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她》：房思琪的故事，千千萬萬活在世間的「她」

一個少女在初三那年，被自己最敬愛的老師性侵。

事後，她的家人粉飾太平。

她卻遭到同學、施暴者家屬的惡意揣測。

少女墜入深谷，許多年仍走不出創傷。

而犯下惡行的施暴者，卻過著無風無浪的一生。

這個聽上去十分房思琪的故事，出自許瑋甯、李程彬、賈靜雯、吳慷仁、陳以文等主演的台劇《她和她的她》。

正如劇名。

這部劇講的不單是房思琪的故事，更是千千萬萬活在世間的「她」的故事。

台劇，又一次走在了內娛前頭。

溫馨提示：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酌情閱讀。

劇中不幸被性侵的少女，名叫林晨曦（林奕嵐 飾）。

晨曦，是土耳其作家塞拉哈汀·德米塔斯的小說集《Seher》女主角的名字，一個滯於漫長黑夜中等待黎明到來的女性。

林晨曦從初三那年就開始等待。

那時的她，就像林奕含筆下的房思琪，樣貌精緻，乖巧有禮，又很好學，是長輩見了都會喜歡的那種小孩。

自然，也深得學校教理化的謝老師（陳以文 飾）喜愛。

謝老師是方圓十里都知曉的名師。

他的名聲不只來自教學成績，還有和妻子（於子育 飾）被外人稱羨的模範婚姻。

而且他待人相當溫和，對學生也從不大聲訓斥。

很多家長因而把孩子送到謝老師的補習班，孩子們也愛去，其中就包括林晨曦。

謝老師第一次做出越軌行為，是在林晨曦留下來請教考題的某個下午。

碰巧她自行車輪胎漏氣。

謝老師拿來打氣筒幫她打氣時，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但在林晨曦表露出不適的瞬間，謝老師收回了手，並立即恢復到平常慈眉善目的模樣。

林晨曦沒再多想。

畢竟，師母和母親（丁寧 飾）是多年的朋友。

兩家關係這樣親，或許，這只是長輩關懷晚輩的一種方式吧。

謝老師第二次越軌時，為自己辯駁的理由正是如此。

林晨曦到他辦公室拿考試真題，他突然撲上來親林晨曦的臉並抱住她。

事後卻說：

老師沒有小孩

把你當是自己的女兒，你知道吧

林晨曦倉皇逃離現場。

可她知道，謝老師在撒謊。

她開始迴避和老師見面，並試圖告訴父母發生了什麼事，卻被父母理解為「你怎麼可以偷懶」，並催促她按點去老師家補習。

就在這一次，林晨曦的人生被徹底顛覆。

那天路上下起大雨，林晨曦趕到謝老師家時，身上濕透了。

謝老師拿來毛巾替她擦頭，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被按倒在沙發上。

接著，便是下體刺痛，眼前天旋地轉。

她看見一個重複低語「忍耐一下」的中年男人，從她的鮮血中貪婪索取。

她看見這個世界病態扭曲的臉。

她還聽到窗外白鴿在飛。

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林晨曦，飛走了。

但世界破碎的聲音沒有一同停在那裡，而是跟著她成長，直到中年。

這部劇用三個時空交叉敘事，講述林晨曦被性侵後二十年的生活——

被性侵的高中時期；

仍在經歷PTSD的中年時期；

中年病發時進入的解離世界。

——讓觀眾知道，那短短几分鐘刺痛，留下的餘震是多麼無可計量。

例如由抑鬱導致的精神解離。

病發時，林晨曦會失去現實感，認知記憶錯置。

旁人看來，就像瘋子。

因此，她和家人、同學不再聯繫。

雖嘗試戀愛，也曾被人深愛過，但對方（胡宇威 飾）在目睹她反覆病發、沒有一絲痊癒跡象後，還是選擇離她而去。

後來，林晨曦學會對現男友（李程彬 飾）隱瞞過去。

但依然無法在親密關係中信任對方，全情投入。

一次創傷，就得用二十年的時間去經受。

而在這三個時空里，性暴力卻總在高頻發生。

有時，林晨曦是親歷者。

中年事業有成的她（許瑋甯 飾），即便不參與任何工作飯局，仍會被同事（吳慷仁 飾）職場性騷擾。

且她的優秀，正是招致同事不滿，意圖通過性徵服她的原因。

有時，林晨曦是見證者。

她高中時期的好友（溫貞菱 飾）家境優越。

儘管住在高檔小區，仍防不住有陌生男人潛入安裝針孔攝像頭，暗中窺視。

不僅被偷窺，和相親對象發生性關係後，對方（薛仕凌 飾）還將她的裸體視頻發上了網。

每一個例子似乎都在質問：

一個女性究竟要多小心，才不會被性暴力選中？

中國計生協出具的《2019-2020年全國大學生性與生殖健康調查報告》顯示，在3.5萬女性樣本中，約三成遭遇過性暴力。

性暴力無處不在。

但社會總是僥倖地自欺：那只是個例。

這部劇的難得，就在於對於女性困境，它不迴避，也不矯飾。

校園性侵、職場性騷擾、家暴等性暴力犯罪，都一一如實呈現。

但它依然遭到詬病——

性侵受害者的結局，也落入了「自我和解」的窠臼。

前八集足以讓每一個女性觀眾共情到頭皮發麻。

最後一集卻溫馨收尾，借台灣詩人林婉瑜的詩作《世界的孩子》，祝福女主和熒幕外有同樣經歷的觀眾：

受了傷，流了血，依然可以繼續堅強的活下去。

因為你始終是被愛的。

又一個軟弱無力的「愛萬能」講法？

之前看過一篇關於影視中的和解結局，當時提到一點：

和解不是不可，它只是不能用來掩蓋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我並不認為這部劇的結局，削弱了力量的原因。

《她和她的她》雖沒能給出更具建設性的解決辦法，但好在，它敢於刺向現實，翻開真相。

它告訴事外的觀眾，性侵的傷害永遠不會結束。

你永遠不要去勸一個受害者走出過去，自大地安慰對方「過去不重要」。

也告訴受害者家屬，親密關係的理解和陪伴，是幫助受害者更好活下去的重要社會力量。

困境難解的原因，它更是直言不諱——

每當性暴力發生時，外界常常把譴責的刀口指向受害人。

一個常見的現象是，每次性侵事件發生後，總有人質問受害者「明明當時可以反抗，為什麼不呢」。

尤其當受害者是女性，這樣的質問更常見。

殊不知，這種夾雜著性別偏見的「完美受害者」論調，恰恰成了施暴者最常利用的作惡「道具」。

他們以此加深受害者的心理恐懼，來掩蓋罪行。

劇中，林晨曦和同學顏聖華（賈靜雯 飾）前後親歷過兩次性暴力，一次來自師長，一次來自同事/丈夫。

都是熟人作案。

謝老師會在性侵後告訴女學生「沒有人會相信」，使得她們不敢向大人告發。

若她們依然告發，也會以「我就是太關心這些孩子了......可能我在鼓勵她們的時候，有一些動作讓她們誤會」，讓外人相信，這只是小孩子亂想而已。

被指控性侵未成年女學生的藝考機構老師杜英哲，不也是這樣為自己辯駁的么？

圖源｜事件曝光者施子怡微博

一邊是教書盡心儘力、婚姻幸福的名師，一邊是尚未成年、不懂事的學生。

施暴者在做出性侵行為前，可能早盤算過代價， 擬好說辭。

起碼劇中的謝老師，就是仗著女學生不被信任，外界會把罪名扣在女方身上，才敢肆意作惡的。

又如性騷擾林晨曦的同事。

當他鎖定目標，首先會以親密舉動試探對方底線。

若發現不好下手，便先利用社會偏見把對方的名聲搞臭——

像我這樣有地位和家室的男人，何苦對一個大齡單身女犯罪？明明是她引誘我在先，我才是受害者。

——趁對方心理防線崩潰時，實施侵害。

類似的套路，現實新聞里不少吧。

尤記得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里對施暴者心態的剖析：

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純正的牧羊犬。一個個小女生是在學會走穩之前就被逼著跑起來的犢羊。

你看，在性別彷彿原罪的社會，不管反不反抗，受害者們都會被按頭認錯。

更何況，施暴者們往往都站在權力更高處，以某種既得利益要挾受害者服從。

如老師的權威，如女性相夫教子的傳統。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無數次抵制「完美受害者」論調的原因。

性別偏見本就加重了受害者選擇反抗所要承擔的代價。

而旁人的每一句質問與抨擊，更是在往這代價里添磚加瓦。

更準確地說。

在性暴力事件中，不論受害者反抗或順從，所要承擔的代價都非常之高。

林奕含把親身經歷改寫進小說，看似藉由文字得到片刻解救，卻在這本書出版兩個月後，不堪抑鬱症折磨，在家中自縊身亡。

她曾說，「我多希望，在我第一次被性侵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性侵本身造成的傷害已經是巨大的。

而受害者所要經歷的創傷，卻不止一次。

劇中最令人心碎的情節，是少女林晨曦終於鼓足勇氣向家人求救，父親的第一反應不是關心，而是質疑：

是不是因為謝老師平常對你太過嚴格

你不高興，所以你說謊

謝老師怎麼可能對你那樣

那你沒有反抗嗎

你沒有跟謝老師說你不要嗎

你沒有把他推開嗎

是不是你有什麼問題

父母本是最能及時為受害者修補傷口的人。

林晨曦的父母卻在她去警局報案時，聽從校長和師母的說辭，撤回指控，粉飾太平。

當林晨曦被同學謠傳勾引謝老師，他們不僅沒為她說話，還在學校大罵她說謊，要她向負責處理這件事的老師道歉。

所有人都選擇了對性侵閉口不提。

他們相信，只要裝作無事發生，只要善於遺忘，林晨曦所遭受的苦，終會換來甘甜。

就像前文說的，千百年來，被性侵對於受害者和TA的家庭來說，從來都是醜事一樁。

傳出去，是要被笑話、被非議的。

尤其是女性受害者。

大人對現實無能為力，無法保護孩子，只好把刀口轉向已破碎的心靈，施加痛傷。

這便是殘酷現實。

劇中，不論中年林晨曦上班途中，或是她回家打開電視時，新聞總在播報某某地方某某人不幸遭遇性侵。

同樣的悲劇不斷發生，社會卻對此視而不見。

因為社會偏見頑固不化；

因為膽敢向女孩們伸出罪惡之手的，不只侵犯者；

因為有很多的「林晨曦父母」相信，苦盡會甘來，一切都會好的。

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中年林晨曦的自我和解，何嘗不是對社會現狀的一次強烈諷刺？

學生時期，她曾和顏聖華相約自殺，最終不了了之。

當時她們以為，「長大了說不定就好了」。

然而長大之後的世界，依然糟糕。

中年顏聖華陷入家暴中動彈不得

或許《她和她的她》選擇更具爽感的結局，會收穫更多掌聲和讚美。

就像解離世界裡，中年顏聖華展開復仇，讓當年傷害她們的禽獸以死付出代價。

但這不是現實。

現實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女性，僅僅因為存在本身，便可能招致無端惡行。

當她不幸地被惡之手扼住咽喉，若不以生命搏鬥，便是以一生丈量苦痛。

這些受盡傷害的女性，本可以活下去。

更多的她們，也需要活下去。

而在這殘酷現實之中，在黎明曙光到來之前，若不自我療愈，似乎已別無它法。

這是她們被逼上絕境後的求生掙扎。

因為她們的呼救，不曾被人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