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父親再度出軌那天,洋洋徹底崩潰了。
她衝到廚房拿了菜刀,對著父親的腿就砸了下去。棉被很厚,她不知道這種方式能不能傷到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歇斯底里能否喚起他的道德覺醒。
這樣一個多次出軌卻不以之為恥,像訓狗一樣訓斥自己的妻子,習慣於從女性身上掠奪服務的父親,讓洋洋憤怒又絕望,甚至患上了抑鬱症。她不知道,到底該保護媽媽,保護自己。
以下是洋洋的講述:
講述者|洋洋
編輯|TJ 糖果
「我的爸爸是個出軌慣犯」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親戚們議論過我爸出軌的事。我氣得要命,決定再也不要跟他說話了。
第二天早上,他問我為什麼一聲不吭,我直接把那些風言風語說了出來。可他卻說斬釘截鐵地保證,絕沒有這樣的事。
我聽了後立馬開心了起來,覺得他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爸爸。
高一的時候,有次從學校回家,我爸說有一個阿姨去接我。他先是打電話叮囑我,讓我告訴那個阿姨好好開車,不要開太快。到家之後又問,「那個阿姨怎麼樣,好不好看?」
我告訴媽媽是一個阿姨送我回來的,她不太開心。但那時我還是太小了,不懂我爸的興奮和她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22歲生日那天我回了老家,我們一家人在酒店吃飯,喝了很多酒,每個人都很開心。回家路上,有人給我爸打來了電話,他迷迷糊糊根本說不清話,我就接過了電話。
「喂,你好,我爸喝醉了,在睡覺,有什麼事你明天再打可以嗎?」
對方沒有說話。
「你好,你是誰?」
「嗯……我是……」對面是個女性,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
「你可以明天再打嗎?我爸有點酒醉了,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是。」
我還沒說完,我爸就把手機搶走了。電話號碼沒有備註,我默默就記下了那串數字。
第二天,我再撥打那個電話號碼,一直是忙音。我問我爸和這個女的什麼關係,他一開始說是打錯了,後來又說是他認識的一個朋友,最後他承認了,說是他在外面的人。
我當時也沒有生氣,只是很懵:「爸,你為什麼要出軌?我就要一個為什麼,你就直接跟我說就行,我不生氣。」
「你還小,你不懂,我跟她們都是玩玩的,一旦她跟我動真心了,我就走了。我有家庭的,我知道的,你不用擔心這些東西,這是我的事情,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他笑著跟我解釋他的出軌心理,輕鬆得就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我沒多說什麼。但從那天起,這件事情就一直擱在我心裡。甚至在考研期間,白天學習,晚上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些事。我沒有談過戀愛,沒背叛過別人,也沒有被背叛過,我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麼會存在出軌這件事。
考研結束後,我回家待了段時間。有一天,我爸說要出去和親戚喝酒,好幾個小時過去了都沒回來。我害怕他喝醉了不舒服,就給親戚打了電話,可對方說,他已經回家了。
他喝了酒,電話又打不通,我害怕他出事,從三點到六點一直在給他打電話。
在漫長的等待里,我的擔心逐漸摻雜了其他情緒。往事一幕幕浮現,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後來乾脆決定自己出去找他——我家附近有個酒店,我懷疑他就在那裡面。
人沒找到,快七點的時候,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他竟然說自己一直在家睡覺。
我跑回家,看到他衣服都沒脫,在床上仰面躺著。我氣不打一處來,站在床邊質問:「你今天一下午都在哪?!」
「我一直在家。」
「為什麼我在家的時候沒有看見你?」
「我......喝醉了......我不知道......」
我覺得,他就是在狡辯,裝糊塗。什麼聚會?什麼喝醉?這根本都是他的借口,用來掩蓋他和別的女人出去鬼混的事實。
我火冒三丈,積壓多年的對他出軌的憤怒都爆發出來,我用被子打他,用枕頭砸他,一邊打一邊問他到底去哪了。他翻身背對著我,只是一味地說喝醉了,不知道。
我哭得頭昏腦漲,殺了他的心都有,直接衝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隔著被子砸他的腿。他嚇懵了,也沒想到我竟然會「發瘋」成這樣,反應過來後一把奪過了刀,腿上已經有了血印子。
我衝出房間,一邊哭一邊跑,打算連夜坐車去鄭州,永遠遠離他的世界。
「哪個男人不出軌」
那天之後,我問我媽和我弟,對於我爸出軌的事,他們怎麼看。
我媽說要忍著,我弟說,聽媽媽的。
我又跑去問我哥,他反問我一句,「你看現在哪個男的不出軌?」
他告訴我,基本上他見過的男性都會出軌,他們維護家庭的方式是,瞞著老婆,不讓她知道。
我問一些有閱歷的長輩怎麼看,他們說,現在外面的女生都太壞了,有很多人為了錢去接近我爸,這都是無法避免的事。「讓他這樣玩吧,過不了幾年老了他自然就回來了。」他們甚至說,是我媽個性太軟弱了,什麼都不敢吭聲,我爸成為今天這個樣子,都是我媽慣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周圍的人對於出軌竟然是遮掩的態度,不以為恥,習以為常。
我的媽媽,作為被出軌的一方,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卻相當於被最親密的人砍了一刀。整個世界在漠視她的傷口,大家都看見了,卻當看不見。看不見就算了,還要說風涼話,做不到站在受害者的一方,反而站在加害者的一方。
更可怕的是,時間長了,受害者的反抗意識也在慢慢減弱。
我記得小時候,我媽也大吵大鬧過,甚至嘗試過自殺。有一天下午放學回來,我看到我媽蜷縮著躺在床上,大汗淋漓,旁邊放了一瓶葯。後來鄰居把她送到了醫院。
可是長大後,我問起我媽那天的事情,她說只是嘗試一下,沒敢喝太多,去洗了一下胃也就沒事了。
我也問過她:「假如知道他以後會出軌,你還跟他結婚嗎?」
她說肯定不會,但是,「你爸這個人除了出軌這一點,他其他沒有什麼不好的。」她總說,誰誰家的男人整天打老婆,我爸還是很好的,沒打過她。
這麼多年,她就抱著這樣的心態,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欺騙自己,從比黃連還要苦的生活里挖那一點糖。
生活在PUA中的母親
在我爸出軌的問題上,我媽的一忍再忍,讓我想到了過往很多事情。
我慢慢意識到,出軌只是一個結果。一直以來,他就像個PUA大師,每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怎麼那麼蠢?!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對我媽、對所有家庭成員的最大傷害,其實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心理控制。
他天生對於女性有一種鄙意,潛意識裡覺得女性應該為家裡的男性做一切事情。小時候,他的五個姐姐把他像王一樣供著;結婚後,家裡所有活兒又都推給了我媽。
「襪子呢?」我媽趕緊給他遞過來。
「衣服呢?」我媽跑去衣櫃里給他找。
「你看你收拾的這是什麼鬼東西,你就不能好好收拾嗎?」我媽沉默不語。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個早晨都會發生一次。他好像一定要通過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方式,來凸顯他男性的尊嚴。
我媽一直在默默承受一切。在家裡,她基本不會坐著,甚至是不幹活就難受。她總覺得,家裡有我爸這個人在就可以了,賺錢她來,養孩子也是她來,我爸只要坐在那裡,別拋棄這個家就行。
她其實很能幹,自己經營著一家工廠。無論遇到什麼困境、什麼挫折都不會輕易放棄,受再多的苦,咬碎了牙都不會表現出來。但她意識不到她的強大,總認為男的是個天,默默接受了我爸對她的一切馴化。
我爸經常會像訓狗一樣訓她,但她卻對這種威權產生了極大的依戀:「你覺得我離了你爸能活得了嗎?我活不了。」
一個經濟上完全獨立的女人,心理卻無法獨立行走。
去年,因為家裡的種種事情,我得了抑鬱症,眼淚總是不停流下來,控制不住發脾氣,整天整夜不睡覺不吃飯。我的身體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摧殘,靈魂跟肉體不能合為一體。
我生病最嚴重的時候曾經問過媽媽:「你能不能跟我爸離婚呢?如果你跟我爸離婚的話,可能我就不會想死了。」
我媽只說了一句話,「那你是在逼我死。」
這樣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媽很愛我,但她的愛抵不過對我爸的依賴。
可冷靜下來後,我也能理解我媽的選擇。她長期活在我爸以及整個社會對於母親、妻子、女性的文化PUA中,對於她來說,一個女人最大的籌碼就是離婚。可她又會擔心,離了婚,別人會怎麼看她?孩子會不會因此被非議?她還能找到比我爸更好的人嗎?
這些念頭像緊箍咒一樣套在她頭上,她無處可逃,只能不斷退讓,縱容我爸變本加厲,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傷害我們這個家。
可幫她「解咒」的方式具體是什麼呢?我不知道,只是覺得,絕不是指責她「軟弱」「無能」「可悲」。
至於我自己,我也有我的路要跋涉。
一個女性長到一定年齡就會和母親成為姐妹,為同是女人的命運同舟共濟。我為我媽媽的遭遇感到痛苦,為千千萬萬在面臨相似處境的女性感到痛苦。我做不到放下、看淡、釋然,我沒辦法原諒我爸,卻又不可能徹底放棄他。
我還沒學會,如何不用他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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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轉自北京青年x涼子訪談錄同名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