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趙嬸生了六個孩子,四男兩女,趙嬸的前半生過的很幸福,孩子們聽話,老公也稀罕她,分田到戶後,家家戶戶忙的要死,趙嬸家地里,從來看不到她身影。
趙嬸年輕時候長得很標緻,身段苗條有型,大眼睛高鼻樑小嘴巴,特別那頭烏黑微卷的長髮,尤其少見,是自來卷。
我的記憶里,她見天跟奶奶們打小牌,簡直成專業的了。
這種小紙牌,是農村老太太們的消遣項目,帶點彩頭,輸贏不大。
村子裡打小紙牌的,都是五六十歲的奶奶輩,只有趙嬸歲數最小,三十多歲,可見,她老公是多麼寵她。
奇怪的是,前半生順風順水的趙嬸,後半生命運開始逆轉,她家接二連三的遭遇,誰也無法解釋得通,總之,很玄乎。

(2)
我老家那,盛產西瓜,夏天時候,滿地滿窪都栽種著西瓜,一眼望去,青翠碧綠,像個大草原。
西瓜豐收的季節,本地賣不出好價錢,於是,很多人家就僱傭拖拉機運載向周邊城市去賣,那時候農村只有拖拉機。
趙嬸的二兒子是個公子哥兒,人長得白皙清秀,個子不高,一看上去,像個女孩子。
當時他已結婚,生育了一個兒子三四歲,看別人販賣西瓜發財,他也開始心動。
他僱傭了一輛拖拉機,收購好滿滿一車西瓜,去蘇州城裡賣。
一般瓜農,拖拉機載滿西瓜,會爬上西瓜頂坐著或躺著,這樣相對安全。
趙嬸二兒子偏不跟人一樣,他習慣站在拖拉機後斗的邊沿,手抓扶欄,他自認拉風得很。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終於有一天,村裡人騷動起來,說趙嬸二兒子被汽車撞了。
出事地點離村子不遠,大家都跑去看熱鬧。
當時,趙嬸二兒子還沒死透,一車西瓜全被撞碎,血紅的瓜瓤遍地都是,趙嬸二兒子在西瓜瓤里遊動,不斷求人救救他,救救他。
他屁股上的肉,被擦身而過的一輛汽車都刮飛了,這就是他站立在拖拉機邊沿的下場。
等到救護車來,他已經活活被疼死了。

(3)
趙嬸不怎麼喜歡這個二兒子,老罵他不學無術,是個逆子,所以,悲痛沒幾天,她又開始打小牌。
邪門的是,沒多久,她三兒子又出事了。
三兒子才高中畢業,沒結婚,一天,他去地里幹活,回來就開始昏睡,不吃不喝,要麼就胡言亂語,誰也聽不清說的啥?
這下趙嬸可急了,這個三兒子性格好,仁義,那麼多孩子中間,她最疼愛他。
村上人都說,她兒子這是中了邪了,得求菩薩替他看病。
於是,趙嬸踏上了漫漫求神拜佛之路,正好,跟我奶奶做了伴。
奶奶一生信佛,家裡一年到頭香煙繚繞,各地去尋寺廟磕頭燒香許願,是個資深信徒,仙奶級別,雄霸一方。
奶奶帶著趙嬸,滿世界找道行深的仙姑仙奶,請她們來替趙嬸兒子看病。
她兒子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一群仙奶圍著他做各種法術,一會驅鬼一會驅魔,貼符喝葯,終於,把趙嬸兒子治死了。
有趣的是,這些仙奶說,趙嬸家二兒子這是被什麼菩薩收去做仙童了,上了天堂做神仙去了,不是死亡。
趙嬸深以為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洗腦了,趙嬸也成了信徒,家裡從此香火繚繞,吃齋念佛,從不間斷。

(4)
自從信佛後,還別說,趙嬸家十來年都太平無事,這期間,我奶奶去世了,趙嬸坐上了奶奶的位置,成了我村佛學界霸主。
趙嬸小兒子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小兒媳婦也賢惠孝順,日子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痛失二子,趙嬸心傷終於痊癒,越發獻身佛教事業,更加虔誠地請菩薩保佑她一家從此平安順遂。
可是,還是出事了,該來的禍,神仙也難擋。
才三十來歲的小兒子,老喊胃疼不舒服,到醫院一查,肝癌晚期!
這真是晴天霹靂啊,小兒子不抽煙不喝酒,生活習慣良好,怎麼就得肝癌了呢?
趙嬸親自上陣替她兒子治病,日日夜夜念經禱告做法術,但是不管用,小兒子在床上疼得拚命嚎叫。
沒辦法,把小兒子拖去了醫院,肝癌這病,癌中之王,哪裡看得好?
趙嬸小兒子活活疼死在醫院中,死的時候,牛高馬大的人,瘦得還有七十斤,直接就是骷髏。

(5)
接二連三的打擊,終於把趙嬸擊倒,信念一瞬崩塌,回到家,就把香爐打碎,菩薩塑像打碎,從此,與佛絕緣。
過了兩年,趙嬸老公也撒手人寰,兩個女兒老早出嫁,據說,日子也過得艱難。
老屋子裡,就剩趙嬸一人孤苦伶仃,從前烏黑髮亮的長辮子,經受那麼多打擊後,早已滿頭雪霜。
有人會問,她不是還有一個大兒子嗎?
聽大人說,她大兒子三歲時候過繼給了趙嬸老公的哥哥,而這個哥哥,遠在烏魯木齊,從來沒看他們回來過。
這就是趙嬸的大半生,前半輩子,趙嬸是村子裡最幸福的小媳婦兒,後半輩子,卻又是村子裡最苦命的嬸兒。
誰也說不好,為啥這不幸的事會單單都落在她家?三個兒子,竟然一個不剩的早早去了,這到底是為了哪般?
這謎一樣的命運,或許只有老天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