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北京迎来深冬。最高人民法院的那棵皂角树也褪去了旧衣，门口的接待室里来了几位“熟悉”的客人，怀里抱着耀眼的大红卷轴筒，正在翘首以盼……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送锦旗。为了向挽救企业于水火之中、劳心劳力昼夜奋战的法官们表示感谢，是他们一揽子调解了包含潜在的4000余起涉央视著作权纠纷，标的额达数千万元。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进最高人民法院，但这次心情尤为不同。”怀抱着红色卷轴筒的杨女士，是某平台公司的法务代表。而站在她身边的高个儿祁先生则是某电视公司的法务代表，两人各自怀抱着卷轴筒，迈着轻松的步子，有说有笑地齐步向前。
很难想象，几个月前，这两家公司还是彼此交锋、在法庭上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原、被告双方，“缘起”互联网电视领域的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
如果不一揽子解决纠纷，公司将破产
某电视公司是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下属公司，央视将春节联欢晚会等节目频道通过互联网电视向公众传播等权利授权给电视公司使用。
某平台公司是一家互联网电视应用市场的平台经营者，平台为用户提供软件下载服务。但电视公司发现平台公司提供下载的多个软件存在直播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及其他央视电视节目频道的行为。电视公司认为平台公司未尽到合理监管义务，与相关软件经营者共同侵害了其享有的著作权，遂向天津法院先后提起约90起诉讼。
同时电视公司还对应用市场提供下载的其他软件存在的类似侵权行为进行大量取证，拟陆续提起侵权诉讼。
天津法院当时已对其中60余件案件作出二审判决，认为平台公司主观上对涉案侵权行为明知或应知，具有明显主观过错，客观上为侵权行为提供了帮助和便利，应与软件的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合计判赔金额近2000万元。
平台公司不服，就其中11起案件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认为一审、二审判决苛以应用市场平台企业过高的注意义务，影响了行业的创新和发展，使得企业经营面临困境。
回忆起纠纷发生时，杨女士坦言平台公司当时濒临破产边缘：“当时公司已处于融资观望、经营停滞，赔偿额一升再升的困难境地。如果不一揽子解决纠纷，公司将面临破产的巨大风险。”
在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审理前，光是已诉案件就经历了三年之久，而未解决的巨量纠纷是判决数量的几十倍，且判赔金额已达千万元，还伴随着高额诉讼成本。平台公司高管层疲于长期应诉，导致经营收益一降再降引发投资人质疑。再提这些，杨女士不禁唏嘘感叹。
祁先生表示，著作权侵权行为不仅直接导致版权损失，还会影响到央视自有新媒体平台的竞争力。若不制止盗播行为，将直接影响央视乃至中国媒体行业的国际声誉、未来赛事授权的获取条件与合作续约，并对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形象造成负面影响。
比当事人还有耐心的法官团队
2025年12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第六法庭里，褪去了平日里开庭的严肃，露出鲜有的平和氛围。杨女士和祁先生各自代表平台公司和电视公司，分别向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承办法官团队赠送锦旗。民三庭庭长李剑代表最高法民三庭接受了锦旗，戴怡婷法官团队接受了赠旗。
两家公司代表分别向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表达了感谢之意，杨女士还送来感谢信一封。感谢信提到，在企业生死攸关的困境之时，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的法官们挺身而出，通过调解解决了公司的实际问题，树立了司法公正与人文关怀的典范，也为民营企业的经营和发展带来了新希望。
那么，如何一揽子调解包含4000余起涉央视著作权的潜在纠纷、解决标的额达数千万元的案件？
戴怡婷，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法官。初见时，利落的马尾扎起，眼神明亮不闪躲，可见女法官身上的“韧劲”。
唐弦，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法官助理。初次沟通，电话那头柔声细语如春雨润物，不急不躁，定是位调解好手。
当被问及双方争议焦点时，戴怡婷指出，症结一方面在于对技术事实的查明。另一方面在于对法律规则的理解。纠纷的背后，是新的经济形态下，传统的内容提供者与新业态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在寻找各自发展的空间与行为边界。
承办法官团队仅两位“姐妹花”，她们又是如何做到解难案的？
戴怡婷和唐弦收案后，原本可以参照前案，不再进行询问，但来自平台公司的情况说明，触动了她们，决心再做一次努力：“平台公司强烈希望法院就系列案件，包括其他尚在一审、二审的案件，取证尚未诉讼的案件主持调解，一同达成互利共赢的和解方案。”
法官团队一致认为，如果仅判决个案，双方依然会陷入几千件茫茫诉讼之中。唯有一揽子调解已诉、待诉纠纷，才称得上实质性化解纠纷。
为此，戴怡婷团队与合议庭审判长晏景、法官李丽梳理案情，把握审理节奏。在复盘其他承办法官团队分享的调解经验时，戴怡婷和唐弦仔细分析双方当事人的核心诉求与诉讼风险，综合研判调解策略。
戴怡婷法官团队精心捕捉到调解转机——平台公司在诉讼过程中下架侵权软件，制止侵权行为的核心诉求得到初步解决。借此契机，组织双方到庭进行案件询问，建立对话平台，进行证据交换。针对双方经过两审程序仍争论不休的技术问题再次进行调查。事实证明，正是这次询问让双方矛盾纠纷“破冰”。
杨女士在送完锦旗后提及，此前因案件调解难度太大曾多次想放弃，是法官多次鼓励打气、劝说不要放弃，“唐弦多次晚上8点多给我打电话，加班加点地调解，并充分听取我方意见，转达对方意见，表达自己看法。劝双方充分换位思考，从法院角度看问题，而不是自行钻牛角尖。”
闻此，祁先生也追加道一个令他感动的细节：“之前法官一直强调，‘咱们要保持随时沟通，电话打不通就多打几次，我们看到后肯定会及时回复’。原本以为只是工作上的客套话，没想到有好几次，法官的回拨电话都是夜里九点多打过来的。”
有时候，法官团队甚至比当事人还有耐心，磨得了案子，啃得了“硬骨头”。从双方到庭询问到背对背调解，前后经过十余轮的反复调解，调解之艰苦可见一斑。
突发转折也不放弃
为了做通当事人工作，戴怡婷法官团队还协同集中审理双方案件的天津知识产权法庭，共同为案件的调解把准突破点。经多轮背靠背做工作，反复耐心说服，努力寻找双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促成双方达成初步调解意向。
就在戴怡婷和唐弦以为案件达成初步方案，能得以解决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重大转折——作为原告一方的电视公司提出仍有顾虑。
突发转折也不放弃。戴怡婷和唐弦果断采取积极措施，多次进行沟通，针对顾虑和新意见，法官团队两人共用同一部工作座机，轮番上阵，逐项解释，尽力说服。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半小时后，通话以谈笑声结束……
不知不觉，那通电话从中午12点打到了13点半，谈判成功的欣慰感，掩盖掉错过饭点的饥饿感。事实证明，这通电话为后续调解成功奠定了基础。
双方谈判差距从最初的上千万元逐步缩小到几百万元，但囿于电视公司的企业性质，需要逐级请示汇报，程序繁琐，既打磨双方当事人的耐性，也在考验法官团队的兜底能力。
最高法民三庭庭长李剑及时施以“强心针”，指示要求进一步加强调解力度，争取“定分止争”，稳住调解大局。终于，在今年10月，促成双方一揽子达成调解协议，并执行完毕。
事后，复盘一揽子解决4000余起潜在纠纷时，法官团队总结了几点经验：一是坚持实质性解纷的目标；二是当事人配合度高、能够换位思考；三是法官团队之间通力合作；四是地方法院积极协作；五是坚持、坚持再坚持。
李剑总结道，知识产权审判与科技创新直接相关，又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紧密相连，在服务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等方面肩负着重要职责。知识产权案件的特点和规律，要求我们办理知识产权案件，更要关注纠纷的实质性化解，努力做到不仅案结，更要事了，不仅定分，更要止争，积极营造良好创新生态，助推新质生产力发展。
当天，送完锦旗后，祁先生还透露道：“现在不光两家公司之间的纠纷解决了，我们还有业务合作正在洽谈中……”
这不就是实质性化解纠纷，化干戈为玉帛，促成企业正向合作，助推互惠双赢的真实写照吗？
来源：天平阳光客户端
记者：杨书培丨摄影：王洋 王立辰丨摄像：尚轶 何天越丨视频制作：何天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