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足球叫啥?
嘿,就是蹴鞠,還出了一個大球星叫高俅。那麼,南宋足球小將的一天是怎樣的呢?
本文首刊在《浙江畫報》
原創文章,抄襲必究。
南宋淳熙年間(1174年-1189年)的一天,寺院頭陀沿街報曉的木魚聲喚醒了租住在臨安城內西北保和坊的黃如意和他的父母親。保和坊,俗稱磚街巷,又因為坊內開著許多售賣泥孩兒的商鋪,也被老百姓叫作孩兒巷。
今日是寒食的第三天,也就是清明節。古時候,寒食是一個節日而清明只是一個節氣,宋室南渡以後,原本在北方流行的寒食節也傳到了臨安。唐宋時期的人們在寒食禁火、在清明取新火,此後清明逐漸取代寒食,成為一個禮敬祖先的節日。
寒食期間,臨安百姓禁煙火、吃冷食,家家戶戶都要在門窗和屋檐上插柳條,即使是小坊幽曲,也是青青可愛。有的人家還會將一種嵌有棗的燕形麵食——「子推燕」串在柳條上,以紀念介子推。不論官民,假如家裡有到了十五歲及笄之年的女兒,大多在這天束髮插笄,行成人禮。

北宋·蘇軾《黃州寒食帖》局部
到了清明節,皇宮裡照例要安排小宦官在閣門裡用榆木「鑽木取火」,先取到新火的可獲得金碗和絹布的賞賜。這一天,臨安的官僚士庶都要到郊外去掃墓祭奠,順便沿路遊玩一場。每當這時,往來的車馬會將城門堵得水泄不通,城南城北的山裡到處是遊人。有設宴在郊野的,沉醉在名園芳圃的奇花異木中;有擺席在湖上的,棲身在隨處行樂的彩舟畫舫里。
年方二十的黃如意戴好直腳襆頭,換上了他新做的一件圓領袍衫,這也是宋時男子常見的服裝式樣。而黃如意的父母早已收拾好了今日祭拜所需的物件,正佩戴著四周垂掛絲網的席帽,準備出門。
蹴踘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
一家三口出了孩兒巷就各自行路了——這一回,黃如意沒有跟著父母去郊外掃墓,他另有要事。「蹴踘屢過飛鳥上」,黃如意是臨安瓦子勾欄里的一名蹴鞠藝人,也就是足球小將,平日里就靠著表演蹴鞠來養家糊口。
蹴鞠,也叫蹋鞠、蹴球、蹴圓、築球等,是一種古老的球類運動,早在戰國時期就在齊國的臨淄流行,到了宋代更是風靡社會各階層。不論是達官顯貴還是鄉野村民都喜歡在閑時蹴鞠,就連皇帝中都有好幾位球迷,比如宋太祖、宋太宗、宋徽宗。

宋末元初錢選臨摹《宋太祖蹴鞠圖》
在臨安,人們只要花錢買票,就能在各大瓦子勾欄里欣賞精彩的蹴鞠演出,而這些演藝場所也捧紅了好幾位響噹噹的蹴鞠明星——范老兒、小孫、張明、蔡潤,還有黃如意!
今日,黃如意特地告了假,未曾去勾欄里蹴鞠,而是要出城辦一件要緊事。他出了孩兒巷,往錢塘門走去,只見一路上有許多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街頭的空地上蹴鞠。這並不奇怪,宋朝人延續著唐朝的風俗,尤其喜歡在寒食清明時節蹴鞠、盪鞦韆,好暖和身體。
穿過大街小巷,黃如意在清河湖邊的一個橋市上停住了腳步,這種沿河近橋的街市裡常常開著許多日用品商店和酒樓客舍。這會兒,橋邊還有一家紙馬鋪,門口擺著幾座用紙堆成的精巧閣樓。宋朝盛行燒紙錢的習俗,不僅有專門售賣紙明器和香燭的「紙馬鋪」,還出現了鑿紙錢的職業。

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王家紙馬鋪」
眼下,紙馬鋪前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喧呼不斷。原來是幾個穿戴華貴的少年人弄壞了一座紙樓閣,非要讓鋪子里鑿紙錢的小夥計蹴鞠贏了他們,才肯賠錢。黃如意湊熱鬧,見小夥計哭喪著一張臉,便仗義地說要替他比賽。
如何比法?兩方人商議,要來個「一人場戶」。

南宋·(傳)馬遠《蹴鞠圖》:展現「白打」場景
宋朝的蹴鞠,主要有兩種玩法,一種是不設球門、講究技巧性的「白打」,一種是設置球門、注重對抗性的「築球」。所謂「白打」,是用足、腿、膝、腰、背、胸、肩、頭等部位接球和頂球,做出種種被稱為「解數」的高難度技巧動作,雙手不能碰球,假如球落地便要扣分。「白打」又有多種形式:單人獨踢叫「一人場戶」,兩人對踢叫「二人場戶」,三人角踢叫「三人場戶」……甚至可以十個人輪流踢球,這叫「十人場戶」。
黃如意與市井少年比賽「一人場戶」,便是雙方各派一人出來展示球技,由在場的看客來評判技藝高下,誰技高一籌,誰得勝。

宋-蹴鞠紋銅鏡
只見兩方人各拿著球,都使出了看家本領,有「大過橋」「燕歸巢」「斜插花」「巧膝蹬」「下珠簾」「鳳銜珠」「鵝插食」「滿疊腳」等名目的「解數」。黃如意早就是蹴鞠場上的老手,專有一項絕活——可以讓球在身上旋轉縱橫,一整天都不掉下來。這些少年人哪是他的對手?他也就毫無懸念地贏了。
「多謝小員外相助,只怕那幾位衙內不是好惹的,小員外可要小心!」鑿紙錢的小夥計千恩萬謝又再三叮囑道。宋朝人將權貴的子弟稱為「衙內」,又把富人尊稱為「員外」。
「只管放心,我可是……糟了!」黃如意話說一半,忽然拔腿就跑,只因他想起:自己還要趕去錢塘門外相親呢!
蹴鞠場邊萬人看,鞦韆旗下一春忙
雖說清明節是個追念祖先的肅穆節日,但宋朝人卻將它過出了一種歡快的氣息,臨安百姓會在這一天到城西踏青游賞,店家也會趁熱鬧湊到西湖上賣東賣西。
出了錢塘門,黃如意遠遠望見西湖橋上有人在放風箏。當時民間盛行風箏,街市上有很多製作風箏的匠人,臨安勾欄里還有技藝高超的風箏藝人,名叫呂偏頭、周三。人們喜歡在街頭賽風箏,以絞斷對手的風箏線為贏,風箏也成了貨郎擔上常見的玩具。
黃如意穿過放風箏的人群,忐忑地來到西湖邊的一艘小船前,那裡早有媒人在等他來相媳婦。小船上坐著一個俏麗的少女,黃如意只瞧了她兩三眼便拿出一支金釵插到她的發冠上。
這是當時相親的風俗,如果相看中意,就用金釵插冠髻,叫「插釵」;如果不如意,就送兩匹彩緞給女方「壓驚」,這親事就算是不成了。
了卻要緊事,黃如意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他送別媒人與少女,孤身一人悠哉地沿湖踱步,到豐豫門前參加一場早早約下的蹴鞠賽。

《西湖清趣圖》中豐豫門外的蹴鞠場,也就是足球場
在豐豫門前的豐樂樓邊,有一座寬闊的蹴鞠場。場地中央立著一座球門,兩根門柱高三丈二尺,門柱之間寬九尺五寸,在門柱上端掛著一張彩帶結成的網,網中間開了一個直徑二尺八寸的圓孔,這圓孔名叫「風流眼」。
此刻,蹴鞠場邊桃紅柳綠,里里外外站了好些人,都等著看「築球」比賽。築球,便是設置球門的一種蹴鞠玩法。比賽時,雙方至少各派出七人,分別穿緋紅和青綠的球衣,組成左軍和右軍進行對抗賽。每一方都有被稱為球頭、蹺球、正挾、頭挾、左竿網、右竿網、散立等名目的球員,按各自職能站在蹴鞠場的不同位置。最後,擊球過風流眼最多的一方勝出。
黃如意換上左軍的緋紅球衣,將衣角往腰間一紮,便拋球開始熱身。宋朝蹴鞠用的球是一種空心的充氣球,一般用牛或豬的膀胱做內芯,再包上軟牛皮製作的外殼。這種球可以踢得又高又遠,眨眼間黃如意就送了好幾個球進風流眼。
期間,一群小孩在場邊叫鬧著:「六錠銀、人月圓、鎖子菊、曲水萬字、雲台月、香煙篆、葉底桃、鵓鴒頭、一瓶花……」這些都是品牌球的名字。
比賽開始了,抓鬮決定由左軍先開球。
左軍的「球頭」開球,用腳踢給「蹺球」,本隊的其他球員按規則踢球數次,再傳給「球頭」,由「球頭」踢球過風流眼。射門中了,頓時鼓樂齊鳴以示慶賀。球過了風流眼後,穿青綠球衣的右軍球員接了球,也在隊伍里傳球,再由「球頭」射門。如此反覆,最後左軍進球多於右軍,獲勝!
黃如意贏了球,喜不自勝,他滿心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成為教坊樂部下屬「築球隊」的一員。宋朝皇家的築球隊,左右軍各十六人,共有三十二人,常常在宮廷宴會上參加蹴鞠表演賽。獲勝的一方可以獲得皇帝賞賜的銀碗和彩緞,所有球員會一起披著錦緞拜謝恩典,而落敗的一方不僅要挨受鞭打,還要在臉上塗抹白粉作為羞辱。
風月揚湖海,齊雲冠古今
「四海齊雲社,當場蹴氣毬。作家偏著所,圓社最風流。」
「這個黃如意,真是踢得一腳好球!」
「別看他年輕,早就是齊雲社里的老前輩了~」
蹴鞠場邊議論聲不斷。人群中的一個白衣少年早就看痴了,聽了這些議論更是對黃如意欽佩不已,眼巴巴地逮著機會要拜師學習蹴鞠技藝。
在南宋臨安,民間出現了很多志趣相同的用來切磋詩文、技藝和武藝的團體,稱為「社會」,其中專門從事蹴鞠活動的有齊雲社、蹴鞠打球社。齊雲社,也叫圓社,社內球員互稱為「圓友」。想要加入齊雲社拜師學藝,必須舉行正式的拜師禮:籌備酒席禮物贈予師父,師父帶著全部弟子出席,祭奠齊雲社的祖師爺和前輩,行師徒之禮,此後才能開始蹴鞠。

宋·白釉黑彩蹴鞠圖瓷枕
黃如意本不想收徒,但看這白衣少年誠懇,便說:「收你為徒,可以。但齊雲社有諸多社規,你可要聽仔細了。我們有『十禁戒』——戒多言、戒賭博、戒爭鬥、戒是非、戒傲慢、戒詭詐、戒猖狂、戒詞訟、戒輕薄、戒酒色,還有『十不踢』『十緊要』等等,你能做到?」
白衣少年名叫高飛,聽了這話當即點頭。
「走,帶你去黃尖嘴蹴球茶坊見見世面。」黃如意說完便領著高飛從豐豫門進城,往寶佑坊去了。
黃尖嘴蹴球茶坊坐落在寶佑坊張賣麵店隔壁,常有蹴鞠藝人駐場演出。類似這樣以蹴鞠為賣點的角球店,臨安有好幾家。

宋-抱鞠童子彩陶俑
一路上,黃如意和高飛聊起了齊雲社每年都要舉辦的山嶽正賽:
「這山嶽正賽,是江湖圓友們切磋球藝、評定高下的大型賽事,因在山上比賽而得名。每年到了日子,齊雲社便要廣發帖子,邀請湖海高朋來參賽。各地的圓友須得交納『香金』,也就是報名費方可參賽。」
「你問都比試些什麼?哦,既比『築球』,也賽『白打』。尤其是這『白打』,很要緊。到時候,圓友們將通過『白打』來決出蹴鞠技藝的高下,贏的人可以拿著象徵榮譽的『名旗』下山,一些『名旗』上還寫著聯語:『風月揚湖海,齊雲冠古今』,真是威風啊!」
「到了蹴鞠場上,管你是王侯將相還是庶民百姓,都可以其樂融融地並肩蹴鞠,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
不多時,師徒兩人已經到了黃尖嘴蹴球茶坊。茶坊里正有幾名藝人在表演蹴鞠,黃如意一看,其中一名不正是自己的老朋友范老兒嗎!
兩人寒暄了幾句,忍不住一起表演了一個「日月過宮」。這是「白打」中「二人場戶」的一種花樣踢法,大概是兩人對立站開,各自拋起一個球傳給對方,這樣蹴鞠場上就會同時有兩個球往來穿梭,如同日月交替一般,因而被稱為「日月過宮」,是高手過招的技藝。
寒食笙歌鼎沸,清明鼓吹喧天
清明這一日,彷彿全臨安的百姓都傾城而出了,城郊原野笙歌鼎沸、鼓吹喧天,如同街市一般,哪怕是當年東京開封的金明池都沒有這樣熱鬧。
日色漸晚,可郊外的歌樂聲並沒有斷絕。男子騎著高頭駿馬,女子坐著插花轎子,正陸陸續續回城。在堆簇著鮮花和柳枝的轎子後面,跟著一群僕人,他們都挑著木魚、龍船、花籃、鬧竿等物件,這些是主人家買來饋贈給親朋鄰里的土特產,當時叫「城外土儀」「土宜」。臨安清明的風俗,大抵如此。

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插著柳枝的鮮花的轎子
黃如意在暮色中送走了老友和新徒,又在暮色中迎回了出城祭拜的父母親。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回到孩兒巷的家中,吃了寒食清明的節令食物——稠餳、麥糕、乳酪等,結束了這一天。
他們不知道的是,許多年後,老邁的大詩人陸遊也曾住在孩兒巷,並寫下「近坊燈火如晝明,十里東風吹市聲」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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