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山的暮色从山顶漫下来,云雾从谷底悠悠地升起,山影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墨泼在了天边。银长生先生把这一刻摁在纸上,取名《黄山暮霭》。
第一次看这画,差点没喘上气——太沉了。山峰像铁壁似的戳在那儿,墨色稠得像芝麻糊。可整座山没有一条轮廓线,依然峭拔。我当时就琢磨:这不跟盖楼不用钢筋一个理儿吗?

传统文人画里的黄山,多半清汤寡水,像饿了三天的隐士。老先生不这么干,他描绘山石时不用线条勾勒,采用没骨法,直接用大块面的墨块来塑造山的体量感,而不是依赖传统的皴法。仅凭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渗透,山石的粗糙、苍润就顺着水势长出来了。遇到山体转折的关键处,又使破墨法——趁头一道墨还没干透,再压一笔浓淡相宜的墨,让水墨互相咬、互相破,山石的阴阳向背就自个儿交代清楚了。那化开的部分,不是随便洇,是墨自己找到了石头该有的样子。天边的云呢?淡墨一扫,好像风一吹就散开。

老先生说过:“画黄山不是画山,是画心中的丘壑。”浓墨是心里放不下的东西,淡墨是向往的自由。
最让我来劲的,是他对“没骨画法”的折腾。传统没骨画不勾线,老先生偏要给没骨装上骨头——水墨渲染山石块面后,又以破墨法将山的阴阳向背蹦出来,他管这叫“以墨为骨”。这法子胆子小的人玩不转,水墨在宣纸上不听话,一半是开盲盒全凭老天爷说了算。但老先生该管的管得死死的,该放手的放得开开的。他画的几幅没骨山水里,有宋画的较真劲儿,也有清代大写意的洒脱。

现代水墨这几十年,起起落落,八九十年代那批人闹革命,恨不得把老祖宗的规矩全砸了。砸完之后呢?有人搞实验水墨,画得跟外星地貌似的;有人搞抽象水墨,墨点乱溅。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对传统的那点敬畏。你看那些真正站得住脚的现代水墨,哪一个不是对传统下了狠功夫再下狠手?没有宋元山水打底,那叫胡闹,不叫创新。

现代水墨一直有个老难题:怎么才能既当代又中国?有些人跑去抱西方大腿,把波洛克、基弗那一套往宣纸上一糊,骨子里是别人的魂儿;有些人缩回古人那儿不动了,画得跟《芥子园画谱》一模一样,那是标本,不叫活物。老先生算是走了第三条路。他画的黄山,墨色稠得化不开,这在传统山水里不多见,而他用的手法又是传统的——“没骨画法”是南朝的,“墨分五色”是唐代的,到他这儿都活了。他没有拿毛笔画素描,而是老老实实用墨、用水、用宣纸,跟偶然性搏斗,画出了一个古人画不出的黄山。

再说当今的水墨画,死守老一套的,迟早进博物馆;盲目追西方的,又两头不靠岸。老先生不信邪,别人用线他不用,偏要搞“没骨”变“有骨”的水墨实验。他画的黄山,既是那座真真切切的山,也是他心里的丘壑。六分继承,四分叛逆——就是这点叛逆,让传统在今天又活了过来。
暮色里的黄山,墨色从浓到淡,从实到虚,从山脊化到天边。说白了,那就是一个画家的命——浓的时候扛得住,淡的时候散得开,该化的地方舍得化,该留的地方死死留住。画法如此,人生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