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案发生在清代雍正年间。蓝鼎元当时担任广东潮州府潮阳县的知县。
这一天,他刚刚来到县衙大堂坐定,县衙的大门外就走进两个女人。一位年轻妇女扶着一位老婆婆,步履蹒跚来到县衙内门边,一言不发双双跪下,用手展开一张纸举过头顶。
蓝知县知道来了告状的,于是吩咐当班衙役,让把两个女人叫进来,告诉她们,找县太爷告状,不用跪那么远,可以到大堂上来。同时让书吏去接她们手中的状纸。
书吏取了女人举过头顶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回禀县令说:“是一张白纸。”蓝知县点点头,说:“两个妇道人家不懂告状的规矩,也没用过状纸,用白纸写也没关系。”

书吏知道蓝县令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解释道:“大人,这状子上没有写字,只是一张白纸而已。”
蓝知县一愣,做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事。他让书吏把状纸拿过来,亲自打开审视。果然这就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让衙役把两位妇人领上大堂,和声悦色地说:“你们如果有什么冤情,应该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下来,怎能拿一张空纸前来告状?”
妇人们磕了头,趴在地上。老婆婆回答说:“我们要状告李阿梅。但是我们自己不识字,又没钱请人代写状纸。李阿梅很霸道,没人敢帮我们出头。”
蓝知县当即让书吏帮他们写。书吏有点为难,说自己对情况一无所知,蓝知县说:“你把她们的供词写下来就行了。”
经过询问,得知老婆婆姓郑,现年八十有六。年轻妇人刘氏,是婆婆的儿媳妇,如今守寡。郑婆婆说:“我儿子名叫李阿梓,去年十二月初五那天服毒寻了短见,是被族人李阿梅逼死的。”
接着又说:“我儿子死时,我和媳妇当即就要告官,李阿梅找来族中的秀才李晨、李尚阻拦。族长李童叔等人出面调停,劝我们不要打官司,商定由李阿梅殡葬死者,腾出两间房子供我们居住,还答应养活我们一家老小一年时间。”

“但是李阿梅不是好人,过了一段时间,认为事情已经平息,便翻脸不认账。他现在逼我们搬家,拆掉房瓦和椽子,断供粮食。我们一家现在风餐露宿,不知能活到几时。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告状,请大老爷给我们做主。”
蓝知县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人命之事,当初你们就不该答应私了。去年冬天的事情,如今都到了秋天,算算已经过去了九个多月的时间,还告人家什么呢?”
寡媳刘氏啜泣不止,说:“李阿梅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是认为我丈夫死去已经很长时间了,就算我们告他逼死人命,也难打赢官司,所以他才敢不守约定。我心里也明白,丈夫虽然是被威逼服毒,但是当时没有告官,现在过去了那么久,哪里还敢指望让他抵偿人命。”
“只是他言而无信,破坏住屋,断供粮食,我们实在无法忍受。我们找族长、秀才们理论,想要讨个公道,然而他们却互相推脱,一味敷衍。婆婆年已老迈,孩子还在幼年,老爷如果不救救我们,只怕我们必定含冤而死,死后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蓝知县点点头,问被告李阿梅家居何处,刘氏说:“他住在昆安寨,就在县城旁边。”蓝知县当即飞速发下令牌,派衙役拘传李阿梅到县衙对质。

没多久,李阿梅被带上大堂。面对两位妇人的指控,他坚持不肯承认,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小的和李阿梓是本家,未出五服,我怎么会逼死他呢?实际上,去年阿梓是暴病身亡,我同情他母亲年老,孩子尚幼,于是经常好心帮衬他家。今年灾荒,米价暴涨,我家里青黄不接,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别人啊!”
两个妇人说他撒谎,李阿梅矢口否认:“贪得无厌的人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施恩行善,无论是谁都要量力而行。我妻子孩子如今也食不果腹,对她们一家自然是爱莫能助,请大人明察体谅。”
问到李阿梓被逼服毒,以及李晨、李尚和李童叔做中私了一事,李阿梅装出十分惊讶的神情,连连摇头说:“天啊,这真是无中生有啊。这两个女人为了求我周济一二,不知是听信了哪个讼棍之言,才编出这种耸人听闻的弥天大谎。大人可将李晨、李尚、李童叔叫来对质,绝无此事。”
听到这里,蓝知县也不免满腹狐疑。他看看郑氏婆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根本不像奸诈之人,也不可能有钱请得起讼师做局。他再侧身去看李阿梅,虽然此人信誓旦旦,口若悬河,但一对眼珠却滴溜溜转个不停。顿时他的心里有了决断。
对于不老实的人,蓝县令自然有他的办法。只见他举起惊堂木,猛地朝案桌一拍,大声吼道:“大胆李阿梅!你竟敢在本官面前偷奸使滑!我阅人无数,善观面相,只要听人开口说上两句话,是真是假洞若观火。你心肠好坏,岂是伶牙俐齿所能欺瞒?你别以为本县到任不久,就可任你耍弄。我不需传你说的几位族人,只要找周边邻居一问,你为人是否厚道轻易便知,你的所作所为欺骗得了谁呢!”
蓝县令本是试探一下,没想到击中了李阿梅的要害。他为人刻薄,爱贪小便宜,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他自己心知肚明,县太爷当真去调查,谁会说自己一句好话?
看李阿梅不敢争辩,蓝县令立马看出端倪,紧接着步步紧逼:“”你是想尝尝我的刑罚吗?有罪坦白,即使罪重也可宽大处理。你若一味诡辩,等我查出实情,先治你个扯谎欺骗官府,四十大板打得你皮开肉绽!然后再据实治罪,抄家拆房,坐牢充军,那时你悔之莫及,你好自为之吧!”

蓝县令的软硬兼施,将李阿梅逼得虚汗直冒,吓得脊背发凉。他踌躇半天,终于不敢再说谎话,而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经过。
原来,李阿梓是他堂兄的儿子,去年十二月,李阿梓家中已经揭不开锅,找他索要地钱,可他死活不肯给,李阿梓一气之下,服毒自尽。家族中的读书人李晨、李尚等劝他代为发丧。他给了郑氏十二两银子,又把从前十五两银子的借条,也拿出还给了她,并答应下养老的事情。郑氏和刘氏便同意不再报官。
一旁的老婆婆郑氏插嘴争辩说:“你说的借条肯定是假的,阿梓死了,原本就不识字,那借条不是随便你伪造吗?我们也没有收到银子。当初约好,两间房屋折价十二两银子,永远做我家住处,不得收回。现在你却拆房瓦,下房椽,让我们婆媳住哪里呢?而且当时说好的,你养我们一年,现在还少四个月!李阿梅,你真要这样昧着良心吗?”
李阿梅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那房上的瓦,是闹风灾吹下来的,我暂时收好。你既然这样说,我现在让人去盖好,还给你们居住。按月给你们吃米一石,到腊月过后,就不干我的事了。”
郑氏、刘氏想了一想,都不再说话,点头表示同意了。
蓝知县沉吟片刻,说道:“李阿梅你给我听着,你进了公堂已经说了太多的谎话。先说绝无此事,现在又说李阿梓曾经欠了你的钱,还有借条。你想过没有,他欠你的钱,还会去找你要地钱吗?房瓦能被大风吹落不假,房椽也能吹下来?本县本应施加刑罚让你吃点苦头,惩戒你这满嘴胡言的不仁不义之人,姑念你现已服罪,说出实情,又愿意按事先约定补救过失,这样看来,还不算冥顽不化之人,因此从轻发落。”
惊堂木一拍,蓝知县继续说道:“责令你五日内修好房屋,继续供米给郑氏婆媳。逼死人命的事本县不再追究,罚银十五两抵去你欺瞒本县的四十大板,银子交孤儿寡母作生活之用。本县从轻发落,是为成全你李氏族人亲戚之情,不使你们为此事反目成仇。”

对此判决,郑氏、刘氏极为满意,李阿梅未受皮肉之苦,内心也很欢喜。于是原告被告全都叩头,转身离开了。
(出自《鹿洲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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