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的世界,更新迭代的速度越來越驚人。
守著電腦等loading的昨天彷彿還未走遠,智能手機就已經一統江山,5G春風都吹滿地了;在電腦之前,曾經令男女老少紛紛魂牽夢縈的電視機,也早已成了新房裝修的雞肋。
從「紙媒已死」到「電視已死」,這一類驚悚標題隔三差五就來提醒你,昨日逝矣,今天的新事物已經不屑於討好咱們這幫老同志了。
世界變化太快,沒有誰能永遠在潮頭上跳舞。有意思的是,電視都快沒人看了,可比電視更古早的電台,竟然還活著,而且似乎活得不錯。

「老神在在」的電台。/unsplash
前兩年,娛樂圈一對夫妻鬧離婚,不想卻讓一檔東北的電台節目火出圈外。
吃瓜群眾初時詫異:「這都什麼年代了?這個男明星為什麼要打電話去電台傾訴?」聽完錄音卻紛紛路轉粉:「這都是什麼寶藏節目?現在的電台都這麼野了嗎?」
在很多人對廣播電台的印象已經固化為「司機專屬,苟延殘喘」之時,電台其實仍以各種姿態存在於江湖,低調又踏實地走它自己的花路。
根據國家電視總局的數據,2018年,全國電視節目產出時長同比下降2.04%,而廣播節目卻同比增長1.64%。
有人肯做,一定是因為有人要聽,這是市場最直接的反應。
誕生於1906年聖誕前夜的廣播,走過了漫長的113年仍未消亡且有增長——在日新月異的現代社會裡,這樣的生命力無疑是令人驚嘆的。

不管你聽還是不聽,電台就在那裡,不增不減。/unsplash

歲月里的電台童話
辦公室的老蘇還是小蘇的時候,有一台可以當收音機使的硬核手機。漫漫夏夜,對月難眠,小蘇常常等查寢老師一走,就鼓搗手機找電台。
信號不好,但充分的知識儲備讓小蘇學會了利用耳機當天線,纏在鐵床柱上,電波里流轉的聲音宛如天籟。
硬核手機插上了耳機仍然可以外放,於是乎,宿舍幾個大小夥子圍機夜話,往往不知東方之既白。
在各種老中醫廣告、情感諮詢大師的背景音樂里,滋滋作響的除了時斷時續的廣播聲,還有小蘇那逝去的青春。
程郎的《全球華語音樂排行榜》,則是文藝青年阿朱少時的白月光,沒有被這個電台播過的歌,通通不值一聽。身在南國,粵語播音的《一些事,一些情》,就是當年阿朱心中的《故事會》與《知音》。
不過,稚嫩的阿朱一直沒搞明白,那個時不時插播進來的「電白陳醫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後來的很多年裡,看到各種婦科醫院男科醫院廣告,阿朱都仍然會想起那位啥都能治的、掃地僧般神秘的陳醫生。

你永遠不知道,藏在電台背後的,是一個怎樣的人。/《海盜電台》
叛逆的佛山小明最喜歡聽FM92.4和FM98.5,因為每天都有很多學生打電話去吐槽老師、抱怨學校、批評家長,樁樁件件都能引發小明的強烈共鳴。
小明一度以為,自己會在電波知己的陪伴中長大。但是,還沒等到小明長大,那些花樣吐槽的學生,就變成了電話報名組團購房的大人。
跟著《Music Radio音樂之聲》的榜單買過磁帶的孩子,如今大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聽著《笑一笑十年少》的相聲和《交廣書場》的評書長大的天津人,果然不負眾望地長成了一城的樂天派。
電台還捧紅了一大批不靠顏值靠才華的主播。前文明星鬧離婚一事中狂刷存在感的葉文,素有「黑龍江上空最野的聲音」之稱,在公交喇叭和公園收音機里罵盡天下糊塗人。
同樣是憤怒型主播,北有葉文,南有「電波怒漢」萬峰,在柔情似水的江浙地區活成一根人見人愛的炮仗,年紀大了寶刀未老,上個網路節目,連馬薇薇和范湉湉都壓不住他老人家的場子。
電台連接你我,也阻隔你我,聽著他們或溫柔或火爆、或幽默或深沉的聲音,看不到人的觀眾,盡可以隨意想像,隨意代入。

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楊洋。/《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1982年,廣播劇《夜幕下的哈爾濱》火遍大江南北,萬人空巷,拿下了當年演播一等獎。
很多年後,這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優秀播音員當了春晚主持人、拍了電視劇,許多聽眾都還反應不過來,「原來講哈爾濱的那個人就是和珅啊!」
這個播音員叫王剛。直到現在,他在電台一戰成名的《夜幕下的哈爾濱》,仍然經常出現在人們音頻下載榜單上。
電台里的聲音這麼帶勁,還要什麼顏值?換到如今,即便是當年最紅的電台主播,恐怕也沒幾個能挺過出鏡形象要求這一關。
趙雷在歌中唱道:「收音機靠坐在床頭,貪玩的少年抱著漫畫書不放手。」黃浦江邊聽著《動感101》洗漱的早晨,伴著《千山萬水只為你》前行的深夜,想起來都還算鮮活,卻的確已是褪色的往事了。
在文藝作品中,廣播電台有時附麗於情懷,成為壞學生唱歌表白的手段、失意青年逃避現實的蝸牛殼或是解救陌生人的遠方天使;
有時又紮根于山野,成為村村通大喇叭,負責通知開會時間、領取福利、天乾物燥注意防火,或是路邊的蘑菇你不要采。
編劇寫來寫去,鏡頭轉來轉去,始終在講過去的故事,就是不肯拍一拍電台如今的模樣。

老家的那台收音機,早已束之高閣。/pixabay

電台涅槃
新陳代謝勢不可擋,舊事物要麼湮滅於洪流,要麼就必須歷劫換骨。
對電台來說,幸運的是,由於駕駛空間不能被視頻等媒體形式干擾,電台廣播仍然是司機們獲取信息、打發無聊的最好途徑。
不幸的是——電台無可取代的地方,好像也就剩車廂這一方天地了。
在各種媒體形式來勢洶洶的情況下,各地的交通廣播穩坐高台,似乎完全不擔心沒有聽眾。
打聽路況的、了解天氣的,白日里想聽笑話的、半夜時想聽故事的,司機千千萬,永遠有人在路上。

只要司機還在,電台就不會死。/pixabay
除了交通廣播,其他電台的日子卻舉步維艱,甚至命懸一線。不過,艱難的時光並不長,曾幾乎擊垮電台的網路,也點燃了電台涅槃的那把火——移動音頻出現了。
打開音樂播放軟體,電台以UGC的形式圈出一片地來,直播、錄播各自開花,內容上比從前的電台更自由、更個人化。
DJ露臉的機會比從前多了,但大部分時候,他們還保持著前輩的傳統,與視頻直播間的網紅主播比起來,他們的內容產出也許更純粹一些。
不過,音樂平台的電台內容,多數僅限於音樂,電台APP更像是新型電台的熱土。喜馬拉雅FM、荔枝、蜻蜓FM等應用如雨後春筍,給古老的電台注入全新生機。
根據艾媒網發布的《2019中國在線音頻市場研究報告》,在線音頻用戶規模增速遠高於移動視頻和閱讀,2018年,中國在線音頻用戶規模已經超過4億人。
比群體規模更充滿希望的是,4億用戶中,佔比最大的人群,是24歲及以下的年輕人——這或許可以證明,拋開所謂情懷的濾鏡,電台本身仍然有著長久的魅力。

舊時的收音機,也曾藏有某人的愛情。/《我的少女時代》
他們在聽什麼?相聲、讀書、故事、音樂……移動網路上的電台時間並不固定,用戶可以隨時選擇在什麼時間聽、聽什麼樣的內容。
也有人認為,這樣的電台根本就不能叫做電台——這只不過不是從前的電台而已,歸根到底,這仍然是電台,仍然是聲音內容的藝術。

Oh, Radio!
今天,大數據讓一切更加精準、迅速,你的任何動作、喜好都有可能被記錄、被分析,最後,一個完整的人,被拆分為資料庫中的一堆標籤。
面對浩如煙海的播放列表,選擇太多的我們,反而不再懂得如何選擇。
幸好電台還在。電波的那一端,為你選擇聽什麼書、聽什麼音樂的,不是過分公正的數據,而是活生生的人。
猜測下一首是什麼歌、下一個故事講給誰,這樣的小樂趣,也是複雜的隨機匹配和數據推薦所不能創造的。
人類的悲歡與渴望,資料庫未必能體會。儘管後來出現了電視、隨身聽、電腦、手機……電台的人味兒,至今仍然無可替代。

無論形式怎麼改變,電台的溫情永不變。/《完美廣播》
另一方面,我們的耳朵不像眼睛,只能看著一個方向,耳朵要廣博得多。開車、走路、做家務、睡前,聽覺從不要求我們全神貫注,陪伴是聲音的天性。只要我們的生活還需要背景音,以聲音為本的電台,就不會真正消亡。
「You had your time, you had the power.
You've yet to have your finest hour.
Radio.
All we hear is Radio ga ga……」
多年以前,皇后樂隊寫了一首名為《Radio Gaga》的歌。多年以後,電台的光輝歲月早已遠去,一個姑娘仍然因為這首歌,而給自己取了個名字——」Lady Gaga「。
Talking Heads在歌里把腦袋比作不停接收信號的收音機,後來,一個英國樂隊以此命名,叫做「Radio Head」。
這些關於「Radio」的小故事,或許可以作為電台從盛到衰再到復甦的小小註腳:
曾經,「Radio」,是個連搖滾樂手都覺得很酷的詞,電台是這個世界信息的主角,從競選總統到聽歌跳舞,人們從電波里聽見整個世界;後來,電台隨著滔滔浪潮漸趨無聲,但最終又換了一種方式、一種身份回到我們身邊。

觀眾在等待新的電台,電台也在等待新的觀眾。/《海盜電台》
電影《海盜電台》的末尾,電台主播和粉絲們漂泊在海浪中吶喊,船沉入深海時,屏幕上寫著這樣一段話:「1967年夏天,海盜電台的黃金時代結束了。但是偉大的夢想不會滅亡。」
電台,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