》(AR-CM-001-V01)，为后续竹林、湿地等项目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标准。到2017年暂停前，累计备案CCER项目861个，减排量备案254个，交易量达到2.8亿吨，其中林业碳汇占比约35%，为中国碳汇交易市场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2. 2017年：市场整顿与政策调整

2017年3月，国家发改委发布公告暂停CCER项目备案申请，这一决策背后有着深刻的考量。早期的CCER项目暴露出诸多问题，“额外性论证薄弱”“方法学适用性不足”等缺陷逐渐显现。有些光伏项目没有充分考虑电网替代效应，导致减排量虚高;还有些项目因为《暂行办法》未明确项目地域限制，出现土地权属争议而被撤销备案，比如2016年内蒙古某草原碳汇项目就因此“夭折”。这一政策调整使得CCER供给大幅收缩，2017-2020年交易量年均下降40%。不过，存量CCER仍可用于履约，在2020年全国碳市场首个履约周期中，约1.2亿吨CCER就发挥了抵消配额的重要作用。

3. 2021年：全国碳市场启动与CCER定位明确

2021年，中国碳市场建设迎来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碳排放权交易管理办法(试行)》的出台，明确了CCER作为全国碳市场抵消机制的重要地位，规定控排企业可以使用不超过5%的CCER抵消配额清缴，同时禁止CCER与地方试点碳市场重复使用，湖北碳市场在2021年就停止接受2017年前备案的CCER。全国碳市场上线首日，开盘价48元/吨，与CCER价格形成联动效应。这一年，电力行业成为CCER的主要买家，华能集团通过北京绿色交易所购买100万吨林业碳汇用于履约，便是一个典型案例。在2017-2022年期间，CCER市场仅允许2017年前签发的存量CCER在地方试点市场交易，交易量年均约800万-1000万吨，主要集中在广东、湖北、北京等试点市场，交易额年均约5亿-7亿元。此时的市场流动性较低，控排企业为了履约主导着交易，金融机构参与度不高，还出现了部分试点市场CCER价格高于地方配额的价格倒挂现象，削弱了其作为低成本抵消工具的优势。

4. 2023年：CCER重启与制度升级

2023年，全国CCER市场迎来了重启时刻。1月22日，CCER全国统一交易系统在北京绿色交易所上线，首日成交量37.53万吨，成交额2383.53万元，为市场注入了新的活力。10月19日，生态环境部发布《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管理办法(试行)》，一系列政策创新举措令人瞩目。在方法学体系方面，新增了红树林修复、并网海上风电等项目类型，《红树林植被修复项目方法学》的出台，让通过补种红树幼苗产生碳汇成为可能;同时，对年均降水量≤400mm地区的造林项目、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项目免除额外性论证，降低开发成本约30%。交易机制也得到了全面优化，全国统一平台支持挂牌协议、大宗交易等多种模式，2023年12月就完成了首笔10万吨红树林碳汇交易。还建立了风险防控机制，要求项目设立5%的“缓冲池”，以应对火灾、病虫害等自然风险，福建漳州红树林项目预留1500吨碳信用作为储备，就是很好的实践。在国际对接方面，允许CCER项目同步申请国际认证，河北塞罕坝森林碳汇项目通过“国内备案+国际核证”模式，实现碳信用溢价达15%;积极探索与欧盟碳市场互认，2023年11月中欧联合发布《林业碳汇项目跨境交易指南》，为中国CCER进入欧盟航空碳抵消与减排计划(CORSIA)铺平了道路。2023年，中国CCER市场表现亮眼，全年交易量约1530万吨，同比增长92%，交易额约9.8亿元，价格中枢上移至65元/吨。随着2023年全国碳市场第二个履约周期(2021-2022年)清缴启动，控排企业通过CCER有效降低了履约成本，年末CCER价格逼近配额(CEA)，11月达68.9元/吨，充分反映出市场对其稀缺性的预期。

5. 2024年，CCER市场继续扩容

这一年，行业覆盖更加多元化，新增红树林营造、造林碳汇等方法学;全年成交量1959.87万吨，同比增长29%，其中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占比84%，达到1645.38万吨，北京、天津等地由于数据未公开，实际交易量可能被低估。交易额约15.7亿-19.6亿元，价格区间在80-100元/吨，第四季度因履约需求激增，价格与配额持平。项目交易区域集中在福建、广东、江苏等地，海上风电项目贡献了超60%的主要交易量。复旦碳价指数显示，2024年CCER价格波动率较2023年提升30%，市场成熟度显著提高，8月CCER均价98元/吨，首次超过配额(CEA)的92.27元/吨，凸显出存量稀缺与投机需求。以国家能源集团江苏东台海上风电项目为例，2025年首批交易85.7万吨CCER，按80元/吨计算，收益约6856万元，相当于度电增收3.9分钱，令人瞩目。

6. 2025年，碳汇交易行业进一步增加

3月签发首批新CCER约948万吨，预计全年新增供应量约1200万吨，价格可能因供给增加回落;4月15日生态环境部发布相关通知，5月10日前确定2024和2025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重点排放单位名录，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新增企业约1500家，覆盖碳排放量新增约30亿吨。不过，生态环境部明确“CCER抵消比例不超过5%”，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市场扩容速度。与此同时，上海、北京交易所积极探索与欧盟碳市场链接，提升CCER国际认可度。

回顾2012年以来的发展历程，中国CCER市场的政策演进有着清晰的逻辑脉络。从最初追求“规模扩张”，到后来转向“质量优先”;从地方“分散试点”，逐步走向“全国统筹”;从专注“国内循环”，发展为积极推动“国际协同”。可以说，CCER交易的政策演进，生动展现了中国碳市场从“摸着石头过河”到“顶层设计引领”的转型历程。2023年重启后的CCER市场，通过方法学创新、交易机制优化和国际对接，正朝着全球最大的自愿碳市场之一稳步迈进。未来，随着《巴黎协定》第6条规则落地，CCER有望进一步融入全球碳循环，参与国际碳信用跨国转让(ITMOs)，为中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赢得更大话语权。当然，目前CCER市场在快速发展的同时，供需失衡、价格波动等问题依然存在，亟待政策与市场机制进一步优化。

(二)发展特征

作为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中国碳汇交易市场正展现出蓬勃的发展活力，在多个维度上不断突破与完善，呈现出一系列鲜明且极具潜力的特征。

1.市场体系渐趋成熟：回溯2021年7月，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以发电行业为先锋正式启动，这一举措犹如在碳交易领域投下一颗重磅炸弹，拉开了中国碳市场建设的全新帷幕。截至2024年7月15日，市场运行数据颇为亮眼，累计成交量高达4.65亿吨，累计成交金额达到269.69亿元。碳价走势更是备受瞩目，从开盘初期的约40元/吨稳步上扬，到2024年一度冲破100元/吨大关，最终稳定在约90元/吨。2024年1月，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CCER市场)的正式重启，恰似为市场增添了一对强劲的翅膀，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形成互补互促的良好态势。经过近四年的打磨，市场运行愈发稳健，制度体系持续优化，数据质量显著提升，以碳市场为核心的中国特色碳定价机制正逐步成型。与此同时，北京、上海、深圳等众多地方碳交易市场也纷纷发力，共同编织起一张层次丰富、功能多样的碳交易市场网络。

2.行业覆盖持续拓展：全国碳市场始终秉持着不断进取的态度，积极扩大行业覆盖范围。2025年，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被选定为首批扩围对象，这一决策背后蕴含着深远考量。这些行业作为我国除火电外的高排放“主力军”，碳排放量大、强度高，且存在较强的高碳锁定效应。一旦将其纳入碳市场，预计覆盖全国二氧化碳排放总量占比将一举突破60%。而在“十五五”规划蓝图中，玻璃、造纸、石化和化工等行业也将按计划逐步纳入，到2030年底，年覆盖企业数量有望扩充至约5500家，年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将突破86亿吨，占比提升至74%左右，届时碳市场的影响力与调控力将得到极大增强。

3.政策支持力度加码：政策层面的大力扶持，无疑为碳汇交易市场的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2024年5月1日，《碳排放权交易管理暂行条例》正式施行，这一法规的出台，犹如为市场运行筑牢了坚实的法律基石，让各项交易活动有法可依。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门联合发布的指导意见，更是从多个维度为市场建设指明方向，涵盖碳排放权登记、交易、结算等关键环节，同时强调加强碳排放核算、报告与核查工作，并积极鼓励探索与碳排放权挂钩的金融产品创新及交易方式优化。

4.交易项目精彩纷呈：自2024年起，碳汇交易市场迎来了项目签约的热潮，各类创新项目如繁花般竞相绽放。呼伦贝尔市实现750万市域内碳汇交易，为区域生态资源价值转化提供了范例;中国海油在内蒙古的首个林业碳汇交易项目成功落地，10年合同期内预计购买约50万吨CCER;福建龙岩推出全国首单“林业碳汇保险+”服务项目，开创了碳汇与保险融合的新模式;“闽宁协作”农业碳汇交易顺利签约，促进了区域间的协同发展;全国首单红树林碳汇指数保险在深圳落地，进一步丰富了碳汇交易的产品类型。

5.参与主体多元融合：如今的碳汇交易市场，早已不再是控排企业的独角戏，而是形成了多元主体广泛参与的热闹局面。金融机构、投资机构、碳资产管理公司纷纷入场，个人投资者也逐渐崭露头角。商业银行积极投身碳金融业务创新，推出碳排放权质押贷款、碳债券等一系列特色产品;企业的角色也更加多样化，有的通过购买碳汇实现碳中和目标，有的则深度参与碳汇项目开发与投资，市场活力得到充分激发。

6.国际合作迈向深入：在国际碳市场的舞台上，中国的身影愈发醒目且重要。一方面，中国积极投身国际碳交易规则的制定与讨论，凭借自身智慧与经验，致力于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合理、高效的国际碳交易体系;另一方面，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等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碳汇项目合作。通过共享技术、经验与资源，共同开发碳汇项目，为全球碳减排目标的实现贡献中国力量，同时也提升了自身在国际气候治理领域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湿地是重要的储碳器

(三)问题与挑战

尽管中国碳汇交易市场发展势头迅猛，但在前行的道路上诸多挑战也如影随形，亟待解决。

1.方法学体系亟待完善：目前，全国已开发的生态碳汇项目方法学主要聚焦于林地碳汇，针对人工乔木林、竹林，而对于灌木林、湿地、草地等固碳能力同样出色的生态系统，尚未形成完善的碳汇方法学。这一现状直接导致生态碳汇产品种类单一，难以满足市场日益多样化的需求。以林业碳汇为例，经济林由于经营目标侧重于经济效益，其碳汇功能常被忽视;苗圃林因苗木移栽销售频繁，难以实现长期稳定的碳储存;灌木林缺乏获批方法学，无法正常申请林业碳汇项目;现行方法学将天然林排除在外，尽管福建三明等地开展了“林业碳票”的探索性实践，但整体而言，植物品种纳入林业碳汇的规则仍存在较大局限性。

2.核算监测标准不一：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碳汇项目，在核算方法和监测手段上差异显著。就森林碳汇项目来说，树种特性、林龄大小、生长环境等因素都会影响计算方法的选择，由此得出的核算结果可比性与准确性大打折扣，严重阻碍了碳汇交易的规范化进程。

3.交易制度与市场机制缺陷明显：碳汇交易仍处于探索前行阶段，交易规则模糊不清。从碳汇产品的界定，到交易方式的选择，再到交易价格形成机制，都存在诸多不明确之处，极大地增加了交易风险。市场主体参与热情不足，广大中小企业和社会公众对碳汇交易的认知有限，参与积极性难以充分调动，市场竞争不充分，合理的价格发现机制也难以有效形成。

4.政策法律保障不足：虽然中央政府和地方出台了一系列生态保护政策，但专门针对水土保持碳汇交易等细分领域的扶持政策少之又少。在碳汇项目开发、认证、交易等环节，缺乏税收优惠、财政补贴等实质性激励措施，导致项目开发成本居高不下。同时，现有法律法规在碳汇交易规范方面存在诸多空白，碳汇项目产权界定不清、交易纠纷处理无据、市场监管缺乏明确依据等问题频发，极易引发权益纠纷，扰乱市场秩序。

5.市场流动性有待提升：尽管碳汇交易市场规模持续扩张，但与成熟金融市场相比，交易频率和活跃度仍存在较大差距。部分企业对碳汇交易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参与意愿较低;交易平台功能不够完善，交易流程繁琐复杂，这些因素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市场流动性。

6.项目质量良莠不齐：部分碳汇项目存在数据造假、核算方法不科学等严重问题，极大地损害了碳市场的公信力，压缩了碳汇项目的发展空间。国际上曾出现林业碳汇项目因科学性、真实性问题饱受质疑的事件，国内也不乏地方和企业盲目炒作碳汇林的现象。

7.专业人才与技术支持匮乏：碳汇交易横跨多个专业领域，对既懂碳汇技术，又熟悉市场规则和金融知识的复合型人才需求迫切。然而，当前我国在这方面的人才储备严重不足，技术支持也相对薄弱，成为制约碳汇交易市场发展的重要瓶颈。

三、碳汇交易中的利益主体矛盾及其处理

碳汇交易涉及供给方与购买方。购买方主要是碳排放企业，分为上市公司、大型国企央企、出口企业、大型民企几种情况，分布在国家政策规定的多个减碳行业。对于内销企业而言，减碳增加了企业成本，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如何找到低价的碳汇交易方，是其考虑重点。对于外销企业而言，欧盟实施的碳税迫使他们主动购买碳汇，以减少出口阻碍。对于上市公司和国企来说，碳汇交易是树立企业形象的一个手段。在供给方一端，涉及县级政府、农户、林场和第三方机构等多元利益主体。通常，第三方机构承担着前期投入、碳资产监测计算、申报材料编制以及完成交易等重要工作;县级政府负责协调国有企业与第三方机构组建合资公司，推动碳汇交易项目落地。由于各方利益诉求、发展目标存在差异，利益冲突不可避免，但通过创新机制与政策引导，实现多方共赢并非遥不可及。

(一)利益冲突的主要表现

1.目标导向分歧：政府肩负着实现生态效益和碳减排目标的重任，同时在财政压力下也十分关注收益分配;而农户和林场更注重短期经济回报。以河北省围场集体林改革前为例，当时林权分散，农户经营收益微薄，对碳汇项目缺乏参与热情。

2.收益分配失衡：在实际操作中，政府或企业可能利用管理费、税费等形式过度抽取收益。内蒙古赤峰市虽在生态碳汇实施方案中明确市本级与旗县区按3:7分配收益，但部分地区在执行过程中存在分配比例不清晰的问题。

3.参与门槛与成本过高：碳汇项目对方法学、监测和核证要求严苛，农户和林场面临着技术和资金的双重壁垒。黑龙江省规定林业碳汇项目单次申报面积需在1亩以上，树木成活率不低于85%，且需提供第三方核证材料，这无疑大幅增加了中小经营者的交易成本。

4.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碳汇交易市场价格波动剧烈，国际碳价从2020年的20欧元/吨飙升至2023年的90欧元/吨，而农户和林场往往缺乏有效的风险对冲手段。在湖北省“碳汇+”扶贫项目中，就有部分农户因碳价波动未能达到预期收益。

(二)协调利益冲突的关键路径

1.创新机制，优化收益分配：河北省围场推行的“国营带民营”模式颇具借鉴意义，国有林场与农户签订协议，明确林权归属和收益分配，林场收取30%管理费，农户获得抚育间伐收益，打消了农户对经营权流失的担忧;黑龙江省要求政府投资项目明确权益比例，保障集体或个人实施项目的自主申请权。内蒙古赤峰市提出收益分配可根据资源开发情况动态调整;福建省发布碳中和林认定及计量监测方法，确保收益分配透明公正。

2.降低门槛，强化技术支持：浙江安吉通过合作社组织农户参与竹林碳汇项目，收储84万亩竹林资源，使4.75万户农户直接受益，政府还提供技术培训和资金补贴;黑龙江省允许个人或集体委托国有企事业单位集中申请，简化申报流程。针对黄河流域水土保持碳汇交易的核算争议，水利部推动建立统一标准;福建省制定碳中和林方法学，规范造林技术，提升碳汇量测算科学性。

3.创新金融，分担风险：青岛推出“碳汇+保险”模式，开发“毛竹碳汇价值恢复补偿保险”，降低农户因自然灾害导致的碳汇损失风险;海南省探索碳票质押融资，缓解企业资金压力。欧盟碳市场设立成本控制储备(CCR)稳定碳价;黑龙江省鼓励企业与农户签订长期碳汇交易合同，锁定价格预期。

4.完善法治，护航交易：福建漳州法院在审理非法捕捞案时，引导被告购买1007吨红树林碳汇替代传统生态修复，实现生态与经济双重效益，这一做法被最高人民法院纳入典型案例，推动司法实践创新;针对农户对碳汇交易信任度不足的问题，政府加强林权登记和合同监管，福建省发布《森林碳汇管理办法》，明确林权流转和交易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