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锦帐低垂。大红的喜字贴在雕花窗棂上,映着窗外一弯新月。贾宝玉轻轻掀起林黛玉的盖头,只见她低垂着眼帘,两颊绯红,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
"妹妹..."宝玉声音微颤,手指轻轻抚过黛玉的面颊,"我终于能堂堂正正这样唤你了。"
黛玉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又迅速垂下:"二哥哥如今该改口了。"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日。贾母力排众议,终于促成了这对璧人的姻缘。王夫人虽心中不悦,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薛宝钗黯然离去,随薛姨妈搬出了荣国府。整个贾府上下,无人不为这对新人祝福。
婚后的日子如蜜里调油。宝玉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黛玉是否安好;黛玉则亲手为宝玉梳头更衣,连他平日佩戴的那块通灵宝玉,也由她亲自系上。两人或对坐读书,或携手游园,说不尽的恩爱缠绵。
这日清晨,黛玉早早醒来,见宝玉还在酣睡,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么早就起了?"宝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走到黛玉身后,双臂环住她的纤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黛玉微微侧头:"今日天气好,想早些起来。二哥哥也该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了。"
宝玉在她颈间蹭了蹭:"再陪我一会儿。"说着就要拉她回床榻。
黛玉却轻轻挣开:"不可。如今我们已是夫妻,更该谨守礼数,免得..."她顿了顿,"免得旁人闲话。"
宝玉眉头一皱:"你我恩爱,旁人能说什么闲话?"
"你呀..."黛玉叹了口气,转身替他整理衣衫,"总是这般不管不顾。如今成了家,也该稳重些了。"
宝玉不以为然地笑笑,却还是顺从地让黛玉为他穿戴整齐。两人一同去向贾母请安,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小厮,纷纷行礼道"宝二爷、宝二奶奶"。黛玉面色微红,低头快步走过;宝玉却笑嘻嘻地同每个人打招呼,甚至拍了拍一个小厮的肩膀。
黛玉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请安回来,宝玉兴致勃勃地说:"今日史大妹妹要来,说带了些新奇玩意儿给我看。妹妹也一起来吧?"
黛玉手中针线一顿:"史大妹妹?湘云?"
"正是。"宝玉没察觉黛玉语气中的异样,"她上月嫁到卫家,这次回京省亲,特意绕道来看我们。"
黛玉低下头继续绣花:"你们兄妹相聚,我就不去了。正好有些针线活要赶。"
宝玉坐到她身边:"妹妹别总闷在屋里做这些。湘云不是外人,你也熟悉的,一起说说话多好。"
"我..."黛玉咬了咬唇,"我今日身子有些乏,想歇息。"
宝玉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黛玉勉强一笑,"休息会儿就好。"
宝玉犹豫片刻:"那你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
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黛玉手中的绣花针狠狠扎进了绸缎。她与湘云自幼相识,知道那是个爽朗活泼的女子,与宝玉亲密无间。从前她不过是宝玉的表妹,如今自己已是宝玉的妻子,却仍要看着他们...
黛玉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拿起一本诗集,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她忍不住走到窗边,看见宝玉和湘云在园中嬉戏。湘云穿着鲜艳的衣裙,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宝玉则像个孩子似的,围着湘云转来转去。
"二哥哥还是这般爱玩。"黛玉喃喃自语,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傍晚时分,紫鹃进来点灯,看见黛玉仍坐在窗前,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姑娘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宝二爷刚才打发人来说,留史大姑娘用晚膳,让您先吃不必等他。"
黛玉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我知道了。"
夜深人静时,宝玉才回到房中,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见黛玉靠在床头看书,他兴冲冲地坐到她身边:"妹妹猜湘云带了什么来?是卫家从西洋得来的新鲜玩意儿,会自己走动的机械小鸟,还有..."
"二哥哥。"黛玉合上书,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明日我要回潇湘馆住几日。"
宝玉一愣:"为何?"
"那里清静,适合养病。"
"你病了?"宝玉紧张起来,"我这就叫人请太医。"
"不必。"黛玉避开他伸来的手,"只是旧疾有些反复,静养几日就好。"
宝玉皱眉:"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黛玉语气坚决,"你与湘云久别重逢,正该好好叙旧。我...我不碍事的。"
宝玉终于察觉异样:"妹妹可是生气了?因为我和湘云..."
"我为何要生气?"黛玉打断他,"你们兄妹情深,我高兴还来不及。"
宝玉握住她的手:"你分明就是不高兴。若是不喜我与湘云亲近,我明日就告诉她少来走动。"
黛玉猛地抽回手:"你这是何意?倒像我小气不容人似的!"她声音微微发颤,"你去陪你的好妹妹便是,何必管我如何?"
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住:"妹妹,我..."
"我累了,想歇息。"黛玉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宝玉呆立片刻,叹了口气,轻轻退出房间。
次日清晨,黛玉果然收拾了简单行李回了潇湘馆。宝玉几次派人去请,都被紫鹃以"姑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婉拒。
五日后,贾母设宴,宝玉和黛玉不得不一同出席。席间,宝玉频频看向黛玉,她却始终不与他对视。湘云也在座,不时与宝玉说笑,黛玉则安静地坐在贾母身边,只偶尔应付几句问话。
宴席散后,宝玉拦住正要离去的黛玉:"妹妹,我们谈谈。"
黛玉淡淡地说:"有什么好谈的?"
宝玉拉住她的手腕:"你为何这般冷淡?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黛玉试图挣脱,"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
"那为何不说出来?"宝玉追问,"我们已是夫妻,有什么不能直言?"
黛玉抬眼看他,眼中泪光闪烁:"直言?好,那我就直说。我见不得你与别人那般亲密,即使是湘云也不行。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你满意了吗?"
宝玉怔住了:"你...你这是吃醋了?"
"是又如何?"黛玉泪珠滚落,"我本就是小性儿的人,你又不是不知。如今既嫌弃我,当初何必..."
"我何曾嫌弃你!"宝玉急切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因湘云不高兴。她于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黛玉苦笑:"是啊,你们亲如兄妹,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宝玉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不习惯看你这样。从前你也常与我和湘云一处玩耍,从不曾..."
"从前是从前!"黛玉打断他,"如今我是你的妻子,怎能一样?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当着我的面与她拉拉扯扯,说说笑笑..."
宝玉脸色变了:"我们哪有拉拉扯扯?黛玉,你这话太过分了!"
"我过分?"黛玉声音提高,"那你呢?新婚不久就整日与别的女子嬉戏,将我冷落一旁..."
"我何时冷落你了?"宝玉也激动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拒绝同去,又莫名其妙搬回潇湘馆!"
两人争执声引来了路过的丫鬟婆子,纷纷探头张望。黛玉见状,羞愤交加,掩面跑开了。
宝玉想追上去,却被王熙凤拦住:"宝兄弟,夫妻吵架是常事,但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宝玉烦躁地说:"凤姐姐,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王熙凤摇着扇子,"林妹妹性子敏感,你该多体谅些。不过她也确实太爱使小性子了,你堂堂男子汉,总不能一味迁就。"
宝玉心乱如麻,既担心黛玉,又觉得她无理取闹。最终,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决定先冷静一下。
这一冷静,就是三天。宝玉赌气不去潇湘馆,黛玉也不派人来问。直到第四天,紫鹃匆匆赶来怡红院,说黛玉病倒了,高烧不退。
宝玉顿时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潇湘馆。只见黛玉躺在床上,双颊潮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不停呓语。
"妹妹!"宝玉跪在床前,握住她滚烫的手,"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黛玉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二哥哥...你终于来了..."
宝玉心如刀绞:"是我不好,我不该与你置气,不该冷落你..."
黛玉虚弱地摇摇头:"是我太任性...我不该..."
"别说了。"宝玉哽咽道,"你好生养病,我每日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黛玉嘴角微微上扬,又昏睡过去。宝玉守在她床前,看着这张苍白憔悴的脸,想起他们新婚时的甜蜜,心中五味杂陈。
太医来看过,说是郁结于心又感风寒,需静养调理。宝玉亲自煎药,一勺一勺喂给黛玉。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熟睡中的妻子,终于明白:他们的爱情经得起生死考验,却要在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中慢慢磨合。
窗外,月光如水。宝玉轻轻抚平黛玉紧蹙的眉头,在她耳边低语:"妹妹,我们慢慢学,总能学会如何做夫妻的..."