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女
在熱河,有三件事可稱為大喜之事:一是娶親,二是嫁女,三是添丁。
李老漢有閨女,有兒子,閨女要嫁,兒子要娶,還盼著抱孫子。大家都說李老漢是有福之人,兒女雙全。李老漢當然也自我感覺良好,笑容經常在那張滄桑的老臉上燦爛著。
不過,李老漢有個毛病:小氣。
李老漢的女人也有一個毛病:敗家,不會過日子。
李老漢的小氣是村裡人認可的,方圓幾十里都知道。
有的女人教訓男人就說:「你咋跟熱河的李老漢學呢?摳門!」
李老漢女人的敗家,是李老漢自己說的,村裡人沒人認可。
李老漢最早是個貨郎,挑著籮筐賣些針頭線腦,小商人。俗話說,無商不奸,李老漢自然也不例外。後來公私合營,他便在供銷社上班。
按理說,供銷社職工,也是個挺體面的工作。
可大家看李老漢一點也不體面。
李老漢穿著不體面,肥肥大大的衣服,不修邊幅,還不如講究的社員穿得整齊;走路不體面,這望望,那瞧瞧,好像在時刻尋找什麼。
其實,李老漢還真在尋找什麼。一根柴火棍,一節麻繩頭,甚至一副破膠皮鞋,都能進入他的法眼。呵呵,撿破爛么?
真是!那會兒,還沒有破爛王這一說,人們都把撿破爛看作是很低賤的一種行為。家裡再窮,也沒人撿破爛。李老漢這個堂堂的供銷社職工就撿。他本身就在供銷社土產部,就專門收破爛的。撿破爛讓大家小看他,有些做派也讓大家小看他。
李老漢確實是個會過日子的人,他勤儉持家,買了許多家裡用的東西,比如烙糕鍋、手推車、杴鎬鋤鐮等。
每回他都告訴女人:「記住,不能往外借啊!」
女人答應著:「不借!不借!」
可李老漢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借東西,女人問:「借啥?」
來人指著手推車:「推幾車土墊豬圈!」
女人小聲說:「推走吧,想著下午早點兒推回來。要不那口子到家看見,太麻煩!」
來人知道女人心眼好,用完就按時還了。
可李老漢回來,看著車子有土,就問:「你用了?」
女人說:「我沒用!」
李老漢就數落起來:「你這敗家子,叫我咋說你好!不讓你借你還借,多費車軲轆呀!」
女人自知理虧,也不分辯,任由李老漢嘮嘮叨叨。該幹啥幹啥,權當耳旁風吹過拉倒。
李老漢逢人便說,女人不會過日子,整天拋米撒面的,是個敗家子。
村裡人偷笑。
李老漢沒人緣。
女人有人緣。
眼看著,閨女大了。一家女,百家求,登門提親的多起來。
李老漢跟女人悄悄說:「記住,不能少於200元彩禮錢!」
女人說:「我知道!」
當時的200塊錢可不是小數目。一般職工一個月才掙四十多塊錢,200元相當於4個月工資。一個勞力一天才掙10分工,合款四五毛錢。
男方家裡困難,準備200元彩禮錢,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那天,媒人把200元錢遞到女人手中,剛邁出門口,李老漢就朝女人伸出了手:「拿來!」
女人有點兒不願意:「還得給孩子置辦嫁妝呢!」
李老漢臉子一沉:「置啥嫁妝?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
女人只好把錢乖乖交了出來。
女人眼淚汪汪地準備嫁妝。家裡能湊合的,就用家裡的,可有些嫁妝得花錢啊,像鏡子、衣服、被褥。老婆不掙錢,還得李老漢拿。
李老漢只好掏出100塊錢:「不能超過這個數了!」
別人家的閨女走時哭哭啼啼的,女兒不,很快樂的樣子。
女兒有點兒恨父親。
女兒曾跟閨蜜說,父親太小氣了,這些年從不給她做新衣服,也不給買新鞋,對弟弟好,弟弟要啥都給,她要啥都不給。
女兒甚至說,來了例假後想找父親要錢買一卷衛生紙,父親都不給。她早就想離開這個家了,這個家讓她沒有啥留戀。
閨女走時,母親偷偷哭了好幾回。
李老漢就說:「哭啥?少個人就少一張嘴,不是好事嗎?」
女人哭得更厲害了:「你真是個狠心人!閨女不是你親生的?你咋這樣沒人性呢?」
把閨女送走了,家裡準備感謝幫忙的人,要擺幾桌子。
這些年李老漢得罪了不少人,但女人的人緣留下了不少人。
左鄰右舍都是看女人面子給閨女添香來了,有拿一元的有拿兩元的。多少都是個情意,慢待不得。要好好招待人家,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李老漢站在廚房裡指手畫腳。
「少切點肉!」
「少放點油!」
「少下點米!」
幫廚的人不耐煩了:「要不您自己幹得啦!」
李老漢白冷兩眼廚子,這才極不情願地出了廚房。
閨女回來了,懷孕折騰得厲害,臉黃黃的,挺瘦。
母親心疼,給孩子擀麵條做好吃的。
李老漢說:「又不是外人,有啥吃啥得啦,浪費細糧幹嘛?」
那會兒,一個職工一個月吃30斤供應量,百分之三十的細糧。老百姓一年到頭也吃不到一頓白面。
老婆就急眼了:「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孩子都這樣了,我能不急?」
李老漢一時無語。
後來,閨女有了孩子,家裡越來越緊張。偶爾回來,李老漢就像防賊一樣防著閨女。
可老虎也有打盹時,老婆還是偷偷地給閨女帶這帶那。
李老漢感嘆:「家賊難防啊!」

娶親
李老漢嫁走了閨女沒幾年,兒子也大了,到了娶親的年齡。
兒子小臣一表人才,李老漢退休,小臣接班,有了正式工作。儘管李老漢因為小氣出名,但家庭條件不錯,來保媒的大有人在。提了好幾個姑娘,都被李老漢一口回絕了。
一媒婆說:「那姑娘沒挑!漂亮!」
李老漢問:「有工作嗎?」
媒婆答:「工作倒是沒有!」
李老漢一揮手:「那就不談!」
另一媒婆說:「這姑娘百里挑一!」
李老漢問:「有工作嗎?」
媒婆答:「沒有!」
李老漢又揮揮手:「那就不談!」
那時候,在農村,有工作的姑娘很少。李老漢給兒子娶媳婦,非得要找個有工作的,這有些難。小臣倒不著急,才22歲,還是個孩子,無憂無慮。
也是緣分。
有一天,小臣在醫藥批發站值班,來了一位姑娘,中不溜秋的個兒,黑黢黢的大眼睛,一笑兩酒窩。姑娘買完葯,朝小臣嫣然一笑便飄然離去。
她是誰?如此美貌?小臣一見鍾情。可惜,姑娘姓甚名誰?不知道。姑娘家住何方?不知道。姑娘是否待字閨中?不知道。但這些難不住小臣。本來地方就不大,隨便一打聽,就啥都弄清楚了。
很快,信息傳來:姑娘姓陳,叫陳小蘭,今年21歲,在溝門小學教學,公辦老師。更讓小臣激動不已的是,該姑娘尚未婚配。
也是極巧。
陳姑娘跟小臣的舅舅還沾點親戚。
舅舅保媒,小臣看上了小蘭,小蘭也看上了小臣。
擇良辰吉日,就給孩子訂親。熱河這地方,男女婚事,時興先訂婚,用一種形式把婚姻固定下來,但沒有法律效能。訂婚通常很隆重,雙方的父母和最親近的人基本都要到場。三叔四大爺,七姑八大姨,熱熱鬧鬧擺上幾大桌。
李老漢想親自操辦,老婆不幹了:「你就一邊呆著去,啥也別參與!」
李老漢脖子一梗:「憑啥?我是一家之主!我不參與誰參與?」
老婆就勸:「有他大爺張羅,你就省省心吧!」
老婆就怕李老漢幫了倒忙,把事給搞砸了。
越怕出事就越愛出事。原本定好的,宴席上八碟八碗。這在農村檔次也不低了,最好的酒席就是八碟八碗。
李老漢捨不得,他說:「一桌八個人,一個人吃一碟一碗,有點兒浪費。」
可他哥負責操持,對他的話根本不屑一顧。
李老漢很生氣。
鄉下辦宴席,沒那麼多碗盤筷,只能出去借。李老漢是供銷社退休的,跟供銷社的人熟悉,他便自告奮勇去借碗盤筷。
女方訂親的人來了二十多人,分3桌坐,每桌安排3個人陪著。
等準備上菜時才發現,李老漢借來的碗和碟子都比計劃的小了一號。雖然也擺滿了桌子,可到底還是顯得不夠大方了。
小蘭的母親是個五大三粗的女人,一來就拉著臉子。她早就聽說李老漢出了名的小氣,不願意這門婚事,擔心閨女嫁過來受氣。可架不住家裡其他人都同意,她一個人扭轉不了大局。只好委屈來了,老大的不是心思。
陪小蘭母親這桌的是李老漢的親家,這女人也是見過世面的,她男人是一個公社的書記。女人很實在,看見盤子里的菜吃光了,就把自己面前的菜盤端到小蘭母親面前。
就這一個動作,竟然惹得小蘭母親勃然大怒,她站起來厲聲質問:「你們家吃飯摞著吃啊?走,這飯不吃了!」說罷就下了地。
這一下可熱鬧了。
那女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戰戰兢兢不知所措。
後來還是小蘭的父親,愣是把老婆給拉了回來,後面的氣氛就不是那麼和諧了,這個宴席不歡而散。
陪客的女人很受傷,因這事窩囊了好長時間,兩年後抑鬱而終。
李老漢成了罪魁禍首!大家一致討伐他私自把碗碟縮小了一號,導致菜量不足,讓人家挑了理!
其實,大家也都心裡明白,小蘭母親也是雞蛋裡挑骨頭,沒事找茬呢。
李老漢恰恰給了她挑理的把柄。
不過,小蘭母親到底胳膊拗不過大腿,最後還是乖乖地把閨女送進李家。
因為有了前車之鑒,小臣的婚事,全權由大爺操辦,堅決不允許李老漢插手干預!
小臣說:「爹,我求你了,別再添亂行不?」
李老漢只好唯唯諾諾:「好好!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行了吧?」
小臣:「不行!你把眼睛全閉上!不許睜開!」
李老漢:「好好!全閉上!」
李老漢真是疼兒子。小臣是他的掌上明珠,含在嘴裡怕化了,頂在頭上怕嚇著。別人的話他不聽,小臣發話了,他很聽。
一大早,李老漢穿得光光堂堂,把院里院外打掃得乾乾淨淨。看見大傢伙忙裡忙外的,他笑容可掬。
此時,在院子一角搭起的十個灶膛全部點起火來,有煮肉的,有炸丸子泡子的,香味兒四溢。掌勺的大廚是張叔,張叔和李老漢是光屁股長大的。
張叔這人很厚道,給人幫忙盡心儘力,能替東家省的,絕不浪費,口碑非常不錯,誰家辦事都請他幫忙。
不知啥時候,李老漢來到張叔面前,偷偷拉了拉張叔的衣角:「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張叔不知道東家要幹啥,就揍過來。
李老漢說:「多放鹽啊!記住多多放鹽!」
張叔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又去忙了。
這一切,都被小臣大爺看在眼裡。
李老漢背著手走過來,小臣大爺問:「老二,你剛才說啥啦?」
李老漢矢口否認:「啥也沒說!」
小臣大爺警告說:「我告訴你,老二,今兒這事你可得記住,少胡來,別再小氣啦!」
李老漢嗯了一聲,就走出院子。
小臣大爺悄悄問張叔:「咋地?老二又出啥幺蛾子?」
張叔笑笑:「沒啥!我知道應該咋干!」
婚宴很熱鬧,菜肴很可口。
大家抹著油亮亮的嘴唇說:「今兒李老漢這酒席吃得,鹹淡合適,味道也純正,呵呵,李老漢到底大氣了一回。」
李老漢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心想,這張叔,沒聽我的話啊,把那麼多肉都吃光了,要是鹹鹹的,准能省不少!想到這裡,他痛苦地搖了搖頭。
添丁
熱河人習慣把生兒育女稱為添丁進口,生男為丁,生女為口。
看見兒媳婦小蘭每日拖著大肚子進進出出,李老漢著實心裡高興。
終於可以當上爺爺了。
自打小蘭進門,他和女人把她當成了親閨女,百般疼愛,是打心眼裡疼。
人常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把我當閨女,我就把你當親娘。
小蘭這孩子懂事,白天忙著教課,回家啥都干,搶著燒火做飯,餵雞餵豬。李老漢夫婦自然滿意,逢人便說上輩子燒了高香,得了這麼好一個兒媳婦,又孝敬又勤快。
可是,李老漢畢竟是李老漢,他的小氣是遮掩不了的。
閨女回來住家,看見兄弟媳婦這樣好,就拉著小蘭的手說:「家裡多虧你操勞,有你這樣的好妹子,我真高興!」
小蘭也覺得這個大姑子又安穩又賢惠,不像別人家的大小姑子,總七一嘴八一嘴想回家做主。
小蘭也知道大姑子家日子難過,大姑子走時,塞給她20塊錢。當時小蘭一個月掙四十多塊錢,一下子就捨得拿出一半,也夠大方的。
大姑子不收,小蘭高低要給,正在爭執間,被李老漢見到了。
李老漢說:「小蘭,別給她!嫁出去的人了!」
大姑子一下子臉色很難看。
小蘭臉色也很難看。
大姑子是因為父親的無情。
小蘭是因為公公的偏見。
大姑子走時,小蘭去送。路上,大姑子告訴小蘭,父親是如何小氣,她在家待到21歲,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沒穿過一雙新鞋,衣兜里沒裝過一分錢。
有一回她上山刨葯掙了兩塊錢,想做一件花褂子,可父親知道後,說啥也不讓她花這兩塊錢,硬是從兜里給她掏出來了,她氣得大哭了一場。
還有一回,她偷偷去葦地打葦葉,去供銷社賣,正巧父親值班,把葦葉收下了,卻沒給她錢,父親把錢截留了。
大姑子一路走,一路哭訴,說得小蘭心裡也慘兮兮地跟著流淚。
小蘭到底把那20元錢塞進了大姑子手裡。
小蘭送大姑子回來,李老漢問:「幹啥去啦?」
小蘭:「送送我大姐!」
李老漢:「以後不要給她錢,她家就是一口填不滿的窟窿!」
小蘭突然就仔細看了他一眼,心裡想:這人看著挺善良慈祥的啊,怎麼對自家親閨女如此冷酷呢?
小蘭因為懷孕,飯量大增,吃得比婆婆、公公都多一些。
李老漢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他偷偷跟女人說:「嘿嘿,小蘭這是替咱大孫子吃呢!吃吧!越多越好,吃出一個大胖小子來!」
說實在話,李老漢不怕吃,為孫子他捨得。過去,他從來不花錢買肉,自打小蘭懷孕後,他就經常去集市買排骨,給小蘭燉排骨。他一口不動,女人也一口不動。
小蘭難以下口,就把排骨往他們碗里搛:「你們不吃,我咋吃?」
那天,李老漢在院子里摘了一堆豆角,又順條又嫩,三口人坐在桌前邊說話邊摘豆角絲。
也是閑著沒事幹,李老漢就一根一根數豆角,數來數去,一共是90根。
李老漢沒話找話說:「咱們三口人,一口人正好30根豆角!」
小蘭抿嘴笑了:「爸,我得吃多少?」
李老漢:「30根!」
小蘭說:「30根不行吧?我可是兩口人呢!」
李老漢臉紅了:「那你吃50根,我和你媽吃40根,這回行了吧?」
小蘭說:「其實,我也吃不了那麼多,沒必要數數吧?」
女人瞪李老漢一眼:「我看你是閑得難受!」
李老漢說:「我怕燉多了浪費!」
女人搶白:「幾根爛豆角,有啥可浪費的?再說了,餵豬啊!」
李老漢來了氣:「你個敗家娘們,咋不知道好好過日子呢!」
小蘭嫁過來一年多了,開始還能堅持,到後來,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就跟丈夫小臣說:「不行了,我忍受不了爹的摳搜和嘮叨,咱們租房住吧!」
小臣看看小蘭的大肚子,問:「孩子生下,誰看孩子?」
小蘭:「把媽接到咱家來住。」
小臣問:「爸怎麼辦?」
小蘭皺了皺眉頭,不吭聲了。
小臣就勸:「對付著過吧,再等幾年看。」
過年包餃子,羊肉餡的。大家說說笑笑有擀皮的,有包的。小蘭坐在旁邊擺餃子。
李老漢說:「小蘭你數數多少個。」
小蘭不高興:「我不會數,不識數!」
小臣忙接過話茬:「數啥?再數咋也得夠吃不?」
李老漢自己悄悄數了一遍,偷偷告訴女人:「嗯,一共128個,一人平均42個,滿夠!」
女人揶揄:「小蘭一人頂倆呢!」
李老漢:「頂倆也夠!」
來年一開春,小蘭生了,真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李老漢笑得咧開大嘴合不攏,滿村裡請人家喝喜酒。
孫子百天,李老漢給孫子一個特大的驚喜。
這個驚喜甚至讓小蘭都有些激動了。
李老漢不知何時準備了一個黃燦燦的小金鎖,純金的,有88克,親自給孫子系在脖子上。
前來喝喜酒的人都大吃一驚:沒想到,李老漢蔫了吧唧的,居然能攢下這麼一件值錢的東西!了不得!
別看孫子戴著這麼貴重的小金鎖,可李老漢走路依舊左顧右看,有破爛東西他照撿不誤。一根木棍,一截繩頭,拎在手裡,挺開心的樣子。(作者 孟憲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