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家祖傳規矩,不論長門次門之子,年滿二十歲就有立為當家的資格。但當家時不能結婚,否則就不能當家。
楊運來的小孫子楊光暖時年20歲,被立為當家人。楊光暖生得英姿俊美,聰明蓋世,學問滿腹。琴棋、書畫、音樂、無所不通,詞賦詩文,出口成章,提筆而來。就是為人放浪不羈,不願應科,但治家有方,使楊家家業倍加興旺。
這年,時值陽春之季,楊光暖閑來無事,忽然產生一念,喚來書童楊和,吩咐準備行裝馬匹,去天津衛一游。府中之事托總管楊國芳料理。楊光暖與書童楊和離開老家奔赴天津。一路上觀賞秀麗風光,遊覽勝地,倒是覺得很快活。這日主僕二人來到天津城外,但見城門牆左側貼出一張告示,吸引過往行人圍擠觀看。
楊光暖心中好奇,擠開眾人上前細看,見告示寫道:「天津府張三,曉諭過路君子,明日小親鳳蘭出閣,嫁妝業已備齊,世上有的東西我都陪送,不論哪位君子,挑出嫁妝欠缺之物,賞給白銀五十兩,僅當酬資。」

楊光暖看罷告示付之一笑,心想:張三乃天津府首戶,女兒出嫁陪送東西多點是無可非議,但要說世間有的東西盡數陪送,純屬胡吹,我既然趕上,明日倒要看看陪送些什麼,如能查出欠缺,去張府當面羞辱一番。主意已定,轉身走出人群,帶著書童進城,到一家客店投宿。
次日早飯後,兩人走出客棧,但見街道兩旁已有很多人看熱鬧。楊光暖和書童在城門口坐下,不大一會兒,忽聽鼓樂傳來,瞬間已望見一股人緩緩而來。鼓樂過後,一對對男男女女送嫁妝的人從眼前走過,見他們有的捧著東西,有的抬著東西,馬馱車拉,各種嫁妝當真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楊光暖仔細看了一下,見陪送的東西有奇珍異寶,稀世古玩,名人字畫,錦帛衣裘,綾繆綢緞;鹿茸鹿胎,珍珠麝香;山珍海味,走獸飛禽;各種傢具,應有盡有。人們看得眼花繚亂,楊和也覺得詫異。直到下午未時,人馬車輛才陸續過完。楊光暖拉著楊和迴轉客店,笑道:「今日大開眼界,張三果真不吹,嫁妝太多,一時間無法記清。但我發現只有錘石,缺少一對棗木棒錘。明日到張府回他,看他如何答對。」楊和笑道:「不僅缺少棒錘,唐伯虎的'七仙畫』和'祖母綠』都沒有陪送。這樣貴重珠寶沒有,張三還吹什麼大氣!」楊光暖聽說頓時一怔,說道:「我觀察'七仙畫』,『祖母綠』是在水晶盤裡放著,怎麼說沒有?」楊和笑道:「少當家的,你是記錯了,要麼沒看清楚,明日到張府就提這三件東西,讓張三當場出醜。」

楊光暖對這個書童親如手足,府中各事,經他去辦都能完成,因此寵愛。今日聽楊和說是三件東西,便笑道:「看清楚就行,我們到張府別弄出笑話來。」晚上無事,第二天前往張府。在府外對家人言明來意,張府家人通稟張三。張三聽說是武昌楊家,不以為然,吩咐大開中門,把楊光暖主僕二人迎入待客廳,拱手笑道:「公子屈駕到府,老朽未曾遠迎,當面謝罪!」楊光暖還禮笑道:「在下造府拜訪,來得魯莽,敬請見諒。」二人寒暄一回落座後獻茶。
張三笑道:「公子駕到有何見教?」楊光暖便將嫁妝中所缺的三樣東西說了一遍。

張三聽說,頓時愕然,暗想:「棗木棒錘沒有陪送是小事,'七仙美女畫』和'祖母綠』怎麼忘了呢?」想罷,吩咐主管查對。不大一會兒功夫,主管回報,說道:「三樣東西仍在庫房。想必送嫁時忘掉了,未曾拿去。」張三聞言,頓時愕然,老臉緋紅,勉強笑道:「公子心細,果真缺少三樣東西。老夫有言在先,賞給公子紋銀一百五十兩。」說著吩咐主管取白銀相送。楊光暖道:「且慢,在下非為賞銀而來,久仰員外大名,今日得見已是三生有幸!」張三見楊光暖年少英俊,瀟洒大方,心中甚喜。笑道:「公子直爽,性格開朗,老夫意欲同公子結為金蘭,不知公子能肯屈就?」楊光暖哈哈一笑道:「好,好極了!在下正有此意。」

張三心喜,吩咐家人擺設香案,兩人焚香結拜,張三為兄,楊光暖為弟。隨後,張三吩咐設宴慶賀,兩人開懷暢飲,直飲到三更才算罷休。楊光暖在張府數日,這天對張三道:「小弟離家數日,欲歸家孝母,今向大哥辭行。」
張三見楊光暖歸意已定,挽留無用,便吩咐主管打點行裝,贈送白銀五百馱,綢緞千匹,設宴送行。楊光暖推辭再三,怎奈張三不依,也就罷了。酒到半酣,起身告辭。張三送到郊外,叮囑幾句轉身回府。

楊光暖和書童楊和離開天津衛,一路平安抵府。不出數日,張三送禮的人馬來到武昌楊府,張三家人張陽對楊府說明來意,楊府家人把張陽帶到書房,見到楊光暖問道:「當家的,五百馱白銀往哪裡卸?」楊光暖緊鎖眉宇,沉思片刻道:「卸到院外東西垮院的豬圈裡。」此言一出,張陽頓時憤怒,罵道:「幾千里給你送銀子,卸到豬圈裡,豈有此理!我們員外瞎了眼交你這個混人!」
楊光暖微微一笑道:「不要生氣,快將銀子卸了,別把牲口壓壞。」
張陽也不理睬,扭頭便走,來到府外吩咐手下人把白銀扔到豬圈,帶領眾人趕著馬匹,怒氣沖沖地離開楊府。迴轉天津,見著張三把經過一說,張三不聽猶可,一聽只氣得雙目圓睜,哇哇大叫,罵道:「楊光暖不是個東西,竟敢辱我,仗勢欺人,這還了得!」吩咐張陽備馬速去武昌找他理論。

張三一氣之下帶領張陽來到武昌楊府,對楊府家人說明讓楊光暖出來見他。楊府家人見這個老頭子氣勢洶洶,料想必有來頭,也不敢多問,入內通報。片刻之後,只見楊光暖笑嘻嘻迎出來,緊走幾步握住張三的手,哈哈笑道:「料知老哥必來,未曾想這樣快,請大哥入府一敘。」張三臉上青筋暴起,一抬手給楊光暖一記耳光,罵道:「放什麼屁,誰是你大哥!」楊光暖挨了一記耳光,頓感臉上熱辣辣地疼。雖然如此,也不以為然,笑道:「大哥入府,有話好說。」
張三挺胸直入,楊光暖隨後相隨。兩人進入內書房,張三一看,頓時駭然,只見這個一間的書房,水晶石方磚鋪地,金鑲玉的茶桌,三龍透體的茶杯,牆壁正中掛著一張鳳凰古畫。這隻鳳凰在古畫中搖頭擺尾,鮮活像真的一般。頓時精神為之一振,怒氣全消,哈哈笑道:「老弟這張古畫出奇,世間罕見,乃稀奇之寶。」

楊光暖笑道:「大哥喜愛,小弟贈送與你。」張三聽說呵呵一笑道:「這張古畫價值連城,老弟割愛相贈,愚兄求之不得。不過,這種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寶,老弟還是自己留著吧。」楊光暖哈哈一陣大笑道:「我和大哥情義為重,一張古畫又算了什麼。這隻古畫鳳凰不但搖頭擺尾,扔把糧食還能滿地飛落吃糧食。」張三搖頭道:「老弟別開玩笑,鳳凰在畫中搖頭擺尾就夠神的,哪能落地吃糧食呢?"
楊光暖笑道: 「大哥不信當面試過。」說著個往箱里抓點糧食撒到地上,說也奇怪,只見畫中鳳凰飛落水晶磚上,低頭點點,把糧食吃盡又飛上古畫中。張三頓覺詫異,笑道:「寶物寶物,真是活寶啊!」兩人分賓主坐下,張三正色說道:「愚兄待你不薄,不該當眾辱我,今日前來,教老弟說明理由。」楊光暖笑道:「大哥要知原委,請隨小弟到庫房看看。」張三隨楊光暖到各個倉庫察看,但見各處庫房白銀堆滿,他送的五百馱白銀實在無處存放。他忽然猛省,心想:我是天津首戶,若和楊家相比,相差甚遠,怪不得白銀卸到豬圈,是自己一時氣憤,打了小弟一記耳光。想罷,向楊光暖躬身施禮,說道:「老哥一時糊塗,錯怪小弟,還請老弟見諒。」楊光暖哈哈一笑道:「小弟檢點不夠,招惹老哥生氣。」說罷又一次大笑。

楊光暖見他尷尬,不再說啥,把他讓到客廳吩咐擺酒招待。酒席間又提起古畫,楊光暖將古畫捲起,雙手捧遞給張三道:「這張鳳凰古畫,小弟贈送老哥,略表敬意!」
張三接畫在手,弄得眉開眼笑,只笑得嘴不能合攏,三指清須亂顫,連個謝字都不會說了。張三在楊府住了三天,便帶領張陽匆匆趕回天津。到府後又廣請親朋好友前來參觀寶物。各親朋好友得知,都感詫異,前來張府參觀此活寶。張三見賓朋齊來,心花怒放,笑逐顏開。大客廳坐滿親朋好友,他把鳳凰古畫懸掛起來,笑道:「老夫義弟楊光暖贈送這張古畫,大家請看,這隻鳳凰現在是搖頭擺尾,我扔一把糧食,它能下來吃糧食。」話音未落,張陽就把糧食撒在地上。眾客只見鳳凰在畫中搖頭擺尾,就是不下來。一位來客道:「這張古畫是世間奇寶,觀之,鳳凰在畫中搖頭擺尾,實屬未聞未見,即使古畫鳳凰也不能落地吃糧食,張翁未免誇張。」張三親眼所見鳳凰落地,今日為何不落,心中疑惑不解。又見眾賓朋高談闊論,嘻嘻哈哈,心中極為不快。大聲道:「各位親朋不必喧嘩,老夫再去武昌問明底細,諸位暫且請回等候佳音。」說著連連拱手。眾親朋見此情景不再議論,紛紛告辭,各回府第不提。

單說張三,一場高興,弄得無趣。心中煩悶,帶著古畫又一次奔赴武昌。不出十日到達楊府,也不用通稟,直入府內。楊光暖把他迎入書房,落坐後笑道:「老哥去而復返,料來有事?」張三說道:「老弟將這張古畫掛起,試看鳳凰是否落地?」他由腰間取出古畫遞給楊光暖。
楊光暖將畫打開,懸掛牆璧上,往地上撒把糧食,只見鳳凰飛落在水晶石上,吃盡糧食,又飛上古畫中。張三十分駭異,問道:「這古畫鳳凰在我府為何不落,在你府為什麼能落地吃食?」楊光暖不答所問,讓楊和把水晶磚掀開,但見寶光耀眼,張三頓時大驚,問道:「老弟為何將珠寶藏在地下?」楊光暖笑道:「珠寶不放在地下,鳳凰又如何能下落,大哥不聞'鳳凰不落無寶之地』么?大哥地下無寶,鳳凰所以不肯下落。」

張三聞言,立時大悟,不覺哈哈大笑,說道:「愚兄昏庸,吾弟勝我多矣!」雙方大笑不止。哥倆更加親密。楊光暖吩咐擺宴款待,張三在楊府又住三天方返回天津。從此,張三知道人中有人,天外有天,高手在民間。再也不敢狂妄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