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 願你有陽光普照，也有陰影可棲

有的人得不到太陽，

有的人在陰影里死去，

新年就這樣開始了……

《陽光普照》是我看完前一小時就決定為它寫一篇長文的電影。不好意思地承認，我還挺怕寫影評的。尤其是這樣一部不算短的電影，要刷上兩三次，仔細琢磨其中的細節，可以說是一件不太輕鬆的工作。

但我不想讓它浮光掠影般掠過，也不想讓關注我的大家錯過這樣一部好電影，所以，今天我們就來聊聊看吧。

這次的長文我想採取一種新的方式，我帶著大家過片兒，咱們用文字去「看」電影，但願不會冗長和無趣，我們只用留心那些精彩的部分就好。

兩個男生在暴雨里騎著機車疾馳。他們穿過後廚進入一家火鍋店。其中的一個砍下了黑輪的手。斷手落到熱湯里，黑輪倒在血泊里慘叫，創口處有血往外噴濺。

砍手行動搭配的背景音樂一點都不緊張恐怖，相反非常舒緩平和，與血腥殘暴的畫面內容格格不入。如果不看後半段，你可能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活場景。

這部電影的高明之處在於，絕不過多渲染情緒。再痛、再疼都要用平淡、隨意的口吻講出來；甚至在最絕望的地方，導演都要給它撒一點陽光。如此，你反而覺得更疼了，因為沒人幫你表達的情緒會在你的心裡積壓。

鏡頭轉到一個駕校學校，一個打著傘的中年男人正在教學。他接到妻子的電話，妻子說法官想見他，並詢問他的意見。他說他的意見就是「把他關到老，關到死。」

在法院里，這個叫阿文的父親也沒有為兒子求情，反而情真意切地希望法官把兒子送進撫育院改造。最終的判決結果是，砍人的主犯菜頭被判四年半，他的兒子阿和被判一年半。

下一秒，這個男人出現在一所補習學校。他給一個長的高高大大，很英俊的男生送了一本筆記本，封面上寫著——「把握時間，掌握方向」（這是阿文公司的企業文化，也是他畢生信仰的價值觀）。那個男生喊阿文爸爸，他對這個兒子的態度和對阿和的迥然不同，他像個慈父。

-沒錯大兒子就是你們的老公許光漢！-

學車的時候，有個女學員問阿文：

學員：教練，你結婚沒？

阿文：我結婚啦。

學員：你有幾個小孩？

阿文：一個。

學員：有在做事了嗎？

阿文：沒有，明年上醫學院。

這個對話很妙。阿文明明有兩個兒子，但他只承認有一個。阿文心裡不承認有阿和，這個父親很偏心、虛榮還很自欺欺人。

大兒子阿豪在補習學校有個喜歡他的學妹叫郭曉真。一天下課，阿豪送郭曉真回家，給她講司馬光砸缸的故事。但在他的故事裡，司馬光砸缸救出來的是他自己。

這便留下一個疑問：為什麼會有一個在陰影里等待被救的小孩？

接著說阿和的母親（我們就叫她陳媽媽好了）她下班回家，看見阿和的女朋友小玉坐在樓下等她，於是她把小玉帶回了家。小玉之前就被帶到陳家討過說法，她懷孕了，孩子是阿和的。

我想很多人看到這裡，腦子都要「嗡」地一下。本來以為阿和只是個喜歡打架的問題少年，想不到他還是個玩弄女性的「渣男」。

一個懷孕的女生，為什麼要跑到男方家來「賴著不走」？

後面有交代小玉的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喪生，她和小姨生活在一起，她想把小孩生下來，小姨問她「誰來養？」，她只能找阿和。

領回家後，阿文和妻子有一段對話：

陳爸爸：來幹嘛？

陳媽媽：來找阿和。

陳爸爸：這不是發神經嗎？你沒有跟她講你兒子的事情？

陳媽媽：什麼「你兒子」？他也是你兒子，好不好。

一個「你兒子」把阿文的心聲再一次強化，柏邦妮說他是一個很善於做切割的人。通過一句「你兒子」，乾淨地撇開自己和阿和的關係。好的大兒子是自己的，不好的小兒子是對方的，一種挺卑劣的心理。

陳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在我心裡，她這人很妙。這女人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懶懶的，淡淡的，平靜得掀不起一絲波瀾。她對丈夫或者兒子採取的都是放任自由的態度，不問也不管。

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各懷心思，不輕易和對方交流。通常一個家裡充當黏合劑作用的都是母親，但是陳媽媽淡漠的性格讓這個角色的功能失效。於是大兒子只有主動承擔起這個責任，主動關心其他家庭成員的難處，主動幫扶。

小玉住進陳家以後，陳媽媽很煩惱陪小玉產檢這件事。她走不開，丈夫又不願意，她愁的在爐灶邊抽煙還忘了關水。阿豪走過去安慰她，他說願意陪小玉去產檢。

阿豪敲門走進小玉的房間，對小玉說：

阿豪：明天我帶你去產檢，好不好？

小玉：好啊。

阿豪：還是你想去見阿和？你想去看他嗎？

小玉：可以嗎？

阿豪：可以啊。

小玉：阿姨知道會不會很生氣啊？

阿豪：你就不要讓她知道就好啦。

事發當天，阿豪和平時一樣去上課，晚上回家洗澡，刷牙，穿上衣服，然後他走了出去。

阿豪跳樓那天，給郭曉珍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各佔一半。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它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模糊的感覺，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我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所有人都想不通阿豪為什麼要跳樓。我想他可能是厭倦了總是做一個好人，就像曉珍說的，他對別人太好了，好到忘了留一點給自己。我想是阿文的期盼太過熱烈，作為被「選中的」、「被寄予厚望」的那個兒子，阿文對他的期盼就像24小時永不停歇的陽光一樣，讓他不得喘息。

阿豪帶小玉去看阿和，兩兄弟不歡而散。阿和氣媽媽沒有告訴他小玉懷孕了，他把氣撒到阿豪身上，「我又看不到她，你帶她來做什麼？」（小玉不是家屬，不能探視）。

而在阿豪的葬禮上，被押送著來祭拜哥哥的阿和，一扭頭看到了小玉。

-小玉被攔在門外-

那個短暫的對視，讓我的心痛了好大一下。好像是阿豪故意用自己的葬禮來實現弟弟的願望一樣。這一幕成為了我最難忘的一個場景。

小玉生了孩子，她和阿和結婚的片段是影片里不多的帶有喜劇色彩的情節：

監獄門上貼著紅「囍」字，房間里的牆壁上貼著些蝴蝶、小花的牆紙，有點幼稚。門口站著監督員，阿文在擺弄自動量血壓機。陳媽媽抱著小孩，場面非常沉默，尷尬，每個人像是被定格一樣等著證婚人。

阿和和小玉簽完字，女工作人員放了一個小彩蛋，「砰」地一聲，大家都嚇一跳。男性工作人員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地說「沒事，熱鬧一下」，然後彩帶還掛在女證婚人的頭上。

-這個男證婚人是《大佛普拉斯》的導演-

鏡頭轉向監獄食堂，大家都在吃飯，廣播里響起一個男聲，通知阿和刑滿可以出獄了。這些平時看不慣阿和，從未真正接納過他的問題少年，那天竟然此起彼伏地唱起了周華健的《花心》。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片段。這群問題少年用自己的方式給予即將出獄的獄友鼓勵與祝福，這一段拍得一點兒都不煽情，沒有人哭，大家好像只是興緻突然來了就坐在凳子上很平常地唱了一首歌。阿和也沒有和誰目光相對，泛滿淚花，他起初對這個「儀式」稍微有一些驚訝，聽到後面就變成了釋然。

阿和出獄，阿文沒有去接他，陳媽媽還為他圓場，說他要上課，所以不能來。結果一開家門，阿文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在放探索自然類的節目，一隻熊站在湍急的河流里抓魚吃。（暗示阿和要開始自食其力）

阿和回來以後，阿文就搬去辦公室住著，他們還是一樣水火不容。有一天，阿文晚上做夢，夢見阿豪來找他，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走到有光亮的地方，阿豪停住和他告別。

阿文醒來後，順著那條路找大兒子的身影，在路的盡頭看見了阿和工作的那家便利店。那是阿和出獄後，爺倆的第一次對話。

阿豪在死後也散發著善意，把像孤島一樣的家人勾連在一起。好像是他託夢給父親，給了父親和弟弟一個和解的契機一樣。他從陰影中來，又在光亮前挺住腳步。他現在終於可以回到水缸里去了，那裡是不是要輕鬆很多呢？但幸運的是，他留下的餘溫還一直像太陽一樣照耀著這家人。

本來，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但是，菜頭出獄了。

砍手事件作為影片的核心事件，自然不會輕易翻篇。當年，菜頭是為了幫阿和出氣才去砍黑輪。沒想到，這個義氣之舉害自己比阿和還多坐了三年牢。出獄以後，他的家被封了，唯一的奶奶被趕去養老院，而阿和從未出現。

他不後悔當初幫阿和，但他恨阿和的冷血和不地道。他是一個絕對的炸彈，他要把自己和阿和都炸的粉身碎骨。好兄弟就要一起下地獄，我想這就是他的處世哲學。

至此，影片的高潮仍未到來，究竟阿和會走向覆滅還是得到救贖，這一點牽掛著每一個觀眾的心。

一天，天剛蒙蒙亮，阿文和妻子動身去祭拜阿豪。同時，阿和在路上被一幫人綁架，他們逼問他錢的下落。兩股繩綁在一起，齊頭並進，好似要揭開一個驚天大秘密。

阿和帶這群人去洗車場拿到了錢，這些贓款他分文未動，他的誠懇和真摯都表明他只是個被陷害的人，或者說只是個聽話的傀儡，所以他們放了他。通過這群人，阿和知道菜頭死了，他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屍體扔在郊外。

鏡頭拉遠，阿和在一條長長的高速公路上奔跑，他很輕鬆，跑的很快，因為菜頭的死給了他解脫，他卸下了炸藥包，他安全了。

另一邊，阿文和妻子祭拜完阿豪就上了山。他們爬到了山頂，又發生了爭執。阿文讓妻子轉告阿和要「把握時間，掌握方向」，被妻子譏諷又說這些沒有用的東西，你幫過阿和嗎？你如果做得到，你還會是個駕訓班的教練嗎？

阿文開始慢條斯理地跟妻子講述自己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

有一天在駕校吃午飯的時候，阿文看到電視上的新聞說有人向立法委開槍，他看那個嫌犯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又聽說菜頭回來了，他很害怕，他趕緊湊了20萬去找菜頭，希望他不要再來糾纏阿和。但是菜頭沒有收錢，反而說了一堆讓他難堪的話。

「你知道我是個駕訓班的教練，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辦？」

他有兩個星期沒有去上班，他在阿和工作的洗車場，便利商店外面看著阿和上班，下班，好像他24小時的保姆一樣。終於有一天，他看到菜頭去了洗車場，他們開了一輛賓利出來。阿文關了大燈，跟在後面。

「你知道我是個駕訓班的教練，我不是很聰明，我想幫小孩做點什麼，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到他們把車停在路邊，阿和彎進了一條小巷。他看到菜頭從車裡出來抽煙，他當時想都沒想一加油門撞倒了菜頭。他把菜頭拖到草場深處，這時天空下起了大雨，阿文用一塊大石頭砸爛了他的臉，也砸死了菜頭。

最動人的部分來了：

「那時候，大雨繼續下著，我還在想阿和有沒有帶雨傘？他會不會有事？」

這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照亮了四周。但是這太陽就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看著很大，很亮，照的人身子很冷。這太陽預示著真正的希望和光明的到來，可是這希望是阿和的，是父親給他掙來的。

影片以阿和騎著自行車帶著母親穿梭在影影綽綽的陽光里結尾。大家覺得這一幕非常日系清新，在我看來日系的特點就是溫暖中透著清冷，正如這個故事的結局一樣。看似是美好的結局，卻讓人如鯁在喉，談不上解脫。

關於菜頭這個人物，我開始時是非常痛恨的，從他第一次來找阿和麻煩，我就打心眼裡討厭這個人，巴不得他立馬消失。但是第二遍看的時候，我覺得他特別慘，甚至比阿和還要不幸，他的人生詮釋了一個人得不到陽光，只能在陰影里喘息是什麼樣的狀態。

他砍人是為了給阿和出氣，說他為朋友兩肋插刀，義薄雲天也不為過。法庭上，阿和這一邊有父母和律師作陪，陣勢很大，而菜頭那邊，他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坐著，聽著阿和把責任全部推給自己。他沒有狡辯，也沒有申訴的條件。

菜頭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從車裡走出來抽煙，給了阿文撞他的機會。他聽說阿和因為他上一次在豪車裡抽煙被老闆教訓，他記住了。但他沒想到，這個舉動會成為他失去生命的理由。

他選擇了一條和阿和截然不同的道路。阿和選擇走出陰影面向陽光，但菜頭選擇了蜷在陰影里繼續過黑暗的地下生活。

被菜頭砍了手的黑輪在後來也有交代。他來阿和工作的地方通下水道，阿和一直盯著他，看著這個被他傷害過的人掙生活，眼神里滿是內疚、不安和悔恨。少年時血氣方剛，一點小事就想毀了對方，長大以後才懂得理解和同情。只可惜，不是每件事都來得及。

阿和在監獄裡的主題是「愛」，他進的是「愛」班，推的推車上也印著「愛」字。學會愛，愛自己，愛別人，如此人生才不儘是陰影，也會有陽光普照。

黑輪部分最精彩的情節是阿和問他沒有手是什麼感覺？黑輪讓他伸出手來，五指併攏，然後用手握住阿和的手掌，讓他用力把五指張開，用力！用力！再用力！阿和當然是沒能張開五指，他只是在徒勞地使勁。

導演通過這個互動體驗式的情節，讓所有人都能對黑輪的遭遇感同身受。每個人都會情不自禁地跟著試一試，然後發出一聲感嘆，原來沒有手掌是這樣的感覺。

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公平，有的人沒有陰影，有的人得不到陽光。太陽是公平的，可這免費的公共資源卻也並非人人可以享用。我最近讀了一本書——阿根廷名編劇尼古拉斯·迦科波恩的《失敗筆記本》，講述了一個被囚禁在地下室里寫作的囚徒劇作家的故事。對這樣的人來說，連氧氣都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最近一直在關注各類新聞，我覺得一定會有人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除了《陽光普照》，大家還可以看看另一部台灣電影《大佛普拉斯》，這兩位導演經常在彼此的電影里相互客串，理念和風格也有相似的地方。

《大佛普拉斯》用一種最直觀的方式詮釋了：只有有錢人的世界才是彩色的。

「社會常常在講要公平正義，但在他們的生活之中，應該是沒有這四個字。畢竟光是要捧飯碗就沒力了，哪還有力氣去講那些有的沒的。」——《大佛普拉斯》

-導演：皮一下很開心-

希望大家抽空看一下這部電影，我們下期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