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多边机制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层变化:它们并未消失,但功能逐渐从以规则稳定预期为导向,转向在特定议题上承载大国战略。这意味着,制度权威不再主要源于规则的普遍性,而更多取决于和主导国家利益之间的契合程度。

《华盛顿邮报》近日一篇报道呈现出一个颇具意味的变化:曾被特朗普阵营视为“全球主义堡垒”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与世界银行,正重新被纳入华盛顿的政策考量之中。
财政部长贝森特态度的转变——与他此前对两大机构的严厉批评形成鲜明对照——未必意味着美国回归传统多边主义,更可能反映出一个更具现实主义色彩的趋势:当这些机构在政策取向上与美国战略目标趋于一致时,制度价值便被重新评估。
近年来,两大机构的政策取向出现一系列值得注意的调整:无论是在气候议题上的明显降温、能源政策向“能源安全”与多元化回归,还是在发展理念上更强调私营部门与就业创造,整体取向均与美国的战略关切更趋于一致。
例如,世界银行在能源融资上放松对化石能源的限制,从强调“绿色转型”转向兼顾天然气等传统能源;在发展策略上,也由偏重人道与公益目标,转向强调私营部门驱动的增长。与此同时,IMF在部分宏观经济分析中,更直接将全球失衡归因于中国的出口导向增长,并对它的汇率政策与内需结构提出批评,这与美国长期以来的政策立场形成呼应。
这些变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更像是一种在关键议题上逐步向美国政策偏好靠拢的调整。与其说美国正在“退出”全球化,不如说它正在以更具选择性与工具性的方式重新参与其中。全球化并未终结,它只是从规则主导的制度安排,转向权力塑造的政策工具。
工具化全球化:权力逻辑的回归
从国际政治的现实运行来看,这一转向并不意外。在缺乏超国家权威的国际体系中,国家始终是最核心的行为体,而国际制度的运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要大国的支持与塑造能力。
所谓“工具化全球化”,并非全球化的消退,而是功能属性的转变——从提供公共规则的制度框架,转向服务于国家战略目标的政策工具。当国际制度能够服务大国利益时,它的重要性便被强调;当它偏离相关目标时,则可能遭遇质疑乃至边缘化。
特朗普政府对IMF与世界银行态度的变化,正体现现实主义视角下,国际体系与国家权力之间的紧密关联。一方面,美国曾批评这些机构偏离“核心使命”,过度介入气候与社会议题;另一方面,当它们的政策重心回归传统经济问题,并在若干关键议题上与美国立场趋于一致后,这些批评明显减弱。变化的并非简单立场,而是这些机构在运作中,逐步向美国的权力目标靠拢。
在这一过程中,多边机制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层变化:它们并未消失,但功能逐渐从以规则稳定预期为导向,转向在特定议题上承载大国战略。
这意味着,制度权威不再主要源于规则的普遍性,而更多取决于和主导国家利益之间的契合程度。
“内守外推”:不对称全球化的结构逻辑
这种工具化趋势,在经济政策层面表现为一种日益清晰的结构特征,即“内守外推”:在国内强化经济民族主义,在对外层面则通过制度与市场准入压力,推动他国开放。
在国内,美国强化产业政策、贸易保护与供应链安全,强调经济主权与战略自主;在对外层面,则继续通过制度安排与市场准入压力,推动他国开放市场与调整政策。
这种组合并未终止全球化,而是使全球化呈现明显的不对称性:开放依然存在,但适用方式与约束方向变得更加差异化。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罗伯特·韦德(Robert H. Wade)教授的分析,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重要视角。他指出,美国当前并不存在典型意义上的国际支付危机。尽管长期贸易逆差持续存在,但在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制度框架下,美国仍具备通过资本流入维持外部平衡的能力。
在此背景下,将关税政策与所谓“国际支付问题”相联系,更接近于一种服务于战略目标的叙事,而非经济现实本身。
全球治理的张力与制度变形风险
这一“叙事”与“现实”的错位,揭示出一个更深层的变化:经济问题正被重新界定为战略问题,而制度工具则被用于服务权力目标。
由此,全球化规则的运行方式逐步嵌入大国竞争结构之中,普遍性原则开始让位于方向性与条件性安排。这种“内守外推”的结构,本质上构成一种以美国利益为轴心的不对称全球化。
当多边机制在运作中日益嵌入大国竞争时,全球治理本身也面临新的结构性张力。
首先,是功能层面的转移。原本以促进金融稳定与发展为核心目标的国际机构,在现实运作中,承载越来越多的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考量,这可能改变资源配置与政策优先序。
其次,是规则层面的变化。当规则逐渐体现为权力关系的延伸,普遍性与可预期性也随之削弱,侵蚀国际合作赖以维系的信任基础。
风险并不在于制度的消失,而在于性质的转变:多边机制在形式上仍然存在,但公共属性可能逐步弱化,转而呈现更强的权力导向。
在某些情形下,尤其是在所谓“恶性霸权”(malign hegemony)占据主导时,这一趋势甚至可能进一步演变为更具选择性的霸权运作,特征不在于提供公共品,而在于通过差异化规则的运用来强化自身优势。
全球化的再平衡:在权力与规则之间
在这一背景下,关于全球化的讨论,或许须要从“是否继续开放”的二元争论,转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全球化将以何种规则、在谁的主导之下继续展开。
笔者在《资本主义3.0能否重建世界经济秩序》(4月17日《联合早报·言论》)一文中的构想,强调在开放、社会稳定与民主政治之间重建平衡。
但在现实条件下,这一平衡的实现,同样取决于权力结构是否受到有效约束。历史经验表明,“良性霸权”(benign hegemony)并非自然生成,而往往有赖于多边机制与国际力量结构所形成的外在制衡。
从这个意义上说,推动一个更加多极且相互制衡的国际格局,弱化单一大国对国际权力的主导,使权力与规则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张力,或许是重建“温和全球化”的关键条件。
全球化并未退场,但运行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若全球化持续演变为大国权力的延伸工具,制度正当性将不可避免地受到侵蚀;反之,唯有在权力与规则之间形成稳定的约束关系,全球化方能重新获得公共性基础与长期稳定性。
作者:岳健勇,是旅英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