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空空的鬼影子都没得一个,只有墙角边的那一堆熟悉的稻草还在,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突然就高兴地将女儿骑放到他脖子上,他伸长双手拉着女儿的双手从茅草屋里一路飞出去。嘴里还高兴地唱起了歌:“飞呀,飞呀,飞到外婆桥啊,外婆煮个啵啵蛋给我叭晌饭。”逗得小夏花在她爹脖子上哈哈大笑。
笑过后想起了什么:“爹,你哪个时候到外婆家呷啵啵蛋,何必不带我切?”
“哦,那是你爹小时候,去的你爹的外婆家吃的啵啵蛋。”刘康平逗着女儿。
“那你那时候也不要一个人偷偷地去啊,我也想去啊,我娘和妹妹也想去啊。”小夏花歪着头瘪着嘴。
“好,爹下次一定记得带我的夏花,还有妹妹,还有你娘一起去外婆家呷啵啵蛋。”
平五嫂见父女俩,笑哈哈地从外面一路飞回来,她也受到感染,心情快乐甜蜜,“你两父女在外面捡到宝回来了吧,那么开心。”
“捡到了黄金万两啊”,刘康平唱起了京腔:“差一点我又掉进了无边的苦海里,幸亏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哪。”他驼着女儿又在坪里飞了一圈才放下。
平五嫂怀里的小女儿小雪梅张着 双手呀呀叫着要他抱,见他走近了,就又踢腿又双手 乱舞,咯咯地笑着伸长嘴巴“哦,哦”,逗着她爹。他抱过小女儿,就在她的小脸上亲个不停,小雪梅咯咯地笑个不停。
王家院子的一个媳妇到刘康平的裁缝铺来做衣服,刘康平拿木尺给她量了肩宽身长后。她就坐下跟刘伯普讲起了新闻:“刘东家,你老听到讲了吗?昨天我们李家大院原来最大的 财东家的 两个儿子前几天夜里在外面偷东西,被人追赶,掉进池塘淹死了。”
刘伯普吃了一惊,李财东的两个儿子卖光家产抽鸦片的事他是听说过了的。“两个都淹死了吗?”
“是啊,好造孽,李财东死后留下的几十亩水田,十来间房屋,都被他两兄弟卖光了。没有什么卖了就到处偷,抽鸦片 抽得那个鬼样子啊,看不得第二眼,瘦得皮包骨,脸黑青黑青的,真个是造孽。”那媳妇讲得眉飞色舞,吐沫飞溅,口里讲着造孽,那神态却是幸灾乐祸。
正在剪刀翻飞的刘康平,听得手一抖剪刀就行歪了。李家的两兄弟正是以前跟他在山上茅草屋抽鸦片的那两个人,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媳妇见他呆了,就狐疑地走过来看,见他剪坏了她的布料,她立刻就急得要哭了,“啊,你剪坏我的布料了啊,”
刘康平忙说:“你不要急,我会赔你一块相同的布料的,明天我就进城去买。这块布料我还可以用来给我娘做衣裳,我娘个子小巧一些。”
那媳妇走后,刘伯普对他儿子说:“明天还是我进城买布料吧,你在家里不要出去。”他实在是不敢让他儿子再出去,他太怕他又抽上鸦片。戒鸦片时他的痛苦,做父亲的看在眼里那也是心痛得无法言说。恨是恨的,该痛时照样痛。
几天后孙家突然来人报丧,孙连萍的父亲过世了。
平五嫂一听当即腿一软双膝跪在地上,头伏到椅子上伤心痛哭。刘康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连萍,你别难过了,生老病死是没办法的事。”
小夏花见她娘哭了,走过去伏到她娘身上,伸出小手轻轻拍打她娘的背,“娘不哭,娘乖,娘是不是想吃糖了?”又推开她爹的手“爹,你快去拿糖啊。”
她爹不听她的话,轻轻将她娘扶起往房里走。“你回房休息一下,我去准备准备,等会我就带你和孩子回岳母家。”
刘康平到外面雇来一顶轿子,买回来了纸钱。
他到屋里找到一担箩筐,一头放着小夏花一头放着纸钱香烛。
他将哭哭啼啼的平五嫂扶进轿子里,又把小雪梅放进她的怀里。轿夫抬起轿子走在前面,他担着两孩子在后面跟着。
小夏花坐在箩筐里,箩筐随着她爹的走动,不停地转动。她在里面高兴得迎着风,不停地摆动脑袋。又试图抓住箩筐边的绳子站起来,还没站起又摔回去了。
刘康平喊她,“别动啊,动会摔出去。”
“爹,你是不是带我和娘还有妹妹,去你外婆家呷啵啵蛋?”她奶声奶气问她爹。
“去你外婆家呷啵啵蛋。”
“我外婆家?”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你外婆家。”
“哈哈,我外婆凶不凶啊,她会不会骂我啊?我都没见过我外婆。”小夏花歪着头想象她外婆的样子。
“你外婆怎么会骂你呢,你外婆可喜欢你了,你见过你外婆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外婆是不是跟我奶奶长一样的啊?”、
有女儿一路陪他聊天,刘康平还没感到累,就到了岳家门口。
掀开轿帘,他先接过孙连萍怀里的女儿。
孙连萍一出轿子就双膝跪地往她家的堂屋里爬行,她泪水糊了满脸一声声哭喊着“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啊。”
堂屋里几个和尚在敲着木鱼念经超度亡灵,棺材前的小桌上放着孙父的遗像,是孙父生前就请人画好了的。遗像前插着两柱燃着的香,摆着一碟点心。小桌子前放着一个烧纸钱的锅。
孙连萍爬到遗像前不停地磕头痛哭,早有孙家的亲戚过去扶她拉她。刘康平手里的两个孩子也被孙家栋亲戚带到孙母屋里去了。
刘康平走到遗像前,先拱手拜了三拜,又跪下拜了三拜。棺材前跪着的孝子忙磕头还礼。
孙连萍被人拉起后,又伏到棺材盖上声声喊“爹,啊,爹,你怎么不应我了,我是你痛爱的满女啊”
孙连萍被人搀扶进孙母房里时,母女俩又抱头痛哭,孙母抱着女儿一叠声地喊”儿啊,我的儿啊“。
小夏花似懂非懂,她见大人们今天老是哭,刚才外婆抱着她跟妹妹也是哭,她突然就抱着她娘的腿放声大哭 。她一哭两个做娘的就吓得立即停了哭,都忙着去安慰她了。
“怎么了?怎么了?“孙连萍将女儿抱进怀里,怜爱地伸手帮她擦着眼泪。
小夏花不哭了,依偎进她娘的怀里,小声说”娘,你不要哭好不好?我害怕。“
”傻孩子,不要怕,娘哭 是因为你外公走了。“孙连萍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她。
“我懂了,我爹那次去姨外婆家不带我,我也哭。可是娘是大人,大人不是不爱哭吗?”小夏花说完这句话就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孙连萍见她的小脸上还留着干了的泪痕, 就伸出大拇指怜爱地轻轻擦着。
小雪梅在孙连萍的二婶手里抱着, 孙母伸出手摸摸她的脸,“我这两个外孙女多俊哪。”她像听懂了一样,伸长嘴巴“哦,哦”,边哦边哈哈笑,双手往前扑打,双脚往前踢。
后半夜来吊孝的亲友都散了,只有刘康平跟大舅哥,还有孙父的几个侄子留下来守夜。
孙父的一个侄子,脸寡瘦黑青,眼窝深陷,刘康平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抽鸦片的 。看到他,他就会想到鸦片,想到鸦片他心里就烦躁不安。
孙父的那个侄子开始打哈欠,他知道他要开溜了,果然他轻手轻脚往黑暗中走了,刘康平看着黑暗中他离开的方向,他心里猫抓似的,更加烦躁不安。
鬼知道他有多厌恶他,他又有多想跟他一起走,他往他离开的方向走过去,过一会又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