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一種說法,所謂今生父子,就是前世冤家。父親掌控後代人生的想法,和子女們渴望獨立,自己選擇人生的叛逆永遠是相對的。
年輕人和長輩之間,總會經歷一個階段。他們之間好像沒什麼好說的,如果發生分歧,很大概率會演化成一種沉默的敵對關係。
這是一對父子的故事。
1.
門外的車上呼啦啦下來幾個高壯的漢子,都穿著基本看不出底色的工作服,推著平車急匆匆地進門來。為首的男人五十歲上下,半扛著一隻軍綠色的雙肩包,黝黑的臉此刻掛滿了汗珠,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掏著什麼。
這下本來要收治病人的我,反倒被擠到最後面,只能從人縫裡瞄見患者的臉,這一看倒是一愣。
好黑的一張臉。連嘴唇都是黑的,要不是患者睜著眼還剩一點眼白,我差點找不見五官在哪。再看看送他來的幾個漢子,雖然也黑,但跟他比起來還是白了不少。形容起來就是臉黑得像鍋底。

張悅從談話間走出來,伸長脖子看,然後小聲驚嘆道:「哇好黑啊,這是外國人嗎?」
我撓著腦殼,心裡也在嘀咕。說實話一般黑人膚色也沒有這麼深,何況面相看著也不大像外國人。周圍的幾個彪形大漢也都是本土人長相。可普通人怎麼黑成這樣?
我們還在撓頭的工夫,老大就已經擠在內圈把患者看了一遍,確定是多發傷之後,很快從牙縫裡擠出一塊地方,把這位新病人塞進屋裡去。
幾個大漢撤出去,只剩領頭的那一位,我擠到病人床前準備查體問病史。先從剛掛的單子上抄下他的基本信息——病人年近六十,現居山西,有點滑稽的是,大叔居然姓白。
托產煤大省的福,白大叔的膚色之謎總算第一時間解開。
張悅上來幫忙,她一邊麻利地幹活,一邊對領頭的大叔問:「大叔,你們是煤礦工人嗎?」

這話其實稍顯唐突,幸而大叔沒介意,他忙著給病人整理用品,蹭了一把臉上的汗,憨厚地笑著,「是啊,老白臉上身上這也都是髒的,等會擦擦就好了。」
我端詳了一眼床上的大叔,別說是臉上了,就連露在半袖外面的手臂和雙手都黑得像上過漆一樣,看著不像稍微洗洗就能幹凈的樣子,等會測血氧可能要好好擦幾遍才行。
病人的精神狀況其實還可以,神志清醒對答流利,剛剛老大問的問題都說得很明白。我直接對上了患者本人:「大叔你好,我是白班的管床醫生,可以說說受傷的經過嗎?」
大叔忙不迭地點頭,還想半坐起來答話,我趕快制止他:「您躺好別動,身上哪裡受了傷?」
「下井的時候被煤塊砸到了。」他掀起上衣展示傷口,終於露出了顏色正常的皮膚。
我下意識想到的煤,還是灶里燒的小煤塊。我有些納悶,人怎麼還會被煤砸進搶救間?大叔展開胳膊,比了個一米左右的大小,「大概這麼大。」
他在右上腹一處用毛巾按住的傷口處比了比,又伸手掀開被子露出左腿:「先是撞到這裡,接著又砸到腿上。血沒出太多,但當時就沒法動了。」
他的左腿傷處確實已經開始腫脹,不過並沒有呈現出反常活動,應該不至於有不穩定骨折。山西送到北京,就算走高速也不算近,到現在都沒有出現低血容量的表現,實質臟器破裂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肝脾的輕度挫裂傷卻說不準,我不敢妄下定論。
2.
患者大概是在當地醫院的急診轉了一圈,就直接被救護車送到北京來,手裡只有寥寥幾張報告。我掂掂自己的一瓶不滿半瓶晃得斤兩,果斷把東西交給了老大。
老大接過片子,瞬間開啟教學模式。他面孔板得更緊,一眼把片子掃完,然後問我:「你覺得是啥問題?」
我咽口唾沫,抖抖索索地開口:「骨骨骨骨折……」
「哪骨折?」
「肋骨……」我瞟著老大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眉頭微松,把片子再往光源的地方湊湊,繼續提問:「在哪?指出來。」
剛剛問的情況和體表痕迹都證實砸的是右側,但右邊的肋骨我沒看出骨折線,倒是左邊有一處看著不對勁。我沒敢立刻回答,不斷懷疑自己的猜測,掙扎了一會,還是本著眼見為實的原則,把左邊那一處指了出來。
見我指了那,老大終於喜笑顏開,一巴掌呼在我頭頂。我感覺脖子都縮進去一截,緊張得腦袋嗡嗡響。勁兒還沒過,就聽見老大愉快的聲音:「行!總算沒白教!左邊看著應該是個陳舊性骨折,這回傷的確實是右邊,但這處骨折可能早就有了。答得挺好,沒因為病史忽略片子上的細節……」
老大又交代了一些細節,吩咐我趁著排CT的空檔儘快把病歷碼完,就風風火火地出去接著趕場子了。我悄悄搓掉手心的汗,眼角掃到老大剛開始提問就迅速跑路、此刻縮在角落安靜如雞的張悅。
對著患者和旁邊的大叔把剩下的細節問清,我便送那位大叔出門,囑咐他買好必需品之後,儘快來談話間簽署同意書。
說到這裡,大叔果然微露難色:「我們幾個跟來的都是老白的工友,買東西照顧人都妥,就是這同意書……」
我笑著擺手,「沒關係,沒有直系親屬在的情況下,其他親友也是可以簽的。而且病人目前看來情況不算很緊急,應該不會馬上要搶救,只是要趕快完善檢查,明確診斷才能確認下一步的治療。你們可以先派個代表暫時簽一下,等病人親屬到了,再重新簽一下授權委託書就好。」
大叔連連點頭:「好,好,那我們先簽著,老闆就快到了,老白他兒子也在北京,應該來得快。」
聽到這兒,我心裡鬆快了些:「那太好了,有直系親屬簽字是最穩妥的。」
大叔走到門外,把袋子里的東西拿給另外幾個工友,然後對我說:「那孩子肯定比我們弄得明白。老白他兒子可出息了,又孝順,我們那小地方,有幾個能混得像他那麼體面的!」
說到這兒,幾位工友也紛紛點頭。一個年輕些的壯實大哥也贊道:「小白兄弟是出息,能到大城市做體面活,逢年過節還給老白寄這寄那的,白叔是真有老來福!」
幾人都感嘆老白的兒子出息又孝順,我才看見白大叔灰頭土臉又一身是傷的壓抑感總算消散了些,心情輕鬆地點頭,送他們出了搶救間。
果然,好兒子可能會遲到,但肯定不會缺席。
瘦高個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站在談話窗口的時候,白大叔剛剛從CT室被推回來。我打量著他,這位傳說中的小白兄弟看上去不過二十齣頭的樣兒,膚色偏黑,看起來像是太陽曬得多了,跟我通過工友們描述拼湊出的形象有些出入。
不過跟白大叔比起來,他還是要白很多。
他身上穿了件普通的淺灰色半袖,汗濕的地方已經變成深灰,上面有一道道弄髒的灰塵印。我端著一沓早就準備好的搶救間四聯遞過去,他伸手接過,我看見他那隻胳膊上有一條十幾公分長的劃痕,傷口不深,但像是沒處理,已經結出了長長的血痂。
這樣的傷口不算小,不清理的話,可能會感染。我正擔憂著,他忽然縮手,把東西放在窗台上,在褲子上用力蹭了幾下手。我望過去,發現嶄新的紙面上留下了一個灰手印兒。
他有些緊張地問:「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給你弄髒了,還能用嗎?」
我搖頭說:「沒事兒,能看清就行。」
坐在一旁的張悅從兜里拽出張濕巾遞過去,他接過,先小心地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再用背面擦手,清理完了才捏起窗台上的筆,開始認真地讀表格上的內容。
他沒什麼多餘的問題,幾張單子簽得都很利落。大致知道了白大叔目前情況還算穩定,他也鬆了口氣,把材料又看了一遍交回我手裡:「這麼填可以嗎?」
我大概翻了翻,每一項可能採取的治療措施後面都打鉤寫了同意,所有需要家屬簽字的地方都一筆一划地寫著「白國豪」,雖然字不怎麼好看,好歹還算清晰。
翻到授權委託書的那一頁,我簡單掃了一眼家屬信息,職業一欄的字跡比別的要小一些,顯得不那麼引人注意。
那一欄寫著「物流」。
我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劃痕,想了想之前工友們的描述和評價,忽然有些辛酸。
人在外頭漂,誰不是撐著張臉活著呢。
3.
白國豪很快又跑得沒影了。他問我要住院物品清單時,我告訴他,白大叔需要的住院用品剛才工友朋友們都買齊了,他盤算了幾秒,馬上按照走廊里的指示標識,奔著食雜店的方向去了。
十幾分鐘後他再次出現,手裡大包小裹地提著冰鎮飲料和各種食品。他給還沒離開的工友們每人塞了一袋食物,又拎著剩下的兩隻大袋子奔著談話窗口過來。
裝滿飲料和食品的袋子,沉甸甸的,他單手一使勁兒就舉到我頭頂那麼高,動作很利索地從窗口遞進來:「醫生護士們都辛苦了,謝謝你們。給你們買了點喝的,剩下這些想請你們幫我帶進去給我爸。」
兩個袋子一起遞進來。每到這時候我都覺得為難,他見我一副局促的樣子,一把將袋子提起來,直接擱在電腦桌上。他說:「我都買完了,你們快喝吧,天氣熱,喝點冰水舒服。」
我只好尬笑著謝了他。我拎起白大叔的零食,看了看錶,對他說:「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到探視時間了,你等會可以自己進去看他一次,你要不要親自給他拿進去?」
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手擱在窗台上,指甲無意識地在窗框上摩擦著。他稍微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算了,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幫我帶進去,我在外頭守著,有什麼事你們通知我,我馬上就來。」
張悅幫忙把袋子提進裡頭,聽到小白這樣說,她提醒到:「一天就只有一次探視,過了這村兒,可就沒店啦。你不進來看看你爸嗎?」
他骨節突出的手緊緊地攥著窗框,眼神挪開又挪回來,半晌還是道:「不了吧,我在外面等,另外,先不用說我來了。」
對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我們雖然奇怪,但也不好再多嘴。張悅拎著兩袋東西進了工作區,提著一袋飲料給老大和師兄師姐們分,我把剩下的東西給白大叔送去。
白大叔精神狀態看起來還可以,他正躺在床上,用床頭的紙巾使勁兒擦著手和臉,紙巾上除了煤灰還有不少新鮮的血漬。
我嚇了一跳,他身上的多處擦傷和劃傷之前都處理過了,哪裡來的血跡?
我連忙過去查看:「大叔,哪個傷口出血了?」
大叔見我過來,笑了笑說:「沒事兒,我擦身上的灰,有個小口子被我又蹭開了,不打緊!」
我又看了一遍他的指標,確認沒什麼變化之後,這才放心。我把白國豪買的那袋零食放到他床頭,忽然想起他片子里那處陳舊的骨折傷,於是問道:「白叔,你左邊肋骨是不是受過傷?」
他好像一時沒想起來。我指了指骨折的位置,白大叔低頭一看,恍然大悟:「這裡啊。以前是被砸過,不過後來長好了。也就當時疼了幾天,忍忍就過去了。」
我沒有接話。骨折的痛,哪裡像他說得那麼輕巧。
四周沉寂了一會兒,我把話題引向了床頭的零食:這是……呃,這是外頭陪護的人給您買的。」
嗯,沒透露也沒撒謊,我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白大叔連聲謝過,把手伸進袋子里翻了翻,拿了幾樣東西出來仔細看了看,忽然問我:「這誰買的啊?」
「啊,不知道啊。護工幫我拿進來的,我沒看著啊。」我露出憨批的表情,將裝傻貫徹到底。
「哦,這樣。」大叔用牙齒撕開一個包裝袋,「那應該是我兒子來了,等下你幫我出去喊一聲行嗎?叫他進來跟我說說話。」
我一愣,試圖繼續裝傻:「啊?是嗎?我好像沒看到啊,您怎麼知道兒子來了?」
大叔咔嚓咔嚓嚼著早餐餅,眼神往那袋子里一瞟:「我兒子啥樣我還不知道,這一兜子東西不是他愛吃的就是他媽愛吃的,臭小子肯定早來了,躲著我呢!」
我真想把知子莫若父幾個大字打在公屏上。跟白大叔打個哈哈後,就趕緊出去通知白國豪。
4.
白國豪得知自己露餡兒,嘴上沒說什麼,但從他的表情上看,我覺得他慌得一匹。
聽說老爸要他進去見面,他的表情更加複雜,就像小時候我在家挨完揍,爸媽喊我去吃飯時,自己不肯服軟的彆扭樣。
這對父子之間,應該是有什麼矛盾?
「我還是不進去了吧。東西你們帶給他了,有事你們找我說就好。」
張悅此刻正好閑得發慌,樂得跟他嘮兩句:「那你爸問起來我們說啥?說你忙著吃飯,沒空進來?」
白國豪趕緊搖頭:「不能說吃飯,不合適不合適……」
張悅喝著人家的冰可樂,很盡心地給人家提建議:「是啊,你看你爸橫豎都知道你到了,你不進去里外不是人,我們也不好溝通這個。再說你不擔心你爸嗎?他剛從你們老家那過來,你們也挺久沒見了吧?」
白國豪搓了搓臉,眼神垂下去不接話。
「你爸說想見見你,來都來了,進去一趟也不會少塊肉嘛。」居委會張大媽循循善誘,終於把小白說得態度鬆動,他抬頭問:「探視時間是幾點?」
「十一點半,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坐那等會兒就好。」
白國豪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似乎在琢磨什麼,接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行頭,神情愈發窘迫。他憋了半天,跟我們開口:「你們這裡有長袖衣服能借我穿一會嗎?稍微能看一點的就行。我就借穿一會兒,然後乾乾淨淨地給你們送回來!」
這就涉及我的知識盲區了。這兒除了主任以外,其他人沒有住宿條件,也就沒有換洗的衣服在,問大主任借衣服穿?算了吧,活著挺好的。
「大哥,這都要入伏了,誰會帶長袖衣服在身邊啊?」張悅哭笑不得。
白國豪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有些著急:「什麼衣服都行,能擋住胳膊就行。我就是想......想遮一下。」
「實在沒辦法,我們夏天連白大褂都是短袖的,這兒也不做手術,沒有一次性的手術衣。」
我大致能猜測到他想隱藏些什麼,只好找了點紗布和碘酒端給他:「要不就大概處理一下,反正劃的不嚴重,跟你爸隨便說個理由就是了。」
他把東西接過去道了謝,張悅也找出一包濕巾給他:「衣服抖一抖,臉上胳膊上多擦擦,沒什麼見不了人的啦,自己老爸怕什麼。」
小夥子情緒還是很低落,捧著東西說了聲謝謝,轉身去洗手間拾掇自己了。
5.
探視時間開始,家屬們拿著牌子湧進來,白國豪慢吞吞跟在後面,奈何個子太高,隔著八百里外他爸就看見他了,笑著揮手朝他打招呼。
白國豪看過來,眼神觸到他父親的時,身子明顯停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到跟前,低著頭叫了聲:「爸。」
白大叔看起來十分開心,只是躺著,身子不好挪動。他的眼神在兒子身上從頭到腳地攏了一遍,嘴裡雖然罵著,但還是伸手去拖床邊的凳子。
小白在老白身邊坐下,老白伸出黑漆漆的胳膊攬住兒子的脖子,手在兒子腦袋上一揉:「臭小子,兩年不回家弄得猴似的。這黑瘦黑瘦的,你媽白給你養肉了!」
嘴裡說著兒子黑瘦黑瘦的白大叔,其實自己比兒子還要黑出幾個度,儘管剛見他用紙巾擦過臉和手,還是去不掉那層鍋底色。
小白盯著老爸的臉,眼神閃動著,喉結上下滾了滾,總算開口:「我減肥,天天去租的小區樓下打球,那破球場可曬了。」
老白絲毫不買賬:「大小夥子壯實點兒好,成天瞎折騰什麼!」
小白低著頭,也不頂嘴,掀起被子想看他父親身上的傷。老白一把按住被角,順勢撈住他的胳膊,指著上頭的口子興師問罪:「你這怎麼搞的?」
小白摸了一下傷痕,面不改色:「這不是周末嗎,同事搬家,我去幫忙來著,讓玻璃茶几的角划了一下。」
老白本來正拽著兒子的手看傷口,聞言瞬間抬頭:「男同事女同事?」
「男同事。」
「哎,沒長進!」老白沉痛地拎著兒子的胳膊,恨鐵不成鋼:「下回有小女孩子搬家你也積極點兒!多幫幫人家!」
「好……知道了。」
「找對象有眉目了沒有?單位有合適的嗎?沒有的話你老姑鄰居家有個姑娘,騰出空給你安排見見......」
白大叔說得很高興,可我覺得這種場合下,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探視時間家屬沒走,我也不敢走,只好瞅瞅天花板摸摸病曆本,眼神遊離作痴呆狀。
周圍都是陌生人,小夥子尷尬得原地發酵,趕緊敷衍了兩句:「爸,我上班忙,這段時間沒空,這事過兩年再說吧?」
老白一瞪眼,小白正不知道接什麼話才好,旁邊的梁教員端著盤子路過,身後還帶著個新來的實習男護士,她看了看白大叔的床頭卡,指指大叔的手對實習護士道:「到點了,給這床患者測個血糖。」
實習的小兄弟應著,朝我這邊過來,「師姐。」
我點點頭,把白大叔的手遞給他。小兄弟選了最常見的指尖位置,擦了幾下打算下針,無奈那刺血的小針尖還沒白大叔的繭厚,一針下去,別說血了,連針眼在哪都找不見。
小兄弟恐怕也沒下過幾次手,見狀有些傻眼:「好厚的繭啊。」
我失笑,摸了摸手上其他地方:「換個皮膚薄一點的地方試試吧。」
小兄弟點點頭,換了手指側面下針,這一下看得出他很用了些力氣,卻也沒見血。他緊張得有點冒汗,眼神往梁教員那邊瞄。梁教員走過來看了看白大叔的手,無可奈何道:「手是扎不出來了,看看腳趾縫之類的地方。」
小兄弟立刻轉戰腳趾頭,在腳趾內側面使了好大力扎了一針,卻也只見一個針尖大的小血點,只好捏著那根腳趾拚命擠,才擠出一點點血測了血糖。
小兄弟總算過關,長舒了一口氣,白大叔說道:「真不好意思,老皮老肉的,難為小夥子了。」
小兄弟客氣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趕快跟緊梁教員去巡床了。
梁教員臨走又想起些什麼,趕緊回頭囑咐道:「家屬有空幫老人把手和臉上都擦擦,尤其是手指,這黑得太誇張了,血氧都測不出來。鏡子也多幫著弄弄,別總傻站著。」(註:血氧飽和度一般通過發光二極體發出紅色光和紅外光,穿透類似手指這種部位的外周組織來檢測,皮膚上碳屑太多會影響血氧測定。)
我趕快從床頭的袋子里翻出一大罐濕巾,抽出幾張之後遞給他:「我擦另一邊。」
小白忙著道謝,我們一人捧著白大叔的一隻手,開始擦洗。很快我就意識到為什麼白大叔擦了那麼久,還是黑乎乎的。他的手指不算粗,無奈繭實在太厚,摸上去就像整塊的老樹皮。皮膚褶皺和手掌紋路里顯出顏色更深的黧黑,經年累月的碳屑幾乎已經跟角質層融為一體。
濕巾擦上去,一張張變黑,卻只能搓掉表面那一層浮灰。我使出了搓澡都沒用上過的力氣,一度懷疑自己需要的不是濕巾是澡巾。
我偷偷抬眼看另一側,小白捧著白大叔的手,動作看上去比我輕得多。兩雙手放在一起雖然膚色差得不少,但手型卻顯出一衣帶水的相近來,除了老白的手要更厚實些。
雖然看得出小白的是一雙年輕的手,但指根和關節處也有發黃的繭,細看還能看出左手手掌處有一大片皮膚顏色比周圍淺很多,大概是掉了一塊肉之後長出的新皮。
總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雙天天坐在辦公室里敲鍵盤的手。
起先白大叔還跟兒子搭著話,無非是些工作累不累,老闆好不好的問題。兒子一句一句應著,頭卻埋得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要把臉埋到父親手裡,白大叔也漸漸不再說話。
父子間再度沉默,我努力做一個沒有感情的擦手機器,假裝沒有看見年輕人泛紅的眼睛,和手背上蹭掉的水跡。
令人感到安慰的一點是,白大叔有工傷保險,可惜搶救間走的是門診費用,據我之前聽說的,起碼北京當地的醫保報不了多少。住在搶救間開銷很大,如果白大叔的單位能承擔一部分,他們的經濟壓力或許還能小一些。
好學寶寶程瑗端著新出的片子看了一會兒,決定深入研究一下白大叔的情況,我們倆就端上紙筆,再次奔赴白大叔的床頭。
白大叔的腿,骨科已經來處理過,這會兒疼痛應該有所緩解。他已經睡著了,程瑗見狀,小心翼翼地拎起被子想查看他的腿傷,誰知剛一動,白大叔立刻就醒了過來。
「哎,辛苦你們了,又來看我。」經過一番擦洗,大叔總算白回來一點,和衣服遮住的地方膚色差距沒那麼大了。
程瑗查看著他的腿,詢問癥狀,我在一旁抄錄屏幕上的數字。
白大叔回答的很仔細,一邊回答一邊慈祥地看著我們倆,看到後來我頭皮發麻,大叔果然適時開口:「小姑娘多大了啊?」
又來了。
我在心裡嘆口氣,再次端出一副痴呆的表情打算裝傻。然而程瑗到底是個小呆瓜,聽完老老實實地回答:「我24,鏡子比我小兩歲。」
我心裡暗叫不好,立刻收拾東西準備撤離,大叔立馬搶先開口:「哎,巧了么這不是,我兒子也這麼大,真巧啊!」
「啊,是啊,好巧,哈哈。」
我尷尬到原地去世,白大叔就繼續感嘆道:「當護士好啊,在醫院上班多體面,就是累,活兒都得你們來干。」
被當成護士對所有年輕女醫生都是家常便飯,別說護士了,我以前路過餐車還被當成過打飯師傅,這種實在算是小場面。我拿出慣常的微笑職業化地解釋:「大叔,我們都是醫生,只不過我們年資都很低,活兒做得多做一些。」
白大叔一愣,大聲笑了兩下,說:「原來是大夫,那可是有大學問了!這我可不敢再瞎問了,我家那小子能吃苦,但念不好書,高攀不上有學問的姑娘。」
程瑗認真地開始反駁:「不是啊,護士也很有學問的,我們學校的護理專業......」
我尷尬得腳趾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程瑗砸場子實在有一手,這不相當於直接說就算是護士,你兒子也配不上嗎?我趕緊截斷她的話頭:「哪兒有,您兒子工作也不錯,大城市裡上班,多少人羨慕呢。」
「上啥班兒,出大力的活兒,有啥可羨慕的。混口飯吃罷了!」
白大叔想動動身子,奈何稍微一挪動就牽動了腿傷。我們趕快制止他,他躺平到床上,繼續念叨著:「他也就來糊弄糊弄我,那黑瘦黑瘦的樣兒,哪兒像坐辦公室出來的?肯定不知道在哪賣力氣呢。」
眼看小白他爸早把他看得透透的,我連幫忙兜著的慾望都沒了。大叔便繼續絮叨起來:「我挖了一輩子礦,這輩子都在賣力氣,實在是不想他再靠出大力過日子了。」
我有點好奇,試探性地問:「大叔,做礦工這麼辛苦,一個月能賺多少?」
大叔摸著甲溝里洗不掉的煤灰,看著天花板算著:「現在一個月八千多塊吧,這麼些年苦是苦,但干別的都不如這個好。誰知道這次倒了霉。唉,一輩子干這個總有不走運的時候,我這也不是頭一回出事了,前頭幾回都不嚴重,這次可要花大錢了,不管咋樣,反正不能動他攢的那些錢......」
我想起片子上那處未曾治療的陳舊性骨折,看著眼前這個從煤灰里鑽出來的人,心裡有些難受。
「我最想的就是,我兒子以後不用靠賣力氣吃飯,我還能動彈幾年,再多攢點兒,讓他在老家做點小買賣,管他掙多少夠吃飯就行。」
說到這兒,白大叔忽然有點激動起來。他拍著床檔板氣哼哼地說:「那臭小子倒是有志氣,不想在老家混,非要來大城市闖。就他那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他要是念書有出息,我也就不攔著了,可又沒個做學問的腦子,高中畢業,上北京能幹啥?看大門都不一定有人要!」
「呃......倒也不至於。」畢竟做物流的話,對學歷要求確實不高,可到底也是出力氣的活兒,發展空間似乎也不太理想。
「我早跟他說了,外頭人生地不熟的,我幫不上他。老家有的是知根知底的,給他做點小買賣,也都有人帶著他。臭小子非不聽,頭年直接從家裡跑出來,這幾年都在外面不肯回家!」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考砸了挨揍以後獨自磨牙霍霍,發誓下回要揚眉吐氣的樣子——在老爹們眼裡,可能都是一樣幼稚的執拗吧?
不過上進的乖寶寶程瑗恐怕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跟爸媽鬧彆扭,很不能理解這種想法,獃獃問道:「出去闖就出去闖,幹嘛不回家呀,不放假嗎?」
白大叔嘆了口氣,他說:「那臭小子憋著股勁兒,不混出樣子不肯回來見我呢。知道我跟他媽都惦記他,還記著我那會兒攔著他不讓走,故意和我置氣!」
師兄開完的單子在床頭碼好,白大叔看著我忙,自顧自地氣了半晌,還是揪著我衣角囑咐道:「別跟他多提啥,還是給他點面子。」
我無奈地點頭,「您都這麼配合他,我們哪會不給他面子呀,放心吧。」
白大叔謝了我,放心地把脖子躺平,自言自語地嘮叨:「我就是給他操心操慣了,啥時候他混好了,或者混不好回家來,只要能娶個踏實能幹的媳婦兒,日子就過安生了。剛才你們倆一人一邊兒幫我擦手,我一想呀,要是他能找個這麼好的閨女,我一邊兒一個就這麼看著,真是好呀......」
我一邊奪門而出一邊發誓,下次再有類似的活兒,無論如何都得讓張悅接。
白大叔很快就等到了床位,出科也就提上了日程。
經歷了之前那些九曲十八彎的尷尬歷程,我已經努力減少跟白大叔的接觸次數,連探視時間都和別人換了位置,奈何出科路上,管床醫生要自己去送人,這回無論如何都跑不了。
小白進來收拾好了東西,大包小裹地等在門外。今天他換了身整齊的衣服,頭髮也好好梳過,顯得比第一次出現時精神了許多。
送人來的工友應該已經離開,轉科的路上除了我和管床教員,就只剩下他們父子。
推床上坡的路上,白大叔看著那個不小的坡度,連聲囑咐兒子:「快到後頭去,使點勁兒,別叫人家小姑娘吃力!」
我剛想說沒事的,我可以,小夥子就已經轉到後頭,胳膊上的肌肉一綳,床穩穩地上了坡。白大叔很滿意,拍拍兒子的手:「挺好,這才像個小夥子樣兒。」
小白低著頭沒吱聲,白大叔仰躺著盯著兒子的臉,忽然道:「你奶想你了,過年要到咱家來。」
小白站的位置躲不開父親的目光,索性把頭擰到一邊,嘴裡悶悶地應:「嗯。」
「嗯什麼嗯,你媽回回弄那麼多吃的,你一次都不回去,她成天在家抹眼淚!」
白大叔板著臉凶了幾句,又軟和下語氣,好言相勸道:「不給你相親,你回去看看你媽和你奶就得了。聽見沒有!」
小白擰著腦袋,彆扭了半天才又憋出一個字:「嗯。」
「記住了,到時候可別又給我賴賬!」白大叔抑制不住地笑起來,嘴裡喃喃道:「把我手機拿來,我得趕緊告訴你媽,有些東西回頭準備不齊......」
小白見他歡欣鼓舞的樣子,忍不住說:「還小半年呢,有啥來不及準備。」
白大叔眉毛一豎:「你懂什麼!」
小白只好低頭繼續聽訓。其實我心裡也覺得,無論小白什麼時候回家,媽媽都一定是做好了準備的。
畢竟,他們已經等了兩年了吧。
6.
送走這對父子,眼見了這場和解,我心裡也溫暖了些。
我和管床教員推著床回到原位,看見那天梁教員帶著的小師弟正在白大叔床頭的柱子旁邊使勁擦著什麼。見我們過來,小兄弟向我打招呼:「師姐好,梁老師叫我把這兒擦乾淨。這也不知道誰,沾著血在瓷磚上寫字兒,怪嚇人的。」
我一愣,端詳了一下這個位置,也湊過去看。瓷磚上是幾個簡單的豎式,字跡不甚清楚,因為寫的位置不高,又是在裡面的拐角,床沒推走的時候沒人能發覺。
字跡很快被擦乾淨了。
那護士站起來,把擦瓷磚的紗布扔進醫療廢物桶,嘴裡嘟囔著說:「一堆數兒,也看不懂在算什麼。」
可我看得懂。
那串數字,是他的床位錢。

父子一途
*文中圖片來自網路。
—END—
作者 | 王婧
編輯 | 貓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