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勇氣二字,是一個成年人最為難能可貴的品質。
勇氣分成很多層面。
比如是否敢於面對真實而殘酷的生活,勇敢承認自我的不足和缺陷,勇敢面対內心深處的需求和感情等等,勇敢地說出愛,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東西。
但我想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有自己的怯懦,我們無法割捨已經得到的,我們選擇性地配合假笑和奉承,我們不敢表達真情。我們寧願把時間浪費在內耗上。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既不敢承擔選擇的風險,也沒有孤注一擲的搏一把的勇氣。導致世俗和快樂兩頭都不沾。有時候,大家只是忘記了:選擇沒有風險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風險。

有時候,少年時的勇氣會被生活磨滅。有時候,就像網上說的那樣,一次外向換來一生的內向。所以真正的勇氣或許是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來。以及,勇敢地告訴自己那些不太好的記憶,並不是destiny。

我最愛的電影《幸福終點站》中,演繹了我所理解的一種維度上的勇氣。
電影中湯姆漢克斯扮演的東歐某國人到達紐約時發現,自己的祖國內戰了,自己的護照已經不被認可了。他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就是他出不了海關,也回不去。他只能待在機場里。
在機場里,他呆了很久很久,自學了英語,甚至做起了裝修生意,勇敢地追求了他愛的空姐(澤塔瓊斯巔峰時刻)。

而他之所以來到紐約,是為了給他死去的父親完成心愿:拿到一個喜歡的樂隊歌手的簽名。
在電影中,我始終認為澤塔瓊斯隱喻了面對命運的妥協。
她長期深陷於一段與有婦之夫的痛苦戀情中。她明知道對方在撒謊,卻依然在等待那個男人離婚。在影片結尾,她最終選擇了回歸原本那段充滿謊言的舊關係,利用那個男人的權力幫湯姆漢克斯拿到了簽證。

我想我不是一個十分勇敢的人,但我也不是一個懦夫。
所以我截止現在的人生軌跡或許就是取不到最上,但還可以。也做過一些挑戰,也放棄過一些事情,也得到了一些,也錯失了一些。
我依然記得很多年前,一個長輩說我,如果膽子更大一點就更好。這句話時不時迴響在我的耳邊。而那又是一個勇敢者的時代。我看到過太多人飛黃騰達,當然其中暴雷墜落的也很多。抓進去失聯的也很多個。
這麼多年,無論是個人投資還是企業經營。我們大體一直是走穩中有進的路,總體一直還算是不錯。時至今日,我想穩健經營這個理念在全社會已經佔據了上風。但在夜半的夢醒時分,我仍然會幻想一下,另一種人生。我想那是一種遺憾,一種對自己能力邊界外的疆域的渴望。
當然,夜半道路千萬條,醒來還是走老路。

所以在我的文字中,永遠不缺乏對勇敢者的讚美。永遠不缺乏對開拓者的嚮往。
哪怕很多在最初都是不太被看好的企業。他們中最終很有很多家走向了巨大的成功,當然也有很多走向了失敗。
我想有那麼一些時刻我們之所以共鳴,是因為在他們身上,看到了我所渴望的奇蹟。

前些日子,朋友問我三年前的執念還有嗎?我說還有。
我回憶了大學時候賣冰箱賺錢成為銷冠的方法。回憶了大學裡如何成為百萬富翁,回憶了往事種種。
他說我特別像他的一個客戶。他也是大學時候就做這些事情。 但人家已經做成幾千億了。有時候,我會覺得一定是某些短板導致自己不過爾爾的。
如果我們要基於 因為每一步都沒有太糟糕,每一步也都有進步,已經過得比很多人好,來回憶自己都是對的。我想這不是真正震撼靈魂的復盤。
當我可以如此坦誠地說出這些時,我想我比大多數人都勇敢。因為我摧毀了一套自我催眠的敘述,我接受了自己的不足。甚至是公開的。
而且,我相信,終有一日,我會給我的敘述續上一條更完美的上揚拋物線。

我始終懷念,我們那代人対夢想的相信,炙熱和憧憬。
我家的窗口正好可以望見浦西第一高樓的建設進度。現在他已經蓋完,夜裡總是亮起無數的燈光。我還記得那塊地拆遷前,有一個羊肉串店,那時候大學出來實習,晚上下了班和前輩們一起擼串,吃烤饢。一起暢談夢想。有時候,我望著這個樓,就會想起那時候的串和饢。
我現在有時還會在深夜一個人,在徐家匯的路邊吃幾串羊肉串。其實我只是想告訴自己。永遠,永遠要相信最初的夢想。

我想,人生或許就是一次自己的西遊。你要打破多少幻覺,慾望,恐懼和執念才能取得真經,而拿到那經文後,你會發現它是假的,它是無字的。最終,我們才會頓悟,一切的本質是「空」。
人生也像水滸。你因為種種原因,只能交了投名狀,上山落草。湊齊了一百零八將後,便是水滸這部小說的最巔峰。你一次次想上岸,想有個名分。但是你不斷地失去,失去性命,失去手臂,只是換到了徹底的破碎。
人生也像紅樓夢。你一再追問,這世界上有沒有大觀園?有沒有太虛幻境?有的人一生是希望進入賈府,有的人的一生是希望離開賈府。但你得不到答案。直到故事的盡頭,你說:這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人生也像三國,縱有大江東去之志,也無不困於現實之中。曹操的上限止步於赤壁,劉備的上限止步於荊州,孫權的上限止步於合肥。縱然都有一統天下的宏願,但仍然止步於天下三分。
四大名著,每一本里都藏著無能為力,藏著無奈。
但他還告訴我們,要勇敢。起碼在你生命的某一個階段,你要足夠勇敢。我想多多少少是那種勇敢,支撐著我們前行。

朋友說,是我讓他明白 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是因為恐懼而不斷驅動自己的。
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復。我確實是那種居安思危的人,那種害怕不努力就會被淘汰的人,甚至害怕不長期奔波在一線,就不再接地氣不了解真相的人。
我想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像我一樣,有過最爛漫的想法。有過很多遺憾。有過勇敢的時候,也有過怯懦和保守。最後是非功過,自己一時無法給自己一個答案。
但願他們終究會和自己和解。
終有一天,他們能夠坦然告訴別人,自己曾經的模樣,以及埋藏著自己一切過去的那片土地。

這裡,我想聊一下一個人 他是《月亮與六便士》的作者毛姆。他出生於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時代,那是日不落帝國的全盛時代,他少年時,帝國實現了日不落,寰宇之間有三千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他壯年時,帝國開始一步步崩塌,他上過一戰戰場,做過勤務兵,二戰後,帝國被打爛了,殖民地紛紛獨立,英國一步步退回了一個二流國家。而正是作為這樣一個時代的親歷者,他成為了人類歷史上最有錢的作家之一。當年的版稅就高達1億美金。而他剛出道時候的稿子總是被退回,靠寫一些類似於今天的短視頻腳本的工作過活。我想,有的視角,只有經歷和沉澱過才可能會誕生。這才是永垂不朽的經典唯一誕生的可能。
許倬雲曾經說過:他重慶南山逃難時,在家門口看到一列長長的軍人,都是小夥子,穿著破草鞋,扛著槍走過,據說是去台兒庄的。幾個月後他在電台里聽到:台兒庄戰役,一個來自四川的師,無人生還。 他說,從那一刻起,他不再無憂無慮。
《黃河青山》中,黃仁宇以自傳形式記錄了抗戰後的滔天巨變。但我令我最難忘的是,他在第一章上來寫的是他愛上了一個美國女人而不是寫下1945年起的宏大敘述。
他們所書寫的,或許是情愛,或許是歷史,但終究都是一頁頁勇敢面對新世界的故事。
他們無一例外,都成長於一個巨變的年代。他們也無一例外,都曾深度地,竭盡全力地參與了那個時代。

我寫過很多和勇氣相關的文章。
那些文字有騷柔的,哀婉的,壯志未酬的,意氣奮發的,都和當時當刻的狀態密不可分。此時此刻,我更想說,要勇敢地和過去割捨,邁向新世界。無論是萬丈深淵,還是什麼。
無論過去有多少背叛,都要相信還有兄弟。無論曾有過多少光榮,都要相信未來的理想比曾經的光榮更值得追尋。要勇敢地承認自己不是每時每刻都處於上峰,但也要執迷不悟般地相信,更好的還在後面。

我想,有一種對自己的失望是:本可以更勇敢。
我們都曾在勇敢和懦弱之間反覆搖擺。我們都曾在理想和現實中反覆搖擺。但更可悲的是:我們就在這樣的搖擺中,隨波逐流,然後一寸一寸老去。
勇敢到底是什麼?是項羽被困垓下,不肯過江東嗎?是諸葛亮明知打不過,仍然六出祁山嗎?是曾國藩數次被圍自盡,最後仍用鐵桶戰術攻下南京城嗎?
這些當然都是。
項羽的勇氣在於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誰。他是「西楚霸王」,是江東父老的領袖。當他發現自己無法再兌現對跟隨者的承諾時,他拒絕通過「苟活」來稀釋自己的英雄底色。
諸葛亮比任何人都清楚蜀漢與曹魏的國力差距。他的勇敢不是盲目樂觀,而是清醒的決絕。他知道如果不進攻,蜀漢只會在偏安中慢性死亡;進攻,是為國家續命的唯一方式。
曾國藩數次跳水自殺,說明他曾被恐懼和絕望擊碎過。他的勇敢不是從不害怕,而是在碎了一地後,把自己一片片撿起來,重新拼好,繼續推石頭上山。他放棄了所有投機取巧的幻想,用最笨的方法應對最難的局。

我想勇氣是:在必輸的局面里,不丟失風骨,不丟失理想,不丟失自尊和人格。
在必將失去的局面里,把想說的想做的都做了,不留下什麼遺憾。
在無人相信的局面里,清晰地知道自己真實的情況,但不能丟失最後一口心氣。
在順暢時自製,在橫逆時不餒。在無可奈何時寧靜。我想這應當是我們對自己的要求。

當生命行進到三十五歲時,我突然發現,還剩下的壯年已經不多了。勇氣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token。他有時有,又是沒有。額度很稀缺,很有限,產量還不穩定。
慕然回首時,我想起二十七八歲站在幾千人的舞台上,說一些現在不會說的話,是一種勇氣,但仍然不夠。因為那時候我總是希望藉助舞台的力量來證明自己。
年輕時候,冒的風險現在看來也不是真正的勇氣。因為當時總是相信自己的運氣,不知道風險本身的威力。
那時候,說出的愛也不一定是,當然也許看起來更炙熱。因為那時候沒有一個對未來更深刻的打算。
各種吃的喝的玩的,虛的榮譽,少年得志的獎賞與詛咒,我大多都見識過了。我不想貪戀這些,我要走出一條寫著光榮與夢想的道路來。
真正的勇敢或許是,在經歷過沉浮後,毫無動搖地相信,我要走一條路,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我說不清楚,但是我就是相信,我可以走出來,我為我說的話和做的事負責。
備註:《想要一顆勇敢的心》是一個我每年都會重寫一遍的標題。這是2026年春季版。希望冬天的我,對自己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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