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有人問:家庭的窒息感是什麼樣的?
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一種無處發泄的壓抑、一種掙扎不出的困頓。
一、
在我記事以來,我就沒有體會過別人所說的家庭的溫馨。這樣的字眼與我的家庭是絕緣的,準確地說,在爸爸酗酒成性後,微乎其微的溫情徹底消失了。
今年我高二了,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們先後搬進了高樓,只有我們一家四口,還住在這60平米的棚戶區里。
怪誰?怪爸爸?爸爸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
爸爸是一個工人,老實本分,勤勤懇懇;和我媽結婚後,也想著要靠自己的雙手,讓一家人過得越來越好。可事與願違。
怪媽媽?可能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給我生命的人,但奶奶臨死前,嘴裡都還在咒罵著她,說她毀了我爸爸,說她是個biao子。
這種話從我懂事後,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一開始我還會和奶奶爭,說我媽媽不是這樣的人;到後來,我甚至會一邊做我的事,一邊聽她在旁邊罵上兩個小時不歇氣。
我媽媽是絲毫不會把我奶奶的話當回事的。心情好的時候,她就笑一笑回懟道:「那怎麼辦?你兒子當年非要娶我,現在怪我了?」
遇到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拉開嗓子、站在門口和奶奶對罵。那樣的場面,沒人敢去勸,否則肯定會惹火上身。
因為媽媽,我從小也不受奶奶待見。但小的時候,爸爸忙著上班,媽媽一天到晚見不到人影,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奶奶。
儘管她不喜歡我,也還能分一口飯給我吃,然後繼續數落著媽媽的不是。
從奶奶幾十年如一日地責罵中,我漸漸長大了,也串聯起了爸爸和媽媽的曾經。
二、
爸爸是個工人,二十幾歲的時候見到了我媽媽,當時驚為天人,回家吵著非我媽不娶。
我外婆在媽媽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是跟著外公長大的。外公花名在外,成天遊手好閒,和好幾個女人都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當然也分不出精力放在他的女兒身上。
耳濡目染吧。媽媽初中讀了兩年就輟學了,仗著年輕漂亮,整天跟著一群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抽煙喝酒賭博什麼都會。
18歲那年,她和一個有婦之夫發生了關係,懷上了小孩,本以為母憑子貴,一舉躍龍門。沒想到反被原配帶人找上門,堵在家裡又打又罵,生生地被打流產了。
男人從始至終沒露過面,而媽媽,經此一事,名聲更臭了,就像一隻過街老鼠,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而我的爸爸,竟然在這時,提出要娶這樣的女人過門!甚至不惜為了她,和爺爺奶奶斷絕關係!
爺爺奶奶拗不過他,只得聽之任之。
媽媽呢,本來以為自己嫁不出去了,突然出現一個男人非自己不娶,也就樂呵呵地答應了。
如果媽媽自那以後,安安心心地過日子,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可她只安心了兩年,之後舊態複發,又開始和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把家裡的錢用得個精光不說,還給爸爸戴了無數頂綠帽子。
爸爸勸說無果,又捨不得離婚。在弟弟小學、我初中時,他開始借酒澆愁,然後越喝越多,每天一睜眼就先倒杯酒喝下,才有力氣洗漱。為此,他的工作丟了,人也變得越來越蒼老,越來越暴躁,40歲的年齡看起來像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
奶奶心疼兒子,覺得是媽媽害了他,可一個老人能做什麼?除了咒罵、咒罵,還是只有咒罵,才能發泄掉心中的怨氣。可她的怨氣實在太大,至死不滅。
三、
對媽媽,我真的沒有太多的感情,但對爸爸,我是既可憐又可悲的。
我幾歲的時候,爸爸但凡有空,都會陪著我,教我認字,帶我上公園,給我買五毛錢一包的無花果,晚上哄我睡覺。
我很少見到媽媽。
早上我還沒起床時,她已經收拾好出門了;偶爾一次在我睡覺前回家,都是喝得醉醺醺的。
那時爸爸從來不在我面前提媽媽在外面幹什麼,我也以為她是在工作,更以為其他家庭也是這樣。
我讀的小學就在家附近,也不是什麼好學校,同學都是周圍的,對我家的情況算是知根知底。
在他們的閑言碎語和背後的指指點點中,我才突然意識到,我的家庭和別人不一樣,我的媽媽也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
為了證明我的媽媽不是他們口中的壞女人,她也是愛我的。有一次,我特意早早地起床,守在她的床前,等她睡醒後,要她陪我去一趟公園。
媽媽劈頭就是一巴掌:「怎麼,還管起老娘的事來了?滾開!」
還好,她沒有罵我,這樣的語言已經是她對我為數不多的溫柔了。要是放在平時,髒話早都出口了。
她出門後,我偷偷跟著她後面,看她到底去哪。
她去了一家麻將館,剛進門,就聽到裡面有男人在招呼她:「巧妹,今天怎麼這麼晚?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又和高哥去賓館了啊?」
媽媽撫了撫頭髮,腰肢扭了一下:「屁,說不出好話。要去賓館也是和你去,有高哥什麼事啊?」
知道麻將館是媽媽其中一個據點後,我經常放學便溜到那裡去看媽媽。
麻將館裡的媽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媽媽。
她說話時細聲細語,還會對旁邊的男人笑。我不止一次見過那些男人的手放在她肩上、胸上、臉上還有屁股上掐一把。
我以為媽媽會發火,就像我摸了一把她剛梳好的頭髮一樣。
可她沒有,反而好像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抽著煙,瞥了一眼回敬過去。
我還在麻將館門口碰見過爸爸,他沒有進去,只是死死地盯著裡面,看著自己的妻子和裡面的男人打情罵俏,然後嘆了一口氣,轉身走掉。
那次碰到爸爸後,我再沒有去過麻將館了,偶爾路過,也是埋著頭三步兩步地跨過去。
媽媽一周里總有幾天夜不歸宿,第二天回來時,妝花了,頭髮散了,整個人像做了什麼大事似的,累得不行。
爸爸原來也會追問她幹什麼去了,媽媽若無其事地回道:「打牌啊,還能幹嘛?」
次數多了,爸爸也不問了,就算每次都是不同的男人送媽媽回來,他也不會開口問一句。
他們也會吵架,每次吵起來,如同天雷勾動地火。
爸爸聲嘶力竭地吼,媽媽也不甘示弱,叉著腰亂罵;爸爸把家裡能動的東西全摔在地上,媽媽就跑到廚房提著菜刀比在兩人中間;奶奶聞訊而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媽媽破口大罵。
這輩子我聽過最髒的話就是出現在我們家裡。
我害怕,但我知道此時我再哭、再喊也是無濟於事的,只能自己鑽到衣櫃里、捂著耳朵躲起來。
四、
媽媽在外面花天酒地,爸爸也開始在家裡酗酒了,並且他也有了別的女人。
有一次,我中途請假回家,推開門,正好看見爸爸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睡在我家的沙發上。
爸爸突然驚醒,撐起身來怒目看著一臉驚詫的我。
看著他猩紅的雙眼,我恍然意識到:我連唯一的親人都失去了。
媽媽打我罵我,可她畢竟在家的時間很少;可爸爸不一樣,至從他染上酒癮後,幾乎不出門,出門都只是為了買酒。
而我又不得不回家,在家裡,哪怕你走路的聲音大一點,都會馬上惹來爸爸的一陣怒罵。
我很害怕,特別是他喝醉以後,兩眼充血、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我。那一刻,我感覺我全身都在顫抖。不光是我,任何人見著這樣的他都害怕。
記得弟弟五年級時,在學校打了同學,同學的家長上門來討說法。
對方也是一個爸爸,長得五大三粗的,進門就指著我爸說他沒教好孩子,要我弟弟道歉。
爸爸比對方瘦了不止一點半點,可那天他喝了酒。見有人挑釁,站起來朝著對方的鼻子就是一拳,當場就打出血來了。
對方捂著鼻子還想理論,爸爸抄起桌子下的榔頭又揮舞了過去。
同學爸爸見勢不對,忙拉著自己的孩子,慌不擇路地跑了,邊跑邊罵。
這還沒完,見來人走了,爸爸轉身,二話不說,朝著弟弟就是兩巴掌然後又是一腳。
我趕緊把弟弟拉回卧室,把門鎖上。可爸爸還在外面使勁地捶門,嘴裡也在喋喋不休地亂罵。
我靠著門,看著傻站在床邊的弟弟,他的臉已經一片煞白了。
那天晚上,我們沒出過房門,肚子餓得咕咕響,也不敢輕易地走出去。我們對坐在地上,兩腿蜷起,頭埋在裡面。
我們也不敢睡,生怕睡著後,爸爸闖了進來。可終究還是沒有抵擋得住睡意,兩耳伸長著,腦袋裡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地過了一夜。
第二天,門外又出了大動靜。晨歸的媽媽又和爸爸吵了起來。
為了上學,我和弟弟壯著膽子打開了門。
媽媽見到我們倆,馬上調轉了矛頭朝我們罵來:「你們兩個在屋裡幹嘛?小小年紀不學好,就和男人呆在一個屋裡?你要不要臉啊?」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麼衣服?還帶花的!穿這麼漂亮幹嘛?想勾引誰?」
「媽的,一家人沒一個好東西,長大了一個當流氓,一個是小姐,不會有什麼好貨!」
我和弟弟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在媽媽的詛咒和爸爸冷漠中,硬著頭皮朝外面走去。
媽媽罵的這些話,我聽得太多了:穿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或者就是在家裡笑了笑,她都覺得我是要勾引誰;弟弟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就是翅膀硬了。
五、
去年,媽媽的腿摔斷了,醫生要求她必須卧床三個月。
說實話,剛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有些竊喜,又有些茫然。
竊喜是因為媽媽不能出去,或許就能和外面那些人、那些事斷了;茫然則是因為我實在無法想像,這樣的家庭在這三個月里,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爸爸只顧喝酒,煮飯照例是我和弟弟的事。以前做三個人的,現在做四個人的飯菜,還要端到媽媽的床邊。
前者簡單,後者,卻是我和弟弟誰都不願意做的事。
果不其然,我剛把飯遞到媽媽手上,就被罵了:「你們就給我吃這些?連肉都沒有,你們是想餓死我嗎?滾,給我倒杯酒來!」
我找了一個紙杯,從爸爸的酒瓶里倒了一杯,又送進屋裡。
「切,這算什麼酒?只有你爸那種窩囊廢才喝這種酒!滾滾滾,別在我面前打轉,看著都煩!要不是有你們倆,我怎麼可能落得今天這個地步!要錢沒錢、要房子沒房子,要男人沒男人,都是他媽的一群吸血鬼!」
媽媽的聲音很大,爸爸肯定也聽到了,只見他冷笑了一聲,恨恨地罵了一聲「臭婆娘,不得好死」,然後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爸爸沒有工作後,單位開恩,給他辦了一個病退,我們一家四口靠著他微薄的退休工資生活著。
但媽媽還要打牌、爸爸還要喝酒,那一點點錢是遠遠不夠的,我和弟弟每天還要去撿些紙殼、礦泉水瓶換錢。
說起來真正可笑,我們居然還要用這樣的方法來養我們的爸媽!
可又能怎麼辦呢?我17歲,弟弟14歲,能做什麼?縱然這個家庭如此壓抑,令人窒息,我們也沒處可逃!
前半個月,爸爸和媽媽還算安分守己,一個卧床,一個以客廳為家,兩不相擾,只是隔空對罵很難避免。
半個月過後,更令人窒息的事還是發生了。
媽媽的狐朋狗友來看她。
我開的門,三個男人走進來,看都沒看沙發上的爸爸一眼,就直接進了媽媽的房間,最後一個人當著爸爸的面,「砰」一聲把門關上。
媽媽的卧室傳來男人開黃腔的聲音,和媽媽嬌羞的笑聲。
我不敢多想,也不想在客廳多停留哪怕一秒鐘,躲進了弟弟的房間。可惜舊房子不隔音,隔壁的和外面的聲音,關上門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笑聲漸漸沒了,傳來的是重重的喘息聲和媽媽的低吟聲,還有床撞擊著牆壁發出的咚咚聲。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弟弟張著嘴,傻傻地看著我。
客廳,「啪」,酒瓶摔在地上的聲音,「啪」,拳頭擊在桌上的聲音。隔壁房間的聲音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
「砰」,房門被撞開了。不是媽媽的卧室,是我和弟弟的房間。
爸爸沖了進來,朝著我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弟弟比我好不了多少,爸爸一掌把他推倒在地,然後朝他身上踢了過去,疼得他抱著身子直喊救命。
我的哭聲、弟弟的喊聲,爸爸喘著粗氣的聲音仍然沒能讓隔壁發生的事情停滯半秒鐘。
兩個小時後,媽媽卧室的門才打開。
三個男子一邊收拾著身上的衣服,一邊往門外走去。
坐在床上的媽媽邊整理衣服邊朝他們喊道:「有空再來看我哦!」
大門關上,爸爸抱著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可爸爸的軟弱和容忍並沒有感化媽媽,這樣的事,在之後兩個月,又發生了幾次。
如果說以前,我對這個家是失望,這三個月過去了,我是徹底地絕望了。
六、
我知道我變了,每天心不在焉,不喜歡跟人交流,害怕去外面或學校,總覺得別人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嫌棄、可憐和不屑。
弟弟也變了,他越來越暴躁,在爸爸對他動手時,他會毫不猶豫地還擊,還在學校里和同學打了幾次架。
我覺得我和弟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是因為我們沒有底氣,所以沒有勇氣,才會愈發地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絲光亮。
我時常在想,生在這個家庭里的為什麼是我?我前輩子造了多大的孽啊!
我討厭他們,包括曾經很喜歡的爸爸,如果他當初不是非我媽不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破事;我更討厭媽媽,如果……沒有如果,這樣的人,你怎麼能期望她反省,她會醒悟呢?若一定要如果,我只能說如果她當初沒有出生就好了。
我已經決定了,能考上大學的話,就找一個遠的地方讀大學;如果不能上大學,就去一個遠的地方打工。到時,帶上我弟弟,徹底地逃離這個家庭,徹底地與父母說再見。
時間過得快一些吧,我已經就要支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