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书生贪财又好色，狐狸报恩不下嫁

明万历年间，有个江浙人魏静，字元虚，家境一般，勉强考了个举人，便再无进步，于是做起了师爷。江浙一带的师爷名气大，但也内卷严重，他就跑到河北找了份活儿，却只够糊口。

师爷本来就不属于体制内，一旦合同到期那就得另找东家。如果东家觉得你能力不够，也可以随时辞退。魏静一直找不到新东家，只好寄居在保定的一个观音庙里。

这个观音庙虽然有些破败，房屋陈设简陋，但还算宽敞，魏静在这里一住就是大半年，身上的积蓄很快就没了，只能靠着给人抄抄写写度日，勉强混个一日三餐，仅有的几个朋友，也不太愿意搭理他。

中秋节的晚上，皓月当空，魏静闲着没事，跑到街上转悠。他本来想着或许能蹭顿酒喝，可是一连跑了好几家，人家知道他是来蹭饭的，根本就不让他进门。

他在街上溜达到三更天也没蹭到饭，空着肚子回了观音庙。来到自己的房前，他发现房门竟然开着，里面还点着灯。

魏静立即怀疑是庙里的和尚把房间给了其他人，心想：“如今落魄至此，难道就连这些和尚也要欺辱我吗？”

当他怒气冲冲踏进屋内，看到一位女子正坐在床边，貌若天仙，衣着华贵。女子看到魏静进来，走过来朝他报了个万福。

这倒是把魏静弄糊涂了，赶紧退了两步问道：“你是哪家的眷属，这是我的卧榻，小姐是不是走错门了？”

女子微微一笑说道：“朋友都把公子拒之门外，我看公子穷困潦倒，特来安慰，怎么会走错路？跟公子说实话，公子可别害怕，我乃是狐妖，前世公子曾帮我躲过一劫，如今我修成正果，特意来报答公子。”

魏静听得战战兢兢，女子微笑说道：“不必害怕，公子看我像是要害你的样子吗？”

魏静听了这话，又看面前的女子美貌倾城，转念想道：“我已潦倒至此，就算是死在这美貌狐妖手中也无怨言。”

想到这里，魏静也就不怕了，大胆问道：“小姐要如何安慰我？”

狐女：“请公子先将院门关好，门外明月高悬，我陪公子清谈雅酌如何？”

魏静赶紧照做，狐女提着一个竹筐来到庭院里，拿出玉杯、象牙筷子、佳肴美酒，一一摆上。

狐女与魏静月下对坐，饮下几杯后说道：“我出自河北，公子前生也是河北少年，与我情深义重。

当年我遭逢雷劫，藏在公子身下才逃过一劫，可公子却遭误击而亡。我潜入西山修炼二百余年才得正果，得知公子受困于此，特意来报答公子。”

中秋的夜晚清辉朗照，狐女更显得光彩焕发，冶容婉丽，国色无双。魏静把持不住，拉住狐女的手说道：“既然仙女前世就与我有旧情，不如今生你我重新来过，再续前缘。”

狐女立刻挣脱，说道：“公子不可轻浮造次。我修炼二百余年，内丹已成，得以脱去披毛之体修成正果，怎么能再犯淫欲戒堕落尘世？”

酒后的魏静一脸猥琐凑上去说道：“我前生心甘情愿替你去死，你就不能为我破一次戒吗？”

狐女立即起身躲避，“如果破戒，不仅对我不利，损了公子精元，乃至伤了公子性命，你难道不害怕吗？”

魏静竟还以为狐女是在撒娇，笑着说道：“书上写的狐女报恩都是以身相许，仙女下嫁的故事也比比皆是，小姐既然已经修成仙体，怎么损了我的精元呢？就不要再找借口了。”

狐女面露不屑说道：“贪杯好色，不知死活。公子好好想想，失了精元，身颓气弱，情竭兴衰，有什么好？不如将我看作一株名花，一观秀色风采，远观而不亵玩，不是更加意淡情长。我与公子对着皎洁明月吟诗作对，知心清谈，岂不更好？”

魏静却不听这些，扑上来要搂抱狐女。可是没想到，狐女竟然有影无形，魏静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狐女在魏静身后缓缓浮现，大笑道：“真是色胆包天，我已经修成正果，褪去了肉身皮囊，怎能满足你的无知欲望？什么狐仙报恩以身相许，什么仙女下嫁，都是那些腌臜书生们的低俗幻想罢了。”

狐女看也吃得差不多了，把杯盘碗碟收进竹筐里，取出一小袋银子交给魏静，“这点银子应该够公子两个月的花销，后会有期。”

狐女说完，转瞬即逝。魏静见狐女化作一缕轻烟翩然而去，不免怅然若失。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吗，魏静呆呆地想着。可是佳肴美酒入口，手中的银子实实在在，哪能有假？

过了两个月，狐女送来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眼瞅着又要饿肚子，魏静每天眼巴巴地望着门外，盼着仙女赶紧来。

魏静心里正想得发慌，不经意间抬头一看，狐女已经悄然站在桌案前，轻轻说道：“许久不见，魏郎一向可好？”

魏静见到狐女，又惊又喜，立刻迎上去，嘴上还埋怨狐女为什么这么久不来。

狐女笑道：“为了给公子筹集过冬的银子，我可是跑遍了整个河北。”

狐女拿出银子放在桌上，都是一些细碎银两，嘱咐道：“有了这些银子，这个冬天应该不成问题了。”

魏静作揖答谢：“承蒙小姐屡次救助，万分感激。听说神仙都不差钱，能不能带我到你的金山里走一遭，让我长长见识？”

狐女听他这话噗嗤一笑，说道：“真是痴人说梦。即便是神仙也不能无中生有，更要谨慎修持，怎能去做贼？

即便是藏在地下的金银，那也是有主的。只有强盗劫掠来的钱财，或者脏官贪墨的不义之财，趁他还没弄清数目之前取出一些出来，才不会有违天道法则，哪里能够暴富？

况且钱财多了也是拖累，能让公子在这个冬天里不挨饿不受冻，岂不是跟神仙一样轻松自在？”

魏静被狐女一番批驳，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转移话题道：“仙子说得是。只是我枉为大丈夫，不能赚钱养家，不能一展所学，还要靠仙子救助，即便今年能勉强对付过去，以后怎么办？”

狐女说道：“这个不必担心，明年公子便能时来运转。”

魏静赶紧问她怎么转运，狐女答：“正月初一，公子以前的东家就会来拜访，他会推荐公子去邢台做师爷。衙署西侧有一个独立的院子，公子跟新东家说喜欢清静，他就会把公子安排到那里去住。我有办法为公子谋个官做。”

魏静刚要问狐女具体情形，不料她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待到正月初一，果然有个以前的东家来拜访魏静，说是他的一位同僚需要一位师爷，而且事情紧急，需要魏静马上赶过去。

魏静欣然接受，立刻赶往邢台。新东家对魏静非常尊重，果然按照他的要求，把他安排在衙署西侧的一个院子里。

时光荏苒，一晃就到了夏天。这段时间狐女一直没有来过，魏静心里时常惦念。

这天，魏静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看到天边一片云彩飘落，狐女出现在他面前，肩上扛着一个大布袋。

这半年来，魏静对狐女日思夜想，立刻迎了上去。

“这里面是什么，好像很重？”

狐女笑着答道：“公子的前程全在这里面了。”

魏静急忙问她怎么回事，狐女打开袋子，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成锭的银子。

狐女对魏静道：“公子之前不是想要飞黄腾达吗，机会来了。我听说朝廷将要重开捐纳，这些银子足够公子买一个布政使或者按察使衙门经历。

公子若是写信让以前的朋友帮忙，肯定没人愿意，不如谎称受某位老爷资助，以掩人耳目。公子大概今年冬天就能到湖北任职，我在邯郸等候公子。”

看到狐女把自己以后的仕途都安排好了，魏静感激涕零，竟然屈膝向她跪拜。

等他抬起头来，狐女已经不见了。

没过多久，朝廷整治河漕，需要大笔银两，于是大开捐纳。魏静按照狐女的安排，十月份到京城纳捐，果然得了一个布政使衙门经历的职位，被派到湖北。

魏静路过邯郸准备投宿旅店时，忽然有一位少年拦住了他的马车，问道：“车里是魏元虚魏老爷吗？我家姐姐让我给老爷带个话，请住到前面大槐老店，她在那里设宴等候。”

少年说完，策马扬鞭而去。魏静知道这肯定是狐女的安排，立刻赶往大槐树老店。

这大槐树旅店规模不小，干净整洁，门前也没看到其他客人，他把随从都安排在前面住下，自己则住到了后院。

魏静说自己赶路累了，早早打发了随从，等候狐女到来。

月上枝头时，忽然间香风满院，魏静知道是狐女到了，赶紧出门迎接。狐女像第一次那样，仍然从竹筐里拿出美酒佳肴，与魏静相对而饮。

狐女说道：“公子到了湖北以后，衙署东侧有一座宅子，是我亲戚的居所，一直没有人住。我这里有一封信，等到了那里，公子把信拿出来祷告焚烧，他们就会让给公子住。”

魏静对狐女一直存着非分之想，所以请她跟自己一起去湖北。

而狐女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人仙有别，各有界限，不敢擅自逾越。等到了湖北，我再去探望公子。”

魏静这时候已经喝多了，看着眼前美艳动人的狐女，又起了色心，跪在狐女面前哀求道：“我仰慕仙女许久，仙女就答应我这次吧。”

狐女见他又说出这种话，怒上心头，跳到桌子上满脸不屑说道：“凡夫俗子，真是不知好歹。公子还是回乡把妻子请来吧。”

魏静不甘心，也跳到桌子上，狐女退到了墙边，魏静向前一扑，脸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上。

他仔细一看，原来撞到了墙上的一幅美人图上，狐女早已不知去向。他又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到了湖北，魏静顺利找到那所大宅子。他按照狐女的吩咐，烧了书信虔诚祝祷，然后安心住了下来。

几个月以后，魏静老家的一个仆人忽然上门，说是他的家眷已经到了。

魏静上任以后还没有通知过家里，他不明白妻子儿子怎么就知道了。就在这时，他的儿子也进了门。儿子告诉他，母亲也已经到了，现在还在船上。

他立刻赶过去，一见到妻子就问她怎么来了？妻子答：“明明是你让一个姓胡的家仆把我接来的，怎么还问我？”

魏静说没有这回事，妻子说：“那个姓胡的到家里说，他是你新请的管家，说你在湖北做了官，要把我们娘俩接来。我们到了以后，管家说先来向你禀报让你来接，可是大半天过去了还不见他来，我只好让儿子来找你。”

魏静这时候明白了，这一切肯定都是狐女安排的，于是把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妻子。之后，魏静夫妻俩特意在家里腾出一个房间，安放了仙女的神位，日日供奉。

过了两年多，魏静要被调到其他地方为官，他想向狐女问问之后吉凶祸福，便沐浴斋戒，把妻儿安置到后堂，在狐仙神位前诚心祷告，祈求狐仙降临。

夜半时分，狐女果然降临。魏静跪倒后道：“我能有今天，全是仙人所赐，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仙人。”

狐女说道：“是我来报答公子前世恩情，公子说什么报答？公子五年后便能做到知县，到时必定家财充裕。不过千万不能上任，一定要辞官回乡，否则会有大祸临头，请公子谨记。”

狐女的话从没错过，魏静全都记下。

抬头看看狐女，发现狐女含情脉脉，更觉得她妩媚超凡，魏静爬到她跟前说道：“仙人对我的恩惠已经够多了，再不敢有其他奢望，只是从未一亲芳泽，着实遗憾万分。”

狐女把魏静扶起来说道：“公子怎么就如此执着于这事呢？我也想留下来，只是如果顺了你的意，你我以后就不能再见，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魏静此时热血上头，说道：“我只想今日，不管以后。”

没想到这次狐女竟然默默点头，羞涩万分，很显然是答应了他的请求。魏静见此情形欣喜万分，立刻大胆上前搂抱。

一夜过后，东方发白，魏静还沉浸在昨夜欢愉中，醒来看向身边人，却发现身旁竟然是自己的妻子。

魏静吓得一把将妻子推醒，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妻子答：“我昨晚在屋里睡得好好的，半夜的时候做了一场梦，现在才被你推醒，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魏静回到后院，关上房门，把昨晚的事都告诉了妻子，妻子听后一脸鄙夷，冷冷说道：“看样子，相公这次是把神仙得罪了。”

魏静赶紧带着全家到狐女神位前焚香拜谢，然后才去上任。五年后，魏静果然被提拔为湖北某县知县。

这时候妻子对他说：“仙女说过的话相公还记得吗？她说千万不能去，相公千万不要贪恋官位。”

魏静对狐女的话一直深信不疑，于是立即辞官回乡。上司和同僚看他有官不去做，都觉得非常奇怪。

没过多久，狐女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川陕楚豫等地爆发起义，魏静的继任者被义军所杀。魏静听到消息，庆幸自己听了狐女的警告才躲过一劫，立即为仙女建了一座庙。

从此他再也没有做官，在家乡悠然自得过了十多年，转眼间年过六旬。在这十多年里，狐女也再没有出现过。

忽然有一天，有个北方口音的人来到魏静家中，把一封信交给了他。

来人说：“我一直在保定做买卖，有一个姓胡的少年听说我要来江南，托我把这封信送到府上。如今信已送到，也算不辱使命。”

魏静想请来人住两天再走，可来人说还有买卖要忙，不能耽搁。

打开信封后，他发现里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办丧事时用的魂幡一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生辰。

他立刻明白这是狐女送来的，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让家人为他准备后事。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魏静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魏静出殡那天，有一名女子身穿孝服前来奔丧，在魏静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魏静的妻子见状赶紧去扶，可当她走到跟前，女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件麻衣。魏静的妻子立刻明白了，这是狐女来送魏静最后一程。

故事出自《客窗闲话》，作者是清代吴炽昌，原名就叫“魏元虚”。

这也是一个狐女报恩的故事，只不过作者来了个反套路，狐女只是单纯的报恩，并不想以身相许，即使魏静百般耍赖也是无动于衷，甚至戏耍了他几次。

大多数落魄书生们写的狐仙故事中，只要有狐女报恩，就一定是以身相许，其实他们心底里那点腌臜念头谁人不知，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同样是狐女报恩，作者把魏静描写得贪财又好色，穷酸又猥琐，可谓是丑态百出，算是毫不客气地把某些穷酸无用又心思肮脏的书生们讽刺了一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